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作業,在這神秘而古老的過度顯得是那樣格格不入。然而身為能夠直接操控大源,至高無上的精靈之王,魔女可以直接命令精靈們貫徹自己的意志。
在尼爾森最初以硬生生掰斷自己一根手指頭為代價,暫時抵禦了顱腔內憤怒,沒有將雷電向無辜的少女釋放。
對於尼爾森給出的答案,月徵騎士微微頷首,帶著尼爾森繼續地參觀起了魔女的“紫葉丸工廠”。
少女們在採集了樹葉之後,快步跑回村子,興高采烈地將手中採集到的原材料給爸爸媽媽們。
相較於外面的世界,精靈國度內部的社會結構可以說是相當落後,或許是因為壽命漫長,亦或是因為仰仗著大源物產豐富,他們甚至連成形的貨幣都沒有,彼此之間往來交易還停留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因而孩子們得到的報酬往往是玩具、糖果一類的東西——而這些玩意兒明顯不是精靈世界原有的產物,精靈族的少女們開心的享用著透過勞動獲得的收穫,四散而去了。
年長一些的精靈則要開始對這些採集而來的黑色小草進行挑選、清洗、晾曬、輔料醃製、磨粉等諸多工序。
不同於外界的連天狂風暴雨,精靈國內的天空始終是蔚藍而響晴,而且有樹蔭遮蔽,為材料提供了最好的陰乾環境。
成批的精靈將挑選好的黑色小草裝入籮筐裡進入森林深處,又會有另一批人拿著晾曬好的回來。
雅倫並不打算隱瞞任何細節,甚至主動向尼爾森介紹著每一道工藝的流程。
這些複雜的東西尼爾森聽的只是一知半解,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還是放在這些精靈的臉上——他們的臉上雖並不像孩子那般笑的無憂無慮,但總都還是喜氣洋洋的,和門衛還有如今的雅倫不同,這些人的表情都是“活著”的,他們對於自己的現狀未有不滿,對於眼下的工作也顯然不是受制與壓迫無奈為之。
精靈們將晾曬好的樹葉裝入藥臼之中捶搗,在醫學極度衰退的西州,這種專門的製藥工具非常少見,而尼爾森如今所見的搗藥工具只放眼一看就足有個三四百件,根據雅倫所說這還只是一處生產鏈,像差不多規模的流水線在這片森林之中尚還有那麼四五個。
畢竟,從這裡生產出來的紫葉丸,可是要銷往整個西州大陸的。
看著井然有序地忙碌著的精靈,尼爾森不可控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畫面——那是從帝國回來後,教皇與他密探時所談到的,在神明治理之下,每個人類都安然接受自己的天命,秩序有條,不再有任何欲求,不再有任何不端之心,絕對合理而公正的世界。
“神明治下的世界……”
尼爾森也忍不住低語了一聲,而一旁的雅倫對這個詞彙有所反應,他回頭看著尼爾森,又看了看眼前的流水線,旋即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覺得眼前的光景是值得憧憬的是麼。”
尼爾森並未直接回應,只是別開了視線,不願意承認自己剛剛將魔女和神明聯絡在了一起
可沒想到雅倫並未打算就此打住這個話題,他眯著眼睛繼續說道:“事實上在這片大森林之中,精靈王和他們眼中的神並無區別,能夠直接呼叫地脈,為萬千精靈們所敬仰,有所區別的只是在那個位置上的是個人類,擁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的活生生的人,而人是註定無法成為神明,代行神之職能的。”
本以為雅倫會說些甚麼大逆不道的話語,卻沒想到他的話卻和教廷的教義無二。
尼爾森不由得微微有些驚訝,他早已不認為身邊的這個雅倫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精靈騎士,但如果他作為魔女的傳話筒的話,這番發言又是否是真的出自於魔女的想法呢?
在尼爾森微微驚訝的時候,雅倫帶著他們來到了流水線的下一個環節。
“在這裡,已經被加工研磨好的藥粉會接受精靈的魔法賜福,由專門的精靈祭司用來自大源的力量為這些失去了活性的粉末加持,經過暴曬和研磨,這些藥粉的侵蝕性已經被降低到最低,而精靈魔法可以在進一步壓制它們侵蝕性的同時,保證他們不徹底失去活性和藥效。”
德高望重的精靈法師們站在一筐筐被裝載葉子內包裹而來的粉末跟前施加著法術,綠瑩瑩的光將黝黑的藥粉染上了一層墨綠色,又有星星點點的綠色光斑充斥在藥粉之中。
“一開始打算用精靈樹的枝杈研磨混入其中以形成制衡,但是考慮到時間成本、人力成本之後,最終還是改用了使用精靈魔法,並且為了地方某一天別人說教些甚麼,會在這些藥粉被揉搓,熬製成藥丸之前,加入最後一道工序。”
雅倫帶著兩名圓桌騎士拐了個彎,向著森林的另一邊走去,沿路上遇到了不少搬運著已經被賜福完畢的藥粉的精靈,他們熱情的跟雅倫打著招呼,而這位身份高貴的圓桌騎士也只是平淡的點頭回應。
眼前前方的人越來越多,雖井然有序地排著隊,但是森林之間的樹木縫隙已經很難容納數量如此之多的人。三人不得不耐心等待了很久,最後才隨著大隊伍,一點一點地挪向了隊伍的源頭——一處位於森林之間的巨大發光池塘。
在發光池塘的周圍,小草還是保持著原本的模樣,並未被黑色的力量所侵染,有閃閃的光斑在池塘的上方輕盈舞動,上上下下的蹁躚跳躍,加上週圍全都是英俊美麗的精靈族裔,讓人有一種置身仙境的幻覺。
池子中那水乍一看上去和牛奶極為相似,純白而潔淨,那水本身似乎就會發光一樣,映照得池塘內無有一處陰影。
這味道熟悉的讓尼爾森閉上了眼,也皺起了眉頭。
“這是……恩賜?”
“對,這原本是天使在精靈國停駐期間一手締造的神蹟,原本是用來兌現她那復活死去的精靈的承諾,現如今則是被精靈王利用了起來,為紫葉丸的製造施加最後一道工序——用含有恩賜的水澆濯藥粉。”
“甚麼!?魔女的藥物之中,含有恩賜的成分!?”
“好了,出口就快很多了,跟我來吧。”
雅倫將一行人帶出了光之湖,跟著製備好了藥材的精靈族人一起走了出去,來到了流水線的最終端,也就是捏造和熬製紫葉丸的地方。
“這裡的工序沒甚麼複雜的,也並未施加多餘的力量,只是最簡單的將藥物捏成丸子的形狀,並且加以烘烤去除水分,便於攜帶而已。”
此處便是精靈國的核心地帶,也是當初黃金之騎和銀胄之騎交戰的地方。現如今那幾根被撞斷了的大樹還留在原地,只是倒塌的樹幹上,草地上,樹枝上,到處都有看護著小火爐,認真地製備著紫葉丸的精靈。
這是所有流水線的彙集之地,在這裡工作的人更是魚龍混雜,除了白晝精靈和夜精靈彼此和諧共處之外,甚至那些只配待在森林外圍的半精靈也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幫著收集收攏藥丸。
此處哪裡還有精靈國度那般神秘和沉默,簡直像是人類的菜市場——火爐的烘烤聲、吆喝聲、拖著麻袋一路行走的人、分發食物的人、坐在樹蔭下偷懶的人。
精靈們忙碌地將一枚枚出爐的紫葉丸交給拿著前來收攏的半精靈,而半精靈將這些藥丸裝進布袋子裡後,扭頭跑到了一旁的建築之內,在那建築內坐著的甚至不是精靈,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他們在忙碌地將紫葉丸一包一包地稱重驗貨,為產品進行最後的質檢工作。
尼爾森都進帳篷之內,看著這幾個穿著聖職者衣物的人類,旋即發現了端倪。
“這些人不都是你的部下麼?!當時和你一起去帝國尋找魔女,隨後跟著你一起失蹤的……”
“對,是他們,我們一起被救回到了精靈國。”
“難怪,難怪有人說魔女的秘藥是有教廷的人在背後幫忙銷售,我還以為是杜特蘭的內鬼,沒想到竟然是這幫人……”
“想要僅依靠這些人就將紫葉丸銷售到整個西州大地十分困難,不過好在教廷立足於西州多年,早已經有了一套成熟而完善的交易網,只要用紫葉丸貿易得來的利潤打點一些聖職者,他們在傾銷恩賜的時候,也不會介意帶上紫葉丸的。”
雅倫聳了一下肩膀:“畢竟教廷販售恩賜的利潤雖大,可絕大部分還是回流到了教國,落入那些銷售口袋裡的錢少得可憐,他們基本上算是打白工,而賣出紫葉丸給他們的分紅遠遠比賣恩賜要高太多了,在教廷逼迫帝國和公國明令禁止這項藥物的發售之前,我想紫葉丸的傾銷應當不愁。而以教廷現在這自顧不暇的樣子,我想帝國和公國也不會真的聽了他的話。”
“這就是魔女的陰謀麼?”
尼爾森咬牙切齒,看完紫葉丸整個生產流程,他也明白了憑著自己和達克斯,想要徹底毀掉眼前的流水線根本不可能。
整個精靈國將魔女視為精靈王,令行禁止,那魔女把這一整個國家統治成了這一藥物的生產廠,毀掉紫葉丸的難度與向精靈直接宣戰無異。
更何況自從進入精靈國以來,一直有一個雖不危險,但卻時刻提醒著尼爾森的氣息藏身在附近。尼爾森走出了屋子抬眼順著那個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在樹梢的上面,一個手裡拎著一把透明骨槍的紫發少女正蹲在樹杈上,衝著尼爾森微微笑了笑。
尼爾森雖然離開異端審判庭多年,但身為同類,他知道對面那個少女也是異端審判庭的一員,並且單憑戰鬥力而言絕不在尼爾森之下。
“看來貿然進入是我的錯啊,好了,我已經看夠了,這裡發生的一切我都會如實稟報給教皇陛下。”
尼爾森冷著臉對著雅倫說到:“只是要看你們讓不讓我離開這裡了。”
“走也可以,只是你來時不是說有兩個目的麼?要看流水線,也要看魔女,只是分了先後而已,現在已經領你走到這兒了,不去見見魔女麼?”
“哼……以你今天的反應來看,魔女似乎並不打算躲著我啊。”
“嗯,因為沒有必要。”
“你實際上就是魔女的傳話筒吧?”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不過有些話還是親自見到了魔女才比較好商量吧?”
“那,那隨便你吧。”
“正好魔女也很像親耳聽聽你在今天之後的感想,請跟我來這邊吧。”
“好,達克斯,你留在這裡,哪裡也不要亂動,如果一小時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拼盡一切地離開這裡,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帶回到教廷。”
這便是不死之騎的好處了,帶著他,不管遇到多強大的敵人,總能順利的將口信帶回去的。
達克斯憨厚地點了點頭,而後他繼續像是見到了新鮮事物的孩子一樣觀望著熱鬧的精靈之森。
雅倫帶著達克斯又走了幾百米,最後來到了森林中的一處落在地上的木屋跟前。
尼爾森本想了很多次重新見到魔女會是一副甚麼光景,是怎樣的龍潭虎穴。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在精靈口中那極為了不起,近乎要篡奪神明之名的魔女竟住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屋子裡。
在此處等著尼爾森的也不是甚麼幻覺和下馬威。
魔女還是和當初所見沒甚麼差別,只是穿了一身綠色的裙子,坐在木屋門前的石墩子上
她的面前排放著一張木頭方盤,黑紅兩色的棋子羅列在棋盤上面,魔女正翹著二郎腿,託著腮,腦袋上象徵著精靈王之位的樹環歪歪斜斜地掛在鞭子上,肩膀上的裙子吊帶甚至耷拉下來了一根,而自己卻完全沒注意到地全神貫注盯著眼前的殘棋。
雅倫見她沒反應,又呼喚了一聲。
這魔女本是聚精會神的,這一聲呼喊突然嚇了她一跳,手中的棋子啪嗒一下落在棋盤上,氣得她卻極不耐煩地嚷了一聲:“別吵吵別吵吵,沒見我正康復訓練呢,你先讓尼爾森該死哪兒死哪兒去!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看著眼前雜亂的棋子,魔女生氣的胡亂嘩啦掉了棋盤,隨後情緒誇張的抱住了眼前的石桌,神經兮兮地委屈了起來:“一個個光想著拉我去算賬,我老人家就這點兒愛好了,連玩個棋的時間也不給,西州這破地方也沒棋譜,我呆夠了,我早就呆夠了,嗚嗚嗚,嗚嗚嗚嗚——我要回家——我要喝酸梅湯,我要吃小炒肉,我要喝可樂,我要吃炸雞,我要和學姐睏覺,我要欺負師姐,我要找小簸箕哭墳,嗚嗚嗚——”
尼爾森目瞪口呆的看著像小孩子一樣哭鬧起來的魔女,而雅倫則像是早已經輕車熟路一樣的走到了魔女跟前,默默地從兜裡拿出了糖果塞到了魔女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