人類挑戰神明,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
但在這個世界,這一次,人們將之化作了現實。
犧牲者用數之不盡的死亡換取情報到外界。
生存者竭盡所能地觸控著神明為他們定下的規則。
冰鏡可以打破,每個階段應該分配怎樣的火力,哪個階段的鏡子又不需要攻擊。
神明的攻擊範圍究竟是多大,參戰人員的隊伍配比應當如何構成,怎樣的配組穩定性最高。
從教國自身的矛盾擴散開來去,或是唇亡齒寒,或是不希望神明再臨,或是單純的不服輸,或是想要救贖某人。
神的造物們、孩子們聚集在一起,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用血肉和屍體,探索出了這場遊戲的臨界點所在。
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速度都要來的更快。
即便這些人都是第一次進入神明的挑戰領域,可這裡的地面上流淌著的都是甘願為後來人犧牲的英雄的血。
天光輪迴、無盡頓悟、鏡中世界、劍技……
剛剛生成的鏡子被鐵拳打破,神明的劍技被暴躁的狂戰士單方面壓制,老魔法師呼喚起颶風將眾人託舉到空中,精銳的聖職者們構建起最強的壁壘,蜃氣之龍延緩著傷害的蔓延,執行效率高效的行動者精準利落地處理好每一個環節。
光之氾濫,第二次接觸。
付天晴緊繃起精神,指揮著這打了一個下午的副本。
“所有人,嚴謹光線相互觸碰!科洛、銀胄,你們兩個不要動,其餘人誘導……不,直接乘坐飛行坐騎躲避地面上的範圍爆破!”
遊戲的攻略早已經被拋諸腦後,現在在這裡解題的人並不是所謂的玩家,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渴望著被神認可的人、渴望著驅逐神明的人、渴望著找到答案的人、渴望著帶神回家的人。
萬千的溯源,隨著神明釋放出來光之浪潮凝聚在一起。
領域內氾濫的極光被攻破,再度生成的鏡子被擊碎。
至此——通關。
神的演出全部結束,借鑑於地球的“副本”被這個世界的人以自己的方式通關。
付天晴長舒了一口氣,無人死亡,全部生還。
“老杭……”
他託著疲憊的身軀,走到了站立於人群中央,沒了巨龍的映襯,顯得那樣矮小的神明。
“不,是神明大人……我們這算是透過你的考驗了吧?您是否可以乖乖退卻,老老實實地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呢?”
不再懸浮於半空中的神明抬頭看著年輕的自己。
臉上終於不再是虛張聲勢的嚴肅,而是愉快的笑容。
她看著周圍挑戰自己的這些人類,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們確實透過了我的考驗,但是——】
神明微微閉合雙眼,而後,輕輕哼笑一聲:【讓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好像只是你個人的請求吧?】
“你!”
付天晴被這一句話噎的當真是氣急上頭,舉起拳頭要給杭雁菱一拳,可手腕卻被一個纖細的手腕捏住。
令付天晴感到意外的是,阻止自己的並不是圓桌騎士之一的成員,而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修女……
“琳?”
“請停止對我等神明的僭越。”
琳平靜地鬆開了付天晴的手,恭敬地站在了神明身後。
這一幕讓付天晴感到扭曲又崩潰,費勁千辛萬苦,一切和甚麼都沒做又有甚麼區別呢?
“不是,琳,你好好看看啊!這根本就不是甚麼神明,她是老杭,是蕾雅修女,是貝爾大小姐,是——”
“她是我們的神明!”
琳近乎粗魯地打斷了付天晴的話,在抬頭時,眼角已經有了淚花。
顯然,琳或許並不像是她想象的那般堅定。
“你——”
【好了好了。】
神明制止了紛爭,向後退了一步,舉起了手:【你們透過了考驗,證明了人類現在確實有向我發表意見的資格。現在來進行公正的表決吧——現如今,同意我成為神明的人,請站在我的身後,同意我就此離去的,請站在那邊。】
“……”
付天晴呆呆的看著杭雁菱。
琳縮到了她的身後,銀胄、雅倫兩名圓桌騎士也緊隨其後。
參戰的大部分聖職者也都認可了杭雁菱的身份——即便她的老底已經被揭穿。
毫無疑問,教國需要神明來領導重建,西州需要神明來引領——這是他們如此認為的。
鐵青色爬上了付天晴的臉,他一回頭,原本跟自己站在一邊的李天順也走了過去。
“老李,你他媽的幹甚麼!?”
“哈哈,不好意思。”
李天順輕描淡寫地一句,站在了杭雁菱的身後,謙卑而恭謹。
正當付天晴要痛罵一頓時,一位老人將手放在了付天晴的肩膀上。
“我不同意她。”
這次,輪到杭雁菱那邊的銀胄大為驚詫:“塔瑞斯卿,你!”
“我說過了,我認為……我們不再需要神了。”
塔瑞斯恭敬地走到杭雁菱面前,單膝跪地:“我無意質疑你的慈愛和威儀,但請容許我僅此一次忤逆您的意志。”
【不,你不需要向我請求。你們透過考驗,贏得了我的尊重——也讓我相信你們如今已經有了對神明的正確認知,在去除那些濾鏡後,只要你做出的是忠於你內心的選擇就足夠了,光榮的老騎士】
“感謝您的寬宥。”
塔瑞斯走到了付天晴的身後。
而出人意料的是,聖騎士隊伍之中走出來了一人,也依照禮節在杭雁菱面前單膝下跪。
“抱歉,我認為……這既不正確,也不公平。”
【呵呵,巴雷斯,你總喜歡站在我的對立面呢。】
“我……”
【沒關係,以往我的無禮還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尚有不成熟之處,對你心存偏見確有其事,但從內心深處,我已然認可你的行事之道了。做出你的選擇吧,正確之騎,為了你心中的標尺,也為了不辜負你姐姐的期待。】
“是。”
巴雷斯來到了付天晴的身後。
科洛拖著大劍緩緩地走到了人群的前面,看著付天晴的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以後有機會的話,我請你喝兩杯,今天下午你讓我刮目相看。”
“啊,是……”
科洛說罷,並未加入付天晴的隊伍,反而是走到了杭雁菱的身後。
顯然,對於科洛而言,他並不排斥西州迎來杭雁菱這樣一位神明。
言秋雨和付天晴並肩而立,表情深深地凝著,有些擔憂地看向杭雁菱。
神明緩緩搖頭,言秋雨便退回到了付天晴的身後。
小小菱走到了二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舉起拳頭往杭雁菱的臉上打了一拳。
小拳頭輕飄飄的,沒甚麼實感。
杭雁菱歪過頭,看著小小菱的表情:【要去倒黴蛋蛋那邊?】
“不,我不高興,隨便你們。”
小小菱抱著肩膀,誰的一方都沒有加入,雙手環胸,生著悶氣。
而周清影也走出了隊伍,來到杭雁菱跟前,抬眼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隊伍,歪了歪嘴,冷哼一聲:“你在西州找到了不少朋友嘛。”
【小清影這話怎麼聽著酸溜溜的?】
“我的性子直,有話就直說罷了。”
周清影也並未參加站隊,跟小小菱一起站中立派。
龍朝花施施然地走了過來,抬眼看著杭雁菱,笑著詢問道:“神明可以三妻四妾嗎?”
【不知道呢,目前有在位記錄的男性神只有我父親,他是個很專一的人。】
“這麼不明確啊,那看來我還是維持中立好了。”
和他們一起保持中立的還有不死之騎和魔法學院的校長赫多艮。
墨狽珊頂著一身滑稽的雪人裝走到了付天晴的身後。
稀稀拉拉的,人員基本劃分完成。
付天晴這邊的隊伍明顯勢單力薄,隨著其他的人員分散,大部分精靈和聖職者都去了杭雁菱那邊,自己這邊只有一部分帝國來的法師。
看著這絕望的票據差,付天晴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媽的,開甚麼玩笑,你作弊!!!”
【不是作弊哦,今天下午我將你留下的另一個用意便是如此了。】
杭雁菱輕輕抬起雙手,薄薄的白光彌散開來,在空氣中,黑色、白色的身影顯露了出來。
【這些黑色的‘雨魔’是我罪業的體現,雖然不是此世之人,但也有對我進行評判的資格。】
隨著杭雁菱的話音落下,那些如同鬼魂一般的黑影飄飄悠悠地走到了付天晴的身後,黑壓壓的一片看的有些瘮人。
【而另外的這些白色的靈魂,則是在神明的遊戲中犧牲掉的孩子們——我銘記他們的英勇和犧牲,也為傷害他們而深深自責,不會有人比你們更有資格來評判我身為神的對錯了。在回歸正常生活之前,請以人類之身,對我這尊神明降下評判吧。】
白色的靈魂開始晃動了起來,相比於面容扭曲和怪物無異的黑影,那些白色的身影更加清晰,甚至能從五官中辨認出他們的身份來。
付天晴拉著個臉,嚷嚷道:“不是吧,這幫人不是教國人佔絕大多數?黑票,黑票!”
【呵呵,可是今天下午,這些英逝的孩子們的靈魂一直留存於此,注視著你為了對抗神明的努力哦。所以……】
神明晃了晃手指。
白色的靈魂中,有三分之二的人走到了付天晴的身後,讓付天晴身後黑壓壓的鬼影變得看上去更詭異了許多。
【你看,經過你的努力,理解你、欣賞你、信賴你、支援你的人有很多的。】
“我……嘶,不對!丫的!你又偷偷給我攢人脈是不是!!!”
付天晴猛地回過味兒來。
神明卻笑的花枝亂顫:【好難伺候,虧著你了也不是,厚著你了也不是,你一路靠著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分明是你靠著自己的努力拉攏到你身邊的‘緣’,你為何會認為是我幫你積攢的?】
“去你的,你丫明白這個道理的話,你先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付天晴罵罵咧咧的,而後偷偷回頭掃了一眼。
嗯……
還是自己這邊票多的。
好像看見龍朝星那個小丫頭在鬼魂裡飄著笑的很得意的樣子。
“好了,老杭,是我贏了,乖乖的滾過來,哥哥要狠狠地把你塞進那群恨不得把你生吃活剝的瘋女人堆裡讓你哭都哭不出來咯!”
付天晴囂張地大笑,不過在感知到杭雁菱背後那一道道殺意凜然的目光時還是收住了笑容,咳嗽了一聲,為自己的生命安全著想了一波。
【還沒完,還有第三階段——還記得嗎?我說過,這是我佈置好的舞臺,我寫好的劇本……到時候會有人為我的所作所為來打分。】
神明打了一聲響指,兩團陰陽魚分別浮現在了她和付天晴的中間。
【有舞臺就會有觀眾,今天下午的演出是全部西州的子民,不論國籍、不論種群、不論身份,全都在關注著的——就像是一場盛大的直播。你的表現,我的表現,大家都盡收眼底。每個人都有審判我的資格,現在,請大家做出你們最後的選擇吧。】
陽面為支援,陰面為反對,基於目前在場的人,陰面的優勢看著很大。
但……
陰面肉眼可見地在逐漸縮小,陽面在不停地擴大。
付天晴的臉色也在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喂,喂,有暗箱啊,有人搞暗箱啊……老杭,你看看這幫西州的胎神,嘿,巨嬰誒嘿,這幫人都沒人照顧的嗎?離開了神過不了日子了是怎麼著,當狗當習慣了?自己沒親爹沒親媽的嗎?甚麼意思?這是甚麼意思!?”
這次,付天晴根本不在乎別人的表情。
他極盡挖苦和譏諷,嘲笑著西州人的愚昧、守舊、不知悔改、不知成長。
他甚至已經歇斯底里起來。
“牛逼牛逼牛逼大了嘿,當初給人家龍族乾沒了,你們說是信仰,當初把人家蛛蠱之神攆出去,你們說是信仰,當初給你們領頭的神乾沒了,你們還說是信仰,信仰信仰信仰的——沒完了是不是?明明自己好手好腳,明明你們都打贏了神了,怎麼一點兒本事都不見長?啊???怎麼他媽的為甚麼還是不肯放過老杭啊!!!!!!”
組織的秘密、教廷的密辛。
一切都不重要了,一股腦的都抖出來算了。
付天晴的謾罵聲越來越大,可這一次,整個西州人沒有人敢回應他。
因為神明已經讓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位少年在西州都做了甚麼。
【看來……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神明苦笑一聲。
【我已經透過這次的試煉,儘可能地破壞了他們的偶像崇拜,也讓他們在試煉之中認知到了獨屬於自己的能力和價值所在,他們如今所評價的,所看到的並不是以前的天使,而是如今的我,今天下午大開殺戒的我。即便是已經超越了我,但卻仍原因追隨在我這樣的神明身後……哎呀哎呀,我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受歡迎一些呢……】
……
……
付天晴抬起了眼皮,看著面前的杭雁菱。
這是神明等待的結果和答案。
的確不甘心啊……
的確不願意承認啊……
但是……
這或許,是老杭這一生,積德行善以來……
第一次被這麼多人認可吧……
如果這份投票真的不存在所謂的偶像成分……
僅僅是對“杭雁菱”本身的評價的話……
我……
真的可以否定她得到的認可嗎?
我明明知道,老杭真的很累了……
如果她渴望著得到休憩的話,那現在的結果,對她而言會不會是最好的歸宿?
“老杭。”
【嗯?】
“你上輩子……有沒有這麼多人……這麼多的人發自內心的認可你,站在你的背後,像現在這樣支援你?”
【呵呵,或許有機會有,但我都遠遠地把他們推開了。】
“那,這次……你還會推開他們麼?”
【……】
神明閉上了眼睛。
金銀色的光芒消散了。
神力的紗衣消散了。
象徵著無上全能的一切消退,杭雁菱變回了最原本的樣子,回頭看著身後的那群人。
她沒有回答。
並不是站在神明的角度給出結論。
而是她作為“杭雁菱”
回頭審視自己的一生,面對著這樣的場面,在回歸了感性之後,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沒有辦法給付天晴一個回答。
“……好吧。”
攥緊了拳頭,付天晴還是鬆了一口氣。
……
……
……
“老東西,你壓給我的擔子很重啊,我他媽的徹底成熟起來之前,你可不能真的完全化作神——”
……
……
血。
為甚麼。
為甚麼是血?
老杭,背對著我……
在有多人支援著她的地方……
為甚麼,身上會有血……
“老杭!!!!”
轉瞬間,整個西州沸騰了起來。
他們至高無上的神,在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僅僅以最原本的樣貌,去審視這些願意接納他們的人時,胸口卻冒出了一把漆黑的利刃。
“甚麼狗屁神,哪兒有甚麼狗屁神!”
粗俗的話語,伴隨著一個近乎癲狂的男人的身影。
“投票?老子怎麼不知道?你把老子放到哪裡去了?老子又成了無足輕重的人了是吧?老子一輩子的命運就活該被你玩弄是吧!?說話啊!說話啊!!!!!”
男人高高的舉起手中的,專門用來抹殺神明的漆黑大劍。
劍身上纏繞著的黑泥已經進入了完全沸騰的狀態,這是連付天晴都沒有見識過的,寄存在僭天之內部的黑泥完全被釋放出來的樣子。
付天晴近乎本能地衝到了他的跟前,抬腿一腳踹飛了僭天之騎的身體:“喂,你媽的瘋了!”
“咳……”
杭雁菱脆弱的咳嗽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在創傷的地方,大面積的淤泥正在迅速地汙染著她的神之軀。
“咳咳,行了……”
西州的眾人亂做了一團,一擁而上,將行刺神明的暴徒擒拿,在即將要將他活生生地撕裂成碎片之時,神明虛弱地低聲呢喃了一句:“得了,咳咳,把他忘了。嘿……”
大部分的身軀被汙染,神明虛弱地一步一挪地分開了人群。
【看來……】
“我是沒有……”
【被眾人追捧的……】
“福分啊……”
老杭最終一搖一晃地走到了僭天之騎身邊,半蹲下身子,將手輕輕地放在了僭天之騎的額頭上。
“抱歉,抱歉……是我考慮的還不夠周全……”
“喂,老杭,怎麼回事!?他,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嘿,你們幾個……”
杭雁菱抬起頭,回身看著身後追隨著自己的那幫人。
“如果還把我當神來看的話……以後別為難這個孩子,他只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了……”
纖細的手掌覆蓋在僭天之騎的額頭上。
“這小子,給我投的是贊成票呢……”
宛若母親撫摸著哭鬧的孩童一般。
黑暗的淤泥逐漸擴散,杭雁菱背後的神之光相明滅不定。
白色的光芒不停地閃爍,在人群之中,那些死在神之試煉中的靈魂漸漸化作流散的光芒抽離了出去,向著遠處飄散。
一直到了最後一縷光芒消失,所有的靈魂回歸本位,隨著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一個和杭雁菱一模一樣的女性的身影被剝離了出來。
陰陽楔不再融合,神權也隨之土崩瓦解。
杭雁菱捱著坐在地上,抬起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白色的沙塵從掌心之中徐徐飄散。
“各位,胡鬧一番,真的抱歉了……沒能當好最後一任神明……抱……歉了……沒能完成她的遺憾,和你們好好道別……也抱歉了……”
瞳孔漸漸地擴散,杭雁菱逐漸變得目不能視。
神明停止了呼吸。
付天晴呆呆的看著化作屍身的杭雁菱,看著逐漸沙化的神明,呆呆的愣了一會兒。
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媽的,這老東西。
還是這麼喜歡玩這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