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這一次,比上次的死傷更為慘重。
除了自己之外,沒人活下來。
氣絕而死的屍體、被冰面鏡反彈的火焰殺死的焦石、被龍之幻影撞碎的肉醬。
一倍的屍體,鮮血蒸騰,就連無形的風也能染紅。
貨真價實的血肉磨盤。
和遊戲中失敗了一次就可以從頭再來的遊戲不同,這些人死了,真真切切的死了。
“老杭,你會復活他們的對吧?”
付天晴嘴角痙攣了一下,有些崩潰地開口問道。
“你那麼善良,那麼仁慈,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贖罪的嗎?這些只是用來嚇唬他們,用來嚇唬我的對吧?”
在只剩下兩位付天晴的空間內,神明轉身看著年輕的自己,面露笑容。
“如果殺死了神,神不存在了,考驗造成的影響自然會消失,一切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那……如果……我現在……認輸……”
神明看著呆滯的付天晴,靜靜地搖了搖頭:“那這些人就會成為教訓,永遠烙印在西州人的心中,讓他們銘記忤逆神的代價。”
“杭雁菱!!玩笑開過分了!!!!”
付天晴怒吼一聲,近乎要失去理智地衝上去伸出拳頭,可這一擊被神明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都沒有動手,只是輕輕彈指一揮,所謂擁有三位地脈之力的付天晴便已經被彈到了地面上,動彈不得。
【繼續麼?】
神靈再度懸浮升空,雙手張開。
【認輸,還是繼續?】
“……我”
如果不回答,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賴在這個時候?
如果拒絕了,是不是可以避免更多的人死去?
西洲人沒有信仰,不知好歹,沒有值得拯救的價值。
繼續下去,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疲憊,在心中累計上更多的負擔而已。
但……但是……
“我不是為了拯救西洲人如何如何而來……我是入侵者……”
啞著嗓子,付天晴低語著。
“我是為了把你帶回去來來到這兒的,你少拿西洲人的死活壓我……”
付天晴從地上爬起來,直面著神明:“死再多人跟我有甚麼關係!讓他們死去好了!”
……
神明沉默無言,輕輕一嘆。
張開雙臂。
“生命均等化。”
又一波新的生命被傳送到了這裡,付天晴要緊牙齒,看著這新被傳送來的百十號人。
【天光輪迴】
兩道光柱,需要人群分成兩撥承擔傷害。
無所謂,之後的機制已經記住了……就算記不住,用這些西州人的血去填平就好,一次死一百人算甚麼,西州人多的是,反正之後可以復活……
正當付天晴準備故技重施,利用隆起的地殼將人群分成兩層時,人群之中忽然騰空而起了一名精壯的漢子。
因他主動脫離了人群,毫無疑問地,有一道光柱單獨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絲毫地猶豫,近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付天晴施展開來了雷蛟的能力,以閃電般的速度鑽入了那道一人承受的光柱之中。
“呃啊啊啊啊!!!!”
在光柱的消磨之下,付天晴不得不動用體內四溢的能量,這一次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於眾人面前隱藏起自己的惡魔身份了,蝙蝠的翅膀撐開,邪惡的紋路爬滿了身體,付天晴抓住那漢子,用翅膀儘可能地替他承受住傷勢。
該死,沒必要救的。
死掉這一個,那邊的人群可以少承受很多壓力的啊……
這不是遊戲時代八個人打的副本,一百多號人,很多機制完全可以用犧牲人頭去逃課。
自己幹嘛犯蠢跑過來,白白消耗體力!
白痴,白痴,白痴!
痛罵著,付天晴承擔下了傷害,周身如同燒焦的黑炭一般,翅膀也如同月之龍阿珠達雅那般被折斷,連帶著那名漢子一起滾落在了地面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毫無疑問地,信徒們團團圍繞在了付天晴身邊。
沒有人認為這頭惡魔是為了幫助他們而獻身,在信仰的統御之下,他們只會認為作惡多端的惡魔承受了神明的制裁,活該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已經沒時間感到委屈了,付天晴撐起身子,確認了自己保護的人仍有呼吸。
即便心中有那萬般的不願,付天晴還是鬆了一口氣,為了拯救下一條人命而鬆了一口氣。
“為甚麼救我?”
漢子起身,說話的聲音格外的耳熟。
“還不是你他媽的去送……等等,你是……尼爾森?”
雷光之騎尼爾森,剛剛第一次挑戰中倖存下來的圓桌騎士,不知為何又一次地被傳送到了這裡。
嘖……
是那個生命均等化的影響麼。
來到這裡的人是無差別的被選中,圓桌騎士也沒甚麼特殊的……
“媽的!別亂跑了行不行!”
付天晴近乎崩潰地掐住了尼爾森的脖子,將心中的委屈和不滿痛罵了出來:“你們的神要宰了你們啊!!王八蛋!!!!剛才那一下你會死!!!要是老子猶豫半秒你就死了!!!!你已經沒了弗慄多的鎧甲,你已經不是雷光之騎了!!!!別妄想甚麼贖罪了,我求求你們活下來行不行!!!!!”
尼爾森被付天晴的怒吼聲驚的愣了一下,片刻後,這位恪守原則的衛道士臉上少見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銀胄卿說的沒錯。你很熟悉神明使用的攻擊。”
“啊??”
尼爾森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恰在此時,神明的下一波攻擊啟動了。
【無盡頓悟】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承受的分攤大傷害,因為在上一次的光柱之中沒有任何人受傷,而恰在此時眾人又為了討伐惡魔而聚集在付天晴和尼爾森的身邊,因而這次傷害,所有人完美承受,並無一人傷亡。
光芒照耀在身上,雖然猶如百斤重物墜於身軀,但根本沒有造成多少傷害。
沐浴在光柱之中的尼爾森對著付天晴大聲說道:“在剛剛面對這些的時候,銀胄卿發現你似乎有應對之法,在偷偷的嘗試拯救我們。我問你,惡魔小子——你是為了幫助我們而戰鬥的麼?”
“放你孃的屁,老子是為了把那個狗屁神拉下馬來!”
“那我可以信任你麼?信任你會盡你的最大努力不讓他人受傷,信任你同你的那位血親一樣,高尚、無私、公正!”
“我他媽的!”
光熄滅了,神明抬起雙手,三面冰之鏡在場地周圍誕生。
沒有給付天晴過多解釋的時間,【鏡中國度】的時間到了。
而在付天晴抬頭觀察鏡子分佈規律的時候,尼爾森對著聚集在身邊的人高聲道:“我以公正的圓桌騎士的名義向眾位請求!!!!現在跟隨著這個惡魔小子的腳步,聽從他的命令,神明用其意志在考驗我們是否擁有資格繼續追隨她,而這位神明的血親,將為我們開闢生存的道路!”
一時間,眾人被尼爾森的發言嚇了一跳。
但這些長期在教國生存,愚忠於教廷的信徒們在短暫的猶豫後,對尼爾森德行的信任終究還是壓過了對惡魔的懷疑。
付天晴在找好安全點的一瞬間奔跑了過去,覆蓋半個場地的青色火焰燒灼過來,經由冰之鏡的反彈再度擴散。
尼爾森率先跟上了付天晴,而身後的眾人亦是一其跟隨。
隨著第一面鏡子崩解的聲響,火焰的領域並未覆蓋到他們腳下的地方,安全過關。
“好!”
終於有一次沒有人葬身火海,付天晴忍不住地大吼一聲,但眼看著第二面鏡子也亮起了光來,他無暇猶豫,迅速地穿梭到了下一個安全點。
可惜的是,這一次有人掉了隊。
但好在這一次的犧牲者只有一個。
第二面鏡子,成功穿梭,傷亡1人。
這一名死者的傷亡讓心中仍然存有迷惘的人認識到了付天晴的指揮真的能夠幫助他們躲過困難,而既然是來自神明的考驗,信徒們也自然樂意拿出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第三面鏡子應聲崩裂。
這一次的安全點是不需要移動的,付天晴並未動彈,緊張的觀察著周圍人的情況。
教國的信徒們緊緊地圍繞在付天晴的身邊,也都沒有移動。
……
0傷亡,還有九十多個人……
“所有人,立刻拿出自己最強的防禦手段!!!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攻擊!!!不論如何都不要被衝散!”
一聲令下,聖職者們紛紛架起了防護法陣。
付天晴也再次構築了由三種元素組成的護盾,圍繞在天使的身邊,減少著即將到來的衝擊。
神明身上的兩頭龍目光燃起了光亮,龍吼、龍吟。
【聖龍咆哮】
以神明為中心向周圍擴散爆發的大範圍上傷害迸發,由付天晴親手佈置的三重護盾這次破損的速度比上次還要更快,眾人雖然儘可能地在第一時間內組織起了防禦,但可惜的是龍吼龍吟輕而易舉地將這些一個個單薄的法陣粉碎。
雖然並未像是上次那樣被吹的七零八落,但整個緊緊圍繞在一起的隊伍被打散了。
紅光、藍光。
兩種象徵著不同詛咒的光芒在眾人身上亮起。
拜哈蒙特也再一次脫離了神明的身軀,化作虛無的幻影,繞著場地周圍遊弋起來。
不可避免的,有人不幸地落在了拜哈蒙特落腳的地方,身上藍色的光芒在觸碰到拜哈蒙特的瞬間爆炸,整個人的血肉被湮為虛無。
付天晴眼皮子狠狠地跳動了一下,也顧不上許多:“所有人,所有人都給我聽著!!!你們只有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身上有紅光的人跑到龍頭前面去阻攔那頭龍!!!藍色的人給我緊緊地跟在龍的後面,不要落隊,不要碰到那頭龍!!會死的!!會死的!!!!!!!”
接連的咆哮讓付天晴的聲音早已經變得嘶啞,支離破碎而難聽至極。
反應快的人第一時間追趕上了巨龍,但……
第一波窒息死亡的時間點,是在這個機制觸發的14秒之後。
以往在遊戲之中,整個副本只有8個人的情況下,實現這一點或許並不困難,可現在,這些第一次聽到規則,還沒有時間完全消化理解,以及因為缺乏防護手段而在剛剛承受了過多傷害的人……都沒能倖免於難。
14秒,死亡17人。
20秒,死亡28人。
窒息死亡的恐懼造成了剩下人的恐慌,他們爭先恐後地追逐著幻龍的身影。
但恐懼會造成錯亂,有的人搞錯了位置,有的人則是根本沒能追趕得上巨龍,有的人……則是因為這過於龐大的廣場,還沒等到龍的幻影過來,就已經到了詛咒觸發的時間,窒息死去。
是啊……
和遊戲裡不同,廣場太大了。這裡的人也不都是人人都是像付天晴這樣擁有雷蛟的力量,可以快速移動的人,犧牲,幾乎是無法避免。
死亡倒計時一分一秒的過去。
最終,成功透過阻擋龍頭將身上的紅色詛咒解除,透過拾取掉落的幻影龍鱗解除身上藍色詛咒的人,僅僅只有37個。
就像是上次一樣,如果龍頭沒有承受相應次數的阻擋,那它將會在所有的窒息詛咒結算完畢後,返回到神明的身邊,開始自爆。
看著僅剩的37個人,付天晴牙關緊咬著。
這一次,沒有任何外力的因素干擾了。
是自己的原因。
沒有第一時間用最簡潔的話語將機制安排清楚,所有人都相當於第一次面臨這個副本的萌新,不像是自己這樣前世在遊戲中反覆團滅了上百次,所有機制早已經爛熟於胸。
沒有足夠堅硬的護盾抵擋住神明的爆發,如果剛剛眾人沒有被衝散,從場地中心四散逃跑的話,說不定有機會追上龍的幻影。
西州人沒錯,錯的是自己。
……
“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尼爾森作為倖存者的一員,來到了付天晴的身邊,看著那不再指揮,面弱死灰的惡魔。
“嗯……對不起,我失敗了。”
付天晴顫抖著嘴唇,無力地回應著將信任託付給自己的尼爾森。
“無需道歉,誰都看得出,你已經盡你最大努力了。”
尼爾森對於生死看得倒是開明,他平靜地看著付天晴,用手放在付天晴的肩膀上:“告訴我,惡魔,我們的死,會為後面來的人爭取到更多的機會麼?”
“……。”
付天晴機械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我知道,一定會的。”
尼爾森用力地晃了一下付天晴的身板,
“我相信你,相信你這惡魔心中的正義。我不知道這次死亡是否就是人生的結束,所以,請你替我轉達給那兩頭龍,雖因不知情,但我對踐侮她們血親屍身的行為感到抱歉。”
“事到如今,道歉還……”
“有用,因為你要活著才能將這句話帶給她們。”
尼爾森說罷,推開了付天晴,面朝著那嘲笑著獵物,又一次要發動即死級別的大範圍傷害的拜哈蒙特的幻影。
“聽著,惡魔,即便教皇是虛假的,信仰是虛假的。但我相信有些東西並不是謊言。”
沒有了龍鎧的騎士奮身上前,行走,奔跑,拿起了路邊掉落的大劍,像是撲火的飛蛾一般,衝向了拜哈蒙特。
“我所信仰的教義!是謙卑、誠實、憐憫、英勇、公正、犧牲、榮譽、靈魂!”
沒有任何疑問,就像是遊戲中必定會發生的機制一樣。沒處理好機制,這就是必死傷害,身為前世遊戲玩家的付天晴早就知道這一點,任何掙扎都是毫無意義的。
但他依舊注視著尼爾森的背影。
他在奔向死亡。
對於他們而言,這是發生在當下的真實。
他們不是遊戲玩家,沒機會反覆地練習,他們只有這一條命,或許在之後挑戰成功會被複活,但他們現如今面臨的毫無疑問是真正的“死”。
……
“媽的,西州人。”
付天晴暗罵了一聲之後,閉上了眼睛。
“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