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哼。”
看著委屈巴巴的吃著糖果,像是個小孩子一樣被人哄著的魔女,尼爾森只覺得大跌眼鏡。
而杭雁菱吃下了糖果,臉上氣鼓的像個包子,掙扎著從月徵之騎的手上離開,走到了那大石頭桌子跟前抬腿用力一踹,而後因反作用力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又是哭鬧了起來。
看著忙來忙去像是在照顧孩子的雅倫,尼爾森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用電流狠狠地刺激了一下自己剛被掰斷的那根手指,確認自己沒有被魔女的幻象迷了眼。
可是……那個魔女究竟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一陣駭然讓尼爾森情不自禁吞嚥了口水。
魔女呼哧呼哧地又不知道叫罵了一陣甚麼之後,才被背後的雅倫騎士抱起來放到了桌子上。
隨著嘴巴里的糖果被咬碎吃下,杭雁菱可算是恢復了點平時說話的語氣,只是臉上還是明顯的寫滿了意見。
“你能來到這裡,說明你沒對那些小孩子胡作非為,哼,好啦好啦,作為獎勵,你想問甚麼就問甚麼,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吧。”
“你……”
尼爾森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說甚麼,聖文字又在他的額頭亮起,這次顱腔內傳來的不只是憎恨和憤怒,而是貨真價實的劇烈的刺痛。
憑藉著意志力,尼爾森壓制住了痛苦,儘可能冷靜的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不管魔女怎麼說,現在很明顯更有問題的是——
“我聽說月徵騎士被你殺了,那你身後站著的究竟是甚麼?對你言聽計從的傀儡?還是魔女的障眼法?”
魔女本體不知為何變成這個樣子,相較於之下這個冒充的雅倫要顯得更加正常。
一開始尼爾森猜測雅倫是用來傳魔女話的空殼,現在看這個猜測顯然錯的離譜,如今的魔女別說傳話了,能不能好好和人溝通還是兩說的事兒。
尼爾森慎重地看著魔女,想要從她身上尋出說謊的破綻來,身為曾經的審判官,謊言很難逃得過他的雙眼。
杭雁菱吧唧吧唧嘴,回頭衝著精靈騎士揮了揮手:“我心情不好了,你和他去說吧。”
“遵命,王上。”
雅倫自杭雁菱的身後繞到了正面,神色肅然而端正地說道:“透過剛才的接觸,你應當已經發現我和你所認知的那個月徵騎士並非同一人。然而我雖的確為王上所創造,但卻並非是依附於王上的傀儡,我是擁有自身的意志,並且確確實實是從這具肉身之上誕生的靈魂。”
“甚麼?鬼話連篇,你只不過是佔據了月徵騎士的身軀!”
“並非是佔據,這具身軀原本就屬於我。”
精靈騎士平靜地說道:“如果你能和我一樣看到靈魂的顏色,那應當知曉在這具身軀之內的依舊是名為雅倫之人的靈魂,只是王上透過精巧的方式清除了這個靈魂作為月徵之騎的全部記憶,將我的靈魂重歸空白,而後再度授予我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認知。”
“你說甚麼?這,這……”
腦海內炸裂開巨大的痛楚,洶湧的怒意不斷地翻滾。
尼爾森驚駭地看著宛若稚童一般做派的魔女,咬牙切齒道:“你竟敢如此愚弄靈魂,做出如此僭越的事情!”
“僭越麼?我並不覺得。”
月徵之騎微微皺起眉頭來,在他那張呆板木然的臉上露出了隱隱的不爽:“如果王上是愚弄靈魂,僭越生命之人,她完全可以直接抹殺了我,亦或是向我灌輸與教廷為敵的信念,然而王上只是一五一十地向我講述了我的過往而已。雖然她一直堅稱這是為了利用我作為月徵之騎的身份和地位,但我依舊認為如果不是出於莫大的仁慈,她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做這些。”
“……”
“回答我,高潔的雷光之騎啊,你如今眼中所見的我,難道真的比曾經效力於教廷的那個雅倫更低劣麼?”
對於月徵之騎的話,尼爾森無法給予回應。
他的瞳孔戰慄著,而後牙關緊咬,額頭上的聖文字猛然被刺出額頭的獨角替代。
杭雁菱見他如此反應,懶噠噠地揮了一下手:“好了,雅倫,你現在已經跟這個傢伙講不通道理了。他來到這兒就是註定跟我們翻臉的,還記得我對你的囑咐麼?”
“嗯。”
“那就好,喂,尼爾森,在發飆之前——你還留有正常對話的餘裕吧?”
由尼爾森釋放出來的雷鳴電閃讓周遭的環境陷入了光暗的高速頻閃,坐在石桌上的魔女拍了拍手,自地底冒出來的黑色荊棘迅速地纏繞了住了尼爾森的手腳,大量的陰靈氣釋放出來侵蝕著雷電,卻又被聖光的力量所阻撓。
“哎,不虧是那個老王八的手段,看來讓你冷靜下來是沒用了。”
作為魔女肢體延伸的紫金木荊棘纏繞住了尼爾森被掰斷的手指,將之恢復後,杭雁菱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你們那個卵教皇是怎麼想的,我的紫葉丸可沒耽誤他賺錢——它只是個封印了沸水的冰層,雖然不能完全將熱水降溫下來,但好歹能保證下面的水不會迸濺出來傷人,這點道理,他應該懂啊?還是說他懂,但是不在乎?”
“聖座的尊意,不需要你這魔女來揣摩。”
“是啦,我也懶得揣摩,只是我不確定你們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去迎接那紫葉丸消失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杭雁菱鼓起了一邊嘴巴,兩隻手比劃著:“如果現在紫葉丸的生產終止,那可能會爆發比你們預期更大的混亂和反饋哦。”
“住口,你今天,已經,必死無門!”
尼爾森身上那件傳聞用星之龍弗慄多打造的鎧甲已經顯露出來,伴隨著震顫的雷鳴,交替的頻閃象徵著他不斷爭鬥的內心,由教皇親手為他烙下的聖文字逐漸爬上了雷霆的獨角,在雷光的照耀下隱藏了聖光的痕跡。
“王上,當心,他看上去要失控了。”
“用不著你提醒啦,乖乖做好自己的事,去,去。”
杭雁菱甩手轟趕著雅倫,月徵之騎點頭轉身離去,走了幾步遠後回頭來又看了一眼魔女,木然的表情微微動容,片刻後他擔心向著魔女跪了一下,隨後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樹梢上一直盯著這邊的牙爪也被杭雁菱趕走,空間只剩下了杭雁菱於尼爾森兩人,看著這幅光景,杭雁菱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我早知道教皇會把你當成棄子派過來,但我還是想試試,如果能夠破除教皇施加在你身上的詛咒,說不定還能把你也爭取來——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我的能力可以汙染和腐蝕許多東西,但這聖光與我而言簡直像是天敵,抱歉啊,救不了你了。”
“嘶,呼,嘶——”
尼爾森艱難地呼吸著,他壓抑著力量,也壓抑著心中不斷湧出來的,對魔女的憎惡。
他看著好像甚麼都知道的魔女,從牙縫裡擠出了自己的問題:“為甚麼,要讓,月徵,離開?你難道準備,束手,就擒?”
“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杭雁菱攤開了手,對著尼爾森露出肅然的神情
此時的她已經沒了剛才那稚童一般的玩鬧和任性,有的只是一個老成之人的無奈。
“紫葉丸雖是救人的良藥,但也不得不依託於教廷的名義。我雖能搏殺四五個圓桌騎士,卻沒辦法喚醒一個被教皇下了禁制的你。這就是盤亙在這片土地上綿延了千百年的信仰,哪怕把你們全殺了,也只會誕生新的教皇、新的圓桌騎士、新的盲信者、還有新的詩人。在這個依舊渴望著延續神代的土地,凡人掙扎的價值總是會被無限的輕視。”
“一路走來,我見過與這種環境妥協的、有曾經爭鬥過但卻失敗的、有壓抑下心中的不平靜候著反擊之日到來的、有被這樣的環境擠壓的連喘息之地都沒有的、有腆著臉皮在高處坐享其成的,我討厭這樣的環境,這正是我待在這裡的原因——也大抵是另一個我待在天堂的原因。”
“教皇把你派來,想必是已經將你視為棄子,不再回收了。所以在你臨死之前,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秘密——天使是另一個我,擁有著絕對理性的我。她大抵也是我身上所有關於‘神性’要素的集合體。”
“作為青龍、使用著天使身體的我會被這片渴望神明的土地吸引,並且不可避免地朝著神明的方向演化。”
“完整的杭雁菱並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於是她選擇模仿著杭彩玉的做法,將自我切裂開來,分化成了作為神的天使、和作為人的我,然後讓其中一個甘願赴死,以避免新神的誕生,為這片土地帶來一些改變。”
“我和天使都繼承了這份意志,以自己的方法進行著抗爭。但後知後覺的我逐漸意識到了當初的劇本里存在著一個根本的錯誤——所以我和天使一直都拖延著時間,等待著教廷的自取滅亡,等待著最合適的時機到來。”
“我們一起等待著一個契機,來改寫分裂之前的杭雁菱制定下的劇本。”
魔女述說著,眼神漸漸看向了虛無的地方。
“哈,我為甚麼要為這片土地拼命到這個程度,為甚麼要為這個世界如此努力呢?”
“到底是我這人不可救藥的爛好人到了骨子裡,還是說作為一個穿越者,我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也沒改變自己的想法。”
“……呵呵,抱歉,說的有點太多了,你大概已經聽不進去了吧?你的殺意膨脹的很厲害。”
“那就趁著你清醒,讓我把交易的內容說一下吧。”
魔女從石桌上站了起來,看著尼爾森,平靜地說道:“我知道紫葉丸的生產早晚得停掉,不然作為地脈之癌的紫金木會大幅蠶食這裡的地脈,造成不可逆的汙染。所以當你到來的時候,我讓月徵之騎領著你看完了整個生產流程,你應當知道該如何徹底破壞紫葉丸的生產。”
“你殺不死我,而教皇的初衷應當也只是讓你來捕獲我,派你跟達克斯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達克斯帶我回去,而你留在此處冒著和精靈族翻臉的風險,徹底摧毀紫葉丸的生產。”
“這兩項我都可以答應你。”
“沒了我,生產紫葉丸的原材料也不再會生長出來——那些精靈族也沒辦法繼續生產紫葉丸了。”
“所以他們是無辜的,尼爾森,放過他們吧。”
魔女笑著向陷入癲狂的圓桌騎士求情,而絕對正義的尼爾森沉默許久後,嘴唇蠕動了一下。
“對不……起……”
雷光之劍在他的掌中形成,渾身雷鳴炸響的圓桌騎士雙眼被聖光所矇蔽,在自我意識徹底被憎惡和殺意吞沒之前,他向魔女道歉。
不知是為了自己沒辦法阻止接下來會發生的暴行,還是為了一直以來對魔女的誤解。
魔女也眯起眼睛來,無所謂地笑道:“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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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付天晴站在森林之外,看著撲面而來的滔天熱浪,額頭上落下了一滴冷汗。
那傳聞之中有精靈王坐鎮的封閉國度,如今卻是大火滔天,比起當初和赤龍之騎在龍之國對陣時更為駭人。
精靈們的慘叫從冒著大火的森林深處傳來。
站在付天晴身邊的同伴——也是被伊戈爾家族派遣過來幫助付天晴的夜精靈,刺客伊德爾見到燃燒起來的故鄉大驚失色,發瘋似地撲入了森林之中。
幼龍拉著付天晴的手,不安的說到:“好奇怪,那些壽命漫長的長耳朵討厭鬼怎麼會讓自己故鄉變成這樣,那可就算是長兄也很難焚燬的林木啊。”
“有入侵者,該死,看來魔女在這裡藏身的情報是真的。一定是圓桌騎士來到這裡抓捕她了!”
付天晴冷汗直冒,一股不妙的預感在他腦海內誕生。
“老杭那個傢伙不可能放任大火的蔓延,這裡已經變成這副模樣,說明她已經——不行!!!”
雷光響徹天際,白蛇流溢,付天晴頃刻間渾身被潔白的雷之戰甲包裹,如同閃電般地撲入了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