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在一瞬間發生了扭曲。
惡女拍桌而起,一隻腳踏足在桌子上,用自己脖子上的鐵鏈死死地絞住了延伸到特塔米亞面前的漆黑尖刺。
“喲,喲,喲,觸了大聖人的逆鱗了?”
惡女挑釁般的笑著,看著面前的杭雁菱。
“我雖然很盼著你打破你自己不殺的習慣,但這可不代表你當著我的面把別人殺了,我就會開心。”
整個房間在特塔米亞話音落下時突然間變得陰暗,自房梁、地板、整個房間內的所有木質結構上都延伸出了漆黑的木質尖刺,一同襲向了特塔米亞的方向。
冷汗自特塔米亞的額頭滑落,曾經一度和蕾雅修女打過交道的她此時已經不能確認眼前的這個魔女和自己認知中的蕾雅是否真的還是同一個人了。
“我可以視為,你拒絕了我的結盟麼?”
“……”
杭雁菱的眼睛盯著特塔米亞,手指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的敲打著,坐在一旁的索菲亞看到整個扭曲異變的房間,臉色蒼白的扭頭看向了沉默不言的杭雁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杭雁菱良久之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抱歉,我有些累了,關於結盟的事情,我看還是算了——”
“累了就去好好歇著,腦子不清醒的話就沒必要急著做決定。”
惡女在杭雁菱鬆懈下來後絞斷了那根尖銳的木刺,抬手將鐵鏈子的一端丟給了杭雁菱:“走吧,出去透透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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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要帶我來這裡?”
杭雁菱抬起頭來,看著惡女拽著自己一路走來的方向——那是曾經被炸燬的教堂廢墟,也是她在西州待了半年多的地方。
如今琳和其他的修女們已經不在這裡了,聽說是被大貴族給保護了起來,但不知道目前具體的位置。
枯焦的木材味道和野花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味道。幾天不見,風吹來了不少野草的種子,他們深埋在犄角旮旯的灰土之中,萌發出了幼嫩的草芽。
一直在人類將這片廢墟重新興建之前,這裡都將會是這些無依孤草的天堂。
惡女兩隻手背在身後,散步般的在廢墟中徜徉著,杭雁菱跟在她身後,雖是牽著鏈子的人,卻始終低著頭,沒說甚麼。
“你來西州,就是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半年?”
“嗯。”
“真難想象你會和教廷的人混在一起啊。那個天使還真的是會玩兒,嘿。”
惡女壞笑了一下,她忽然像是發現了甚麼好玩兒的東西,腳步突然變得輕快了起來,只見她一隻手拽著自己脖子上的鐵鏈子,身形十分靈活的左右騰挪,踩踏著突出來的巖壁殘垣幾次輕輕跳躍,一直跳到了屹立在教堂廢墟上的天使殘骸上。
那無頭的天使神像兩隻手已然向前伸著,掌心中的血色花朵卻早已經被信徒們視為不祥之物所清掃。
“呼——視野真不錯。”
“趕快下來,被來往的人看見了怕不是要找麻煩的。”
“來往的人?自從尼爾森發瘋之後,這個城市的人對著魔女曾經待過的教堂避之不及,誰都害怕也變得和尼爾森一樣瘋狂。你怎麼連注意力都下降到這個份兒上,沒發現我們一路來的過程中沒碰見一個行人麼?”
惡女嘲笑了一聲。
“民眾們的恐懼在與日俱增,被他們視為大救星的尼爾森輸了。那是在他們眼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像是天塌下來了一樣——我能感受到這個城市裡的恐懼在一點點變得濃郁,而當它濃郁到一定份兒上的時候,教廷就會恰到好處的過來將這份恐懼轉化成更加虔誠的信仰——透過幹掉你我。”
“……又不是我搞的尼爾森。”
“但你是魔女,是教廷立威的靶子。這個罵名可是你自己給自己找上的。”
惡女嘿嘿一笑,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杭雁菱:“教廷的力量來源於這裡的平民百姓,而他們也渴望著被教廷的力量所征服,無怨無悔,既然你決定與教廷為敵,那你從一開始就已經站在了他們的立場對面了——搞清楚啊,是你主動成為他們的敵人的。”
“……”
“我是不明白你有甚麼資格跟特塔米亞翻臉,在她眼裡看起來恐怕也只會覺得莫名其妙吧——付天晴,即便你再怎麼聖人,你也該清楚是你主動與他們為敵的,你是個外來者,執意要打破這裡延續了千年習慣的外來者。”
“……”
“又是這個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表情,哎呀,怎麼,你也打算突然翻臉用荊棘把我刺死?”
惡女說了一會兒後不再言語,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杭雁菱,等待著她的回覆。
杭雁菱沉默半晌,深呼吸了一口,長長一嘆:“我只是想要擊落天堂而已,其他的與我無關。”
“少放屁了,要是其它的真的與你無關,剛剛你就不會對特塔米亞生氣。而是樂呵呵地執行特塔米亞那高效的方案。”
“我看教廷不順眼,但不想把平民捲進來。”
“信徒也是平民的一部分,他們死心塌地地追隨著教廷。可不是你說無辜,他們就是無辜的。他們也是你的敵人。”
“……”
“從你成為萊因哈特的家主那一刻開始就應該明白,你其實已經站在貴族的立場。貴族和平民們向來都不對付,平民向著教廷,而貴族排斥教廷,你選擇了貴族的隊伍,卻還要因為盟友要攻擊敵人而猶豫不決,甚至起內訌,我不理解。”
“只是伊戈爾家族和平民立場相反而已,萊因哈特家……”
“是,萊因哈特家族順從教廷,至少前世是順從的,他們把自己的大女兒拿去給教廷做了天堂之階,二女兒做了圓桌騎士,收養的家犬當了騎士團的團長……你覺得那很有趣?很正確?這一世你還是要那麼走?”
“……”
杭雁菱面露動搖,她後退一步,還是搖了搖頭:“不論如何,收稅我還可以容忍,要用恩賜搞那種事情我是不會原諒的。”
“你不是還能把死去的人復活麼?”
“我只是能夠將他們鎖定在不死的情況下,若是稍有差池,人便救不回來了。更何況被殺了也會痛苦。他們並不清楚一切,也並非自願,所以,不行。”
杭雁菱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管你怎麼說,這是我的底線,如果你執意要打恩賜的主意的話,我恐怕……”
“停,停一下,我的好哥哥,別自作主張地把我推到你的對立面,我又不打算推翻教廷,幹嘛打那些玩意兒的主意?”
“是嗎……我總覺得你在聽說凋敝的症狀之後好像露出了很感興趣的表情,你……真的沒打算擴充一下你的刑具庫?”
“一碼歸一碼,傻蛋。”
惡女看著杭雁菱,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喂,付天晴,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一點嗎?”
“我現在的優柔寡斷?”
“不,如今的你只是因為缺少了執行這一切的理智才會這樣,和以往無關,我問的是你知道為甚麼前世我要和你不死不休麼?”
看到惡女再一次主動提及前世的矛盾,已經理智無存的杭雁菱並沒有像以前一樣明智地選擇含糊過去,而是抬起頭來看著惡女。
看著原本的杭雁菱,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現在腦子可不太好使,你要騙我的話,我可分不出真假來。”
“我前世啊,最討厭你的其實並不是因為心善……而是因為你和我們……格格不入。”
“你口中的‘我們’是指……?”
“自然是這個世界的絕大部分人。”
“……”
惡女收斂了笑容,她的表情很少有這麼嚴肅的時候。
她站了起來,站在天使的雙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杭雁菱。
“以前我和你說這些,多半會被你打哈哈過去,可現在趁著你弱的不行,有些話我也能說給你聽了——你是聖人,是善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聖人和善人,可你和他們不一樣。”
“……”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個世道很殘酷。所有的心善和無私都是因為自己足夠強大,之後才有心思去體恤他人。可你不同……當然,天生的善人也是有的,但這樣的人往往會在嚴酷的生活中一點點被打磨掉,為了適應這個世界,變得殘酷,變得無情。”
“……”
“我讓你飽受親人離去之痛,讓你目睹摯愛死去之殤,我讓你的生活變得諸多不幸,只是因為我渴望著把你從高高在上的世界拉下來,拉到我們這裡,讓你認清現實,你和我是陰陽雙楔,同父異母的兄妹,我們的生活經歷明明都極為殘酷,可憑甚麼你能一直保持這份和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善良?”
“……”
惡女見杭雁菱沉默,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到最後,我把你逼瘋了,你開始逃避自己的感情,完全憑藉著理智來行動。可即便是完全依靠著理智而行動的你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善人。”
“……”
“一直到死,一直到我逼著你把我殺死,我終於以為我成功地把你從高高在上的世界拉下來了,可你卻告訴我,你在我死後沒有殺任何人,竟然窩窩囊囊地被自己的徒弟給毒死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杭雁菱苦笑了一聲:“你現在和我說這些是想幹甚麼?”
“我想告訴你,像特塔米亞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才是大多數,才是人類原本應該有的樣子。為了活下去,分清楚敵人和盟友,然後不擇手段的達成目的。錯的不是特塔米亞,而是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你。”
“哦,受教了。”
杭雁菱撓了撓頭髮:“可我也沒必要變得和這個世界的人一樣吧?我都這樣活了快四百年了,你現在想要改變我……也來不及吧?”
惡女聞言,嘴角抽了抽,眯起眼睛看著杭雁菱:“你現在可沒有以前的聰睿和理智,你這樣下去,不怕重蹈前世覆轍?”
“怕啊,所以我現在已經夠累的了。”
“你——你就不能多少反思一下,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以前你強大我不多說甚麼,你現在破綻百出,滿身弱點,稍不留神就會落了別人的圈套,你為何還不選些簡單有效的途徑?那些平民百姓和你有甚麼瓜葛?留著他們,你又要拿甚麼來阻止教廷?若是你一事無成,天堂還是建成了,你那個大孫女索菲亞還是要和前世一樣了。”
“我在想辦法了啊,這不是在拉著你幫我一起想想別的辦法麼。”
杭雁菱無奈地看著惡女,她有些鬧不清楚惡女這突然發的甚麼脾氣。
“如果說剛才我失控地攻擊特塔米亞,差點傷了你的……朋友?我跟你道歉,你不宣憤打我一頓唄。”
“哈?!我朋友,付天晴,你的耳朵到底有沒有聽得進去人話啊!?我可是,我……”
惡女氣的咬牙切齒,可激動了一陣之後,肩膀還是垮了下來。
“算了,算了,我本以為現在的你能聽得進去我的話,沒想到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原本你是來喊我出來散心的,怎麼到頭來卻成了我要勸你了?”
杭雁菱苦笑,鬆開了鏈子要往回走。
“結盟的事情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實在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到了教廷派人來的那一天我再找別的機會。”
惡女見杭雁菱要鬆開鏈子,翻身就從神像上跳了下來,三兩步跑到了杭雁菱跟前,用手拉住了杭雁菱的胳膊。
“喂!大聖人!”
“嗯?”
“等教廷到了的那一天,把我交出去吧。”
“……?”
“反正我們也長得一樣,他們要魔女,我跟著他們走就是了。到時候我去教廷內部殺人,能殺幾個算幾個。你也少了個仇家,我也殺個痛快,平民百姓也沒有受傷,不是挺好的?”
“說甚麼胡話呢。”
杭雁菱回身用手打了一下惡女的頭。
“前世的你都不一定打的贏圓桌騎士聯手,打贏一個尼爾森你還真膨脹了啊?”
“蠢貨,我至少能夠和幾個圓桌騎士同歸於盡,你這一下子不是少了好幾個需要頭痛的物件?而且還不用犧牲你這個大聖人視若珍寶的‘無辜者’,多好哦~”
“不好,我為甚麼要犧牲你?”
“我是惡女啊。”
“哦,你還糾結這個啊。前世的事情都過去了。”
“要不是因為前世的事情,你會待在西州?”
“一碼歸一碼。”
“哼,你明明不久之前還想著掐死我。”
“我意氣用事了,向你道歉,你要是不爽的話掐死我就好。”
“你……嘁,怎麼沒腦子的你還是這麼敷衍我,你明明心裡就看我很不爽,覺得我是個麻煩。我可不需要你這個濫發善心的白痴把我也列為同情的物件。”
“不是同情。”
“那怎麼?難不成你喜歡我?哇,可別噁心我了。我可和那些圍著你嘰嘰喳喳的蠢貨不一樣……歸根到底,在你心裡我和特塔米亞其實差不多吧?惹你不高興了就要被殺。”
“不一樣啊,你是我妹妹。”
“……………………呸!”
“好了,好了,別鬧脾氣了。”
“我不用你哄我!我是喊你出來哄你的!!”
“對對對,是啦,你最會哄人了——”
杭雁菱無奈的伸手拍了拍惡女的腦袋。
惡女氣的咬牙切齒,重重的踩了一腳杭雁菱。
“蠢貨,笨蛋,白痴,二百五,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