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負責和半身之軀的墨德尼爾周旋的惡女突然從戰局之中消失,為原本佔據優勢的反抗軍一方帶來了極大的麻煩,在惡霧散去後,教皇一步踏出捏住了主要負責牽制自己的科洛的胳膊。
“去死吧!”
用力一拽,科洛的胳膊發出咯嘣的聲音,整個手腕瞬間被擰斷。
血獅子早已經在剛才的戰鬥之中傷痕累累,凡人之軀和半身的教皇對抗至今已經實屬不易,渾身掛著血的科洛忍著劇痛,忍者劇痛用力一擰,竟直接將自己斷裂的手掌扯了下去,自斷腕噴濺而出的血液濺灑了一臉,而後卻被教皇抬腿一腳踹飛。
力量上差距太大了。
惡霧的消散也讓其他的戰鬥參與者產生了警惕,沒人察覺到剛剛還能將教皇耍的團團轉的惡女是甚麼時候被發現,甚至被消滅掉的,甚至就連教皇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是微微冷哼一聲,將惡女的消失歸功於自己的同伴:“做得好,霍姆斯。”
可連結著群體意識的教皇並沒有能夠得到霍姆斯的回應,不過也無所謂,他此時恐怕已經開始進行那些小動作了吧?清算反正早晚會降臨到他的頭上,眼下還是先處理掉這些麻煩再說。
“下一個是你了,兄長。”
有著絕對能夠殺死對方的自信,教皇少見地稱墨翁為兄長。
他察覺到了墨翁的本體是那聖職者戴在手上的戒指,只隨後一揮,墨翁還想躲避,可全盛期的教皇又怎麼可能速度慢過他去,即便是一旁的墨狽珊及時地投擲了暗器絲線阻礙教皇的行動,可卻反倒成了自投羅網的索引,教皇抬腿踩住絲線,將墨狽珊直接扯了過來,用腳踩住,僅剩一隻的右手掐住了墨翁的脖子,將他高高舉起。
“咳!!嘿。”
墨翁並未太過掙扎,他甚至都沒去看教皇,他的目光只是盯著高天之上的那座天堂而已。
教皇微微鬆了鬆手,給了曾經在神明之後他最為尊敬之人一點說話的機會:“兄長,我給你最後的機會,向我們的神懺悔吧。我會接引你的靈魂,去往新的世界贖罪。”
“謝啦。”
墨翁眼角一抬:“不過可惜,我不是來贖罪的。我也不是你兄長……”
顫抖著,墨翁舉起了那隻戴著戒指的手,那裡面寄宿著他的神魂。
“我不是來看發瘋的弟弟的……我是送我家孩子……來救他血親的。”
戒指的光輝盛放,墨翁的瞳孔也在驟然之間緊縮。
教皇冷哼一聲,也不去阻止,他明白自己的兄長想要做甚麼,也願意給他最後的尊重。
只可惜,在場上明白他要做甚麼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嗖!”
水聲漣漣,一把透明的水之劍穿透了墨翁的手腕,將那隻戴著戒指的手切了下來。緊跟著一道身影迅速地接近,教皇頭也不回地用聖光的力量在斷腕處凝結出來了一條光之臂膀,向後一揮,結結實實地將不自量力湊過來的老鼠打飛。
“呃!”
跑過來的是小小菱,她近乎捨命一般的用雙手抓住了戴著戒指的斷腕死死護在懷裡,捱了教皇一拳,身上的護身法器的防護罩直接如同泡沫般破碎,整個人被揍飛出去,兩條手臂的骨頭都近乎斷裂,身子向後斜飛出十幾米,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
“又是一張我討厭的臉啊。”
教皇不假思索地踩爆了腳下墨狽珊的腦袋,扭頭向著小小菱的方向走了過去。
“你這骯髒的靈魂不配上天堂,把我的兄長還來吧。”
小小菱遭受重擊,張開嘴巴哇地吐出來一口血,她抬頭瞪著教皇,體內真氣流轉著,利用自己剛剛噴濺出來的鮮血在身體周圍凝結出來了血之劍陣。
可因為本體的虛弱,這些劍陣在實體與幻影之間飄忽不定,別說擋住教皇,就連普通的煉氣期修士做得都會比這更好。
科洛拼著最後的力氣單手持劍衝了過來,被向著小小菱踏步走來的教皇一拳頭打的胸口塌陷,詩龍自上而下地降落,被教皇隨意抓住了翅膀甩飛了出去。
阿珠達雅自天空降落,幻化成巨龍的模樣伸出那足有巖盤大小的龍爪,遮天蔽日的身影卻被教皇單手頂住。
教皇抬頭看了一眼紅龍,冷笑一聲,信手將這比自己身軀龐大四六倍的巨獸拽在地上。
巨大的重量讓地面震顫,巨龍龐大的身軀壓在了那些倒下的反抗軍身上。
教皇置身於漫天的飛塵狂風中巋然不動,只是輕描淡寫地捏著龍爪。
“對了,我明明已經提前處理過你了,為甚麼這一次你還是會找到記憶呢?”
而回應教皇的,只有紅龍張開嘴巴的吐息。
“哼……”
教皇眼睛一眯,斜眼看向了另一邊的小小菱。
他抬起指節,輕輕一點,一道鐳射一般的聖光指衝向了小小菱的腦門,四分之一秒的時間便足以將這分明實力不足,但卻執拗來這裡送死的蟲豸送上路去。
“啵……”
可回饋過來的並不是腦袋爆碎的聲音,而是石入大海一般的清響。
“嗯?”
又是一個杭雁菱。
不……有些不一樣。
一個渾身散發著光輝的白衣少女站在小小菱的面前,面含微笑,雙手背在身後,剛剛那一道聖光的鐳射便是擊在了她的額頭上,可卻並未造成任何傷害。
這模樣是……天使啊。
“哼,我就知道你早晚會反水,但現如今你已經沒用了。”
教皇鬆開紅龍,邁步向天使走去。
“你是否醒來,何時醒來根本不重要。民眾信仰的物件已經是我——你最看不起的人類們親自選擇了我作為新的信仰物件,我才是傳達神明旨意的使者,而你——”
“我是神哦。”
天使笑著抬起頭來,與此同時,教皇的手也觸碰到了天使。
剎那之間,那隻由聖光組成的手臂逐漸退去了外表的光芒,包含在其內的,是一條嶄新而健康的手臂。
聖光退卻的波瀾沿著教皇觸碰天使的指尖向後退卻,向後笑容,像是被大火清退的柳絮一般,包裹在教皇體表的光芒消融瓦解。
“這……”
教皇詫異的睜大了眼睛:“不可能,我明明已經得到了……”
“得到民心信仰的人才能成為地脈之主的這條規則——本身也是我制定的呀?”
天使……
不,現在應該稱之為神明的白衣少女輕輕抬起了教皇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友好地將之握住。
“辛苦你了,墨德尼爾,你的一切努力成功地為我最後的劇本爭取了時間。你是個出色的天使,也順利地完成了我安排給你的使命。”
“鬆手!”
教皇墨德尼爾忽然驚慌了起來,他發現自己忽然失去了對聖光的掌控,那種充盈著身體的力量忽然之間消失,讓他的呼吸變得濁重,力量也變得衰弱。
“這一世不需要你當幕後的最大壞人了,好好休息吧,永遠的。”
神明笑盈盈地答應了自己這位使者最後的請求,鬆開了手。
而自教皇那新生的、健康的手臂開始,他的血肉也如同剛剛的聖光一樣開始消融,退卻。
“不,不!”
教皇不知道少女做了甚麼,在他的認知中根本不存——
……
“呼——”
神明輕輕吹了一下空氣,面前的視野變得開闊了不少。
看著地上死傷狼藉的現狀,神明嘆息一聲,張開雙臂,慈愛地看著眼前因大戰而變得破爛不堪的斷壁殘垣。
噗通。
在神明周圍,所有還活著的生命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明顯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而後,有人發現,那沉重的心跳並不屬於他們,而是他們所踏足,所席坐,所生存的這片土地。
噗通、噗通、噗通。
地面開始了心跳。
那並不是地震一般的震顫,而是溫暖,有力,沉穩。
如同生長出肌膚一般,地面的縫隙開始癒合,在人類文明的痕跡之下,癒合出來的泥土像是地面醜陋的疤痕。
地上的斷磚轉化為了泥土,殘破的建築開始像植物一樣向上攀升、生長。
周遭的一切並不是恢復原狀,而是生機勃勃地開始復甦。
呈現自然規則的岩石填補了樓房的空隙,帶著溼潤氣息的泥土填充了地面。
在一陣陣生命的鼓動之中,被教皇踩爆了腦袋的墨狽珊從地上爬起來,默然地摸著自己的腦袋,張開嘴巴,常年盤亙於喉嚨之間的窒息感蕩然無存。
阿珠達雅匍匐在地面,龐大的身軀退化成了原本的模樣。科洛驚愕地看了一眼阿珠達雅的臉,而後別過眼神,攥緊了他那本被扯斷的拳頭。
神明隨著生命的律動哼唱起歌謠,背後有人拉了拉她的裙子。
“杭雁菱。”
有人喊了她曾經的名字,神明回過頭來,彎下腰,輕輕地抱住了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兒。
“小丫頭,你也很努力了哦。”
然而小小菱卻倔強地推開了神明,雙手捧起了自己捨命護住的東西。
“他這次沒有死在這裡。”
那是墨翁的戒指。
“嗯,謝謝。”
天使回敬以笑容,卻沒有接受戒指,而是揉了揉女孩兒的腦袋:“想家了嗎?”
“我想你了。”
“我知道。”
“你要死了對嗎?我想陪你,我們一起吧。”
小小菱看著神明,看著自己自出生以來就陪伴在身邊的半身,說出了自己西州之旅最大的訴求:“我們一起出生,一起死去,可以嗎?”
“我不會死在這裡呀,不久之後我還會回到你身邊的。”
“真的嗎?拉鉤。”
“嗯,拉鉤。”
神明彎下腰,勾起小拇指,和小小菱相互勾住。
而後,一聲淒厲的呼喊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喂!怎麼回事!大家這都是怎麼了!!!那教皇呢??獅子大叔?喂,紅龍阿姨,還有墨狽珊,你們都怎麼了,說話啊!!”
神明微微側目,自己的身後出現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少女,米欣桐。
她正費勁地扛著自穹頂摔落在地的付天晴,挨個呼喚著剛剛和教皇對戰的人。
然而,沒人回應她。
科洛、月之龍阿珠達雅、詩龍拉塔斯托克、墨狽珊、還有隱藏在建築群之中的精靈族、在一旁窺伺,見戰局不利想要撤退的投機商人杜特蘭……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之中的天堂,和那些被轉化的信徒一樣。
米欣桐最終只能將目光鎖定在兩個尚有行動能力的少女身上,她抽了抽嘴角,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你是我認識的小菱嗎?”
“嗯?”
神明微微側過腦袋,而後她忽然抓住了小小菱的胳膊,小小菱瞬間失去了意識,而後她回身用力一甩,將小小菱丟到了米欣桐的旁邊。
“現在的我,是神哦。”
瞬間的翻臉讓米欣桐咬住嘴唇,在剛剛處理完教皇的斷臂後返回西州,見到倒在地上的付天晴時,她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啊哈哈……神明,嗯,神明是吧……小菱玩的挺大,哈哈……”
米欣桐尷尬地笑著想要後退,但卻顧忌著小小菱而沒有發動傳送。
神明沒有再和米欣桐多說,她只是將目光瞥向了一邊:“哪怕是稍微有那麼一點敬仰之心的人都會鏈入意識,但你卻能逃過,哪怕是我也有點尊敬你了。”
沒有人回應,神明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然而,她也不在乎了。
她沒有再看米欣桐和小小菱,踏步凌空而起,那金銀異色的雙眸綻放出光芒來,兩種金銀色的能量也在她的背後顯現。
空氣中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音,小小菱扭頭看去,正發現最後的幾根連線著天堂的神聖之路也斷裂了,天堂徹底成為了一座空中孤島。
而後,天空之上傳來了暴躁的龍吼,天堂的體積突然膨脹了一倍,並且緩緩下落。
隨著天堂的越來越近,米欣桐看到了那“天堂”此時的模樣。
龍鱗、龍骨、天堂的基座之下盤亙著一頭體型巨大的青色鱗片的巨龍,他的四肢被黑色的樹藤固定在天堂之上,胸口正氤氳著青色的光芒。
鬼曉得這看著就感覺極其不穩定的東西撞擊在地面上後會發生甚麼啊!
“當初我帶回來拜哈蒙特的骨骸和世界樹的嫩枝來當做天堂的素材時,你應當疑惑了很久,我為甚麼要幫你對吧?”
神明依舊在和米欣桐看不到的人在對話,但眼看天堂徐徐墜落,她根本來不及多想,彎腰抓住小小菱的手,咬牙發動了傳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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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們那邊進展的如何了。”
在帝國的皇宮之中,皇帝正捏著棋子,和來自東州的龍裔下著棋打發時間。
這孤注一擲的戰鬥是克倫特這輩子最後的豪賭,他本身已經活夠了數,在壽命走到盡頭之前,他希望能夠看到西州有所改變。
當然,對面那年幼的小姑娘飛過來的炮讓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拉回到棋盤上。
這個名為龍朝星的小女孩看著年幼,下起棋來卻像是總能看清對方的每一步一樣致命,克倫特已經輸了十七局了,哪怕這是來自東州的傳統遊戲,自己經驗不深,但被一個小姑娘這麼贏下去也實在是沒面子。
“我覺得希望很大哦,我師父是個很厲害的人。”
龍朝星一邊思索著棋路,一邊不放棄對自己師父的吹捧:“她總是能夠想出拯救最多人的方案。”
“呵呵,是麼……哎呦,小公主,你慢些好不好,老人家我上歲數了,想不明白。你說這要是將來我們東西兩國開戰,到了戰場上我也被你像這般打的連連敗退可怎麼行啊。”
“不會的,師父還在,我們就不開戰,她不喜歡這樣。”
“呵呵,希望如此吧。”
克倫特搖頭苦笑,不管怎麼說,至少自己死之前是沒希望看到開戰了。畢竟不管輸贏,這一場對抗教廷的戰爭已經消耗了西州相當大的物力。
正當他拿起了手中計程車兵時,耳朵內突然傳來了一陣異響。
“嘶……”
克倫特捂住了耳朵,抬頭看著龍朝星,在發現龍朝星也是同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時,腦海內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那是屬於魔女……同時也是屬於那位貝爾大小姐的。
【西州的萬民啊,聆聽我的聲音,我是你們世世代代信仰的神明。】
【千年之前,我辭別了這個世界,祈禱人類能夠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祈禱弱小但卻感情豐富的你們能夠更加幸福的生活下去。】
【我留下了許多子嗣,庇護著你們,祝福著你們。】
【然而千年的時間,你們都做了甚麼呢?】
【將我的子嗣們一個個殺害,締造起虛偽的信仰,讓我的子嗣們自相殺戮。】
【以我之名,行殘忍之事】
【這片土地凝結了太多的罪孽。】
【而作為罪孽的象徵,這份虛偽的信仰,我將為其親手畫上句結。】
【我將重新清洗這片土地,我將用人類一手打造的虛偽天堂,將這用謊言和欺騙成立的文明從這世界抹除。】
【是你們辜負了我對你們的信任,你們沒有透過我給你們的考驗。】
【你們甚至迎接了來自這世界之外的力量,用以對我進行否定,挑釁我的威儀。】
【那麼,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西州的子民,信仰著我的萬眾,在教國被徹底抹除之前的最後一刻,我希望不論在何地,不論是公國、帝國,不論是人類、龍、獸人、還是精靈。】
【你們都要好好見證這場清洗,引以為戒。】
【在徹底清洗過你們的靈魂後,我將回收賦予你們過度的自由,我親自約束你們,不再心存仁慈、不再心存寬宥,我將成為你們至高無上的法度、戒律、規則。】
【在這虛偽的天堂崩毀的剎那,如果有任何人對我的決定抱有疑問,就來向我證明吧,證明你們有資格贏回我賜予你們的自由,重獲我對你們的信任。】
【這是我給你們最後自由做出選擇的機會,人類們。】
【毀滅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陛下,怎麼了?”
“……沒事。我們贏了。你沒有聽到那個聲音麼?”
“聲音?甚麼?”
“哦……”
“誒?既然你說贏了,那為甚麼你完全沒有高興的樣子?”
“……”
克倫特皺起眉頭,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陰沉沉、黑壓壓的。
連月的暴雨讓克倫特早已經熟悉了這樣的天氣,但今天的天空看起來格外的陰沉。
“我只是覺得,這神明說的話,多少有點蠻不講理了……誰不是拼了命的活到了現在……誰又需要向誰證明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