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被打爛的番茄嗎?
杭雁菱是個非常愛惜食物的人,基本上不會把番茄特意打爛,所以她更多的是見過類似的東西。
比方說,現在躺在地上的這個。
周清影把手從那個“被打爛的番茄”裡拔出來的時候,甚至發出了“啵”的一聲。
剩下的那三名騎士真是有骨氣的,他們愣是瞪著眼睛一個人都沒吐出訊息的來源。
哦,可能是體內那些透過樹藤注射進去的麻藥生效了吧?不過這不重要。
他們的骨氣令人稱道,和周清影的體力一樣令人稱道。
你看,周清影又開始加工下一個番茄了。
大慈大悲的活聖人杭雁菱從來見不得別人受苦,她心軟了,用雙手堵住耳朵,別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
最後一個還沒有被打爛的番茄終於克服了體內麻藥的作用,吐出了一個家族的名字。
伊戈爾。
盤旋在帝都的禿鷲。
想來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伊戈爾本身就死命往教廷身上貼,而且耳目發達,本來這麼集聚獸人的鎮子就不可能不為他們所知,但訊息靈通的伊戈爾家族應當也知道這個鎮子是萊因哈特家在罩著的。
只不過有一點不明白的便是為何當時哄騙託吉的是安特勒普家的人。
這兩家人彼此最是相互看不順眼,是怎樣的利益往來會把他們捆到一起呢?
正思考的時間,三個被打爛的番茄已經倒在地上了。
周清影面無表情地擦拭著手上的血,伸手抓住了最後一個騎士的頭髮:“伊戈爾?你不是隨便編了個名字騙我吧?這裡血腥味兒太濃了,我聞不到說謊的味道。這樣吧……”
“誒誒,三師姐,停,停。”
“怎麼了杭雁菱?”
“你接下來該不會要一邊毆打他一邊每隔十分鐘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一直到活活把打昏過去都沒改口的話,你就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吧?”
“嗯?我剛剛才在腦子裡蹦出這個想法,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呢,你為甚麼知道的這麼具體?”
“是很具體啦,具體到簡直就好像是曾經在我身上發生過的一樣。”
杭雁菱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拉開了周清影,走到了那名還沒捱打的騎士跟前。
“總不能讓他們都死在這裡,會給鎮子惹麻煩的。”
“可就這麼放他回去,他依舊會對這裡發生的事情大肆鼓吹一番吧?”
周清影擔心的看著杭雁菱:“你該不會心軟了吧?如,如果你想要放他走的話也可以,我聽你的。”
“當然要放回去啦。”
杭雁菱雙手捧著那名騎士的臉,雙眼圓睜,一對眸子閃爍著盈盈粉色的光芒。
漆黑的狐狸尾巴輕輕搖曳,杭雁菱的聲音突然變得酥軟而魅惑。
“聽好了,你和你的同伴們一起來到了這個鎮子尋找多蘿西婭,可得到的訊息卻是多蘿西婭早就已經返程,不知道哪裡去了,你們左右找了一番找不到人,商量之後決定留下那個老頭兒和一名騎士去繼續尋找多蘿西婭大小姐,另外的三個人回去帝都和其他教廷人員碰頭。”
一番話說完,那明騎士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和杭雁菱一樣的粉紅色。
他站起身,緩緩地環顧四周,而地上的三名騎士當中也有兩名腦袋被打爛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們的五官緩緩地恢復原狀,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兩個樣貌不同的人維持著一模一樣地表情走到了杭雁菱的身邊,三個人站在一塊兒,便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好了,回去吧,還剩下一匹馬,你們哥仨自己看著辦。”
杭雁菱眨了眨眼,將手湊在嘴邊,輕輕地衝著騎士吹了一口氣。
那名騎士眼神恍惚了一下,眸子恢復了原本的黑色,踉踉蹌蹌的走出了屋子,被複活的兩名騎士也緊隨其後,三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離開了房間。
“杭雁菱……”
周清影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杭雁菱的狐狸尾巴。
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杭雁菱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屬於女孩子的嚶嚀,她紅著臉轉過身來嚷道:“咋啦這是,你不是說都依我麼!?”
“你剛剛……”
“狐狸的把戲啦,就像是你能夠使用犬妖的力量一樣,我這也是狐妖蠱惑人心的法術,雖然不能做到讀心和逼供,但可以讓完全弱於我的人按照我的意志行動,還是很方——嗚!你別拽我尾巴!”
“你剛剛為甚麼要用那種聲音和那個男人說話?”
“哪種?”
“就是那種巴不得要和他一個被窩睡覺的聲音。”
“……嗄?你要不好好考慮一下你在說甚麼?”
周清影咬著嘴唇,死死抓著杭雁菱的尾巴,好像是根這條尾巴有著天大的仇怨:“你一定是因為這骯髒的能力才變成這樣的,你已經很強了,不需要狐狸的力量,我給你拔出來。”
“等等!你別!”
杭雁菱嚇得連忙扭開身子,周清影卻不依不饒地抓住杭雁菱的肩膀,似是上了頭,一聲不吭地和杭雁菱撕吧了起來。杭雁菱就這樣被周清影撲倒在地,可她自己忘了此時還在使用著有蘇蟬的力量,周清影正要故技重施用二師姐交給她的萬能技巧來對付杭雁菱時,兩人的視線相互觸及,過了不到三個呼吸的功夫,周清影便突然停止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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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幫騎兵已經被我給趕回去了,暫時沒甚麼事兒了。”
杭雁菱回到自己的木屋,找到了正在照顧著傷者的多蘿西婭。
多蘿西婭看著杭雁菱,吞了一口唾沫:“你……沒把他們怎麼樣吧?”
“稍微用了一點點小把戲,把他們都給糊弄走了,他們誤以為你下落不明,趁現在趕快回到皇都,只要絕口不提你在這裡經歷的一切,那便不會遇到任何麻煩。”
“呃……他們是來找我的?”
“他們其中一個人透露是伊戈爾家族的人傳遞的情報,看來你偷偷來這裡的事情已經被伊戈爾家族所察覺,並且他們也要針對萊因哈特家族採取行動。趕快動身吧,那幾個騎士回到皇都需要好一會兒功夫呢。”
“呃……在這之前,我先問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多蘿西婭紅著臉指了一下杭雁菱的胳膊。
在杭雁菱的胳膊上,周清影的雙手緊緊地纏繞著,臉也貼在上面,屁股後面的狗尾巴極為開心地搖晃著,眼睛瞪著多蘿西婭,散發著濃濃的不滿。
“這……你就當是為了趕走那些騎士所支付的代價吧。估計過幾天她就恢復過來了,不用擔心。”
杭雁菱無奈地活動了一下胳膊,周清影整個人也跟著晃動了起來,那動作就好像是狗狗抱住了一根格外喜歡的骨頭一樣。
多蘿西婭屏住呼吸小聲問道:“這也是神奇的南州道術嗎?”
“不是,這是東州妖術,好孩子不要學。”
杭雁菱放下胳膊,重新回到被周清影抱著的姿勢,無奈地揮了揮手:“好了,趕快走吧,我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會留在這個鎮子裡,如果教廷察覺到這裡有甚麼輕舉妄動的話,我在這裡負責善後。”
“……你是真的要對抗教廷啊。”
多蘿西婭壓低了聲音,還是有些不願意相信地再次確認道:“難道你也和託吉他們一樣,非要和教廷作對不可嗎……我不是說你們憎恨教廷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是……現在的安穩生活已經來之不易了,教廷不是輕易可以對抗的體量,好好安穩地活著不好嗎?”
“我和託吉不一樣,我和教廷從來不是一個族群的矛盾,而是單純的私仇。”
杭雁菱笑著看向多蘿西婭:“雖然現在我連唯一成為私仇的理由都好好的存在於此,現在找教廷的麻煩……頂多說我是想要防患於未然吧。”
“好吧……”
多蘿西婭點了點頭。
“對了,臨走之前,容我問你一個問題,這個鎮子成立了多久了?”
“大概有五六年了吧,當時是科洛叔叔來到這裡奉命調查,之後爸爸就向陛下申請讓這裡成為我們萊因哈特家族的封地了。”
“封地……原來如此。你經常來這裡嗎?”
“也不是經常,偶爾科洛叔叔會讓我來幫忙運輸物資,我和這裡的人見過幾面……”
“你們負責供給這些人生活所需?我聽說這裡的獸人偶爾會打劫過往的商隊,如果物資供應充足的話應當不會出現這種問題,而管好一個小鎮獸人溫飽這件事對現如今的萊因哈特家族來說並不算難吧?”
“唔……不知道,爸爸和科洛叔叔都不願意多解釋這裡的事情,”
“是麼……”
杭雁菱聞言陷入沉思,前世的自己被萊因哈特家族撿回去,並作為護衛接受訓練,以及參與一些日常的運營維護,可記憶中並沒有這個小鎮存在過的痕跡。
按照時間線來算,前世這個時候自己還在琳琅書院就讀,連東洲都沒去過,來西州也是好幾年之後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個小鎮在這幾年的光景裡自滅了嗎?
倒是不奇怪,畢竟這群獸人散兵遊勇,根本構不成戰力,被團滅了也屬實沒甚麼好稀奇的。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為甚麼萊因哈特家族會接管這裡,為甚麼又在接管了之後採取半放養的姿態……
最重要的是,這個蛛蠱團的能耐似乎也就僅限於流氓鬥毆的級別,託吉自己的戰鬥力也並不算很高。
五六年的光景……
杭雁菱眯起眼睛,在她的視野內,這座建造於教堂廢墟上的黑木屋子內依舊飄蕩著許多亡魂——教堂內那些聖職人員的亡魂。
憑藉著這幫嘍囉,他們真的有團結一致到將教堂團滅嗎?
講道理,再怎麼偏遠的教堂也至少會有一定程度的防禦術式保護的啊,就算被破壞了也會第一時間給教國發出警報,這幫獸人為何會留存在這裡至今,還用著蛛蠱團的名字。
“哎呀……想不明白。”
杭雁菱嘆息著拍了一下腦袋,多蘿西婭有些在意地看著杭雁菱:“那個,魔女小姐……還是該叫你蕾雅修女呢……?”
“怎麼喊我都行,隨你喜歡。”
“那……蕾雅修女,你明明很討厭教廷,但為甚麼要保護下琳主教她們啊?”
“因為我好歹分得清青紅皂白,又不是和託吉那個白痴一樣沒腦子。”
“那你為甚麼會成為修女呢?”
“命運的玩弄罷了,本來安特勒普家族的千金大小姐該是我來當的,誰知道被那個傻逼貝爾給頂替了位置。”
“哦……”
多蘿西婭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了裝著拜格蒙特的戒指,遞給了杭雁菱:“拜格蒙特,就先放在你這裡好了。”
“嗯?這不是你的家傳之劍嗎?你之前不是還鬧得要死要活的想要回去?”
“我有仔細考慮過,如果是拜格蒙特真心承認的人,那就一定有能被這把劍認可的品質。質疑它的選擇就好像質疑我們家族祖先的榮譽一樣,所以還給你好了。”
“我不要,你拿走,我嫌這玩意晦氣。”
“請您對我們家傳之劍尊敬一點!”
“哎呦怎麼還急眼了。”
杭雁菱罵罵咧咧地拿回了戒指,吐了一口氣:“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這裡的獸人為甚麼會自稱‘蛛蠱團’嗎?‘蛛蠱人’在西州可不是甚麼好詞兒,他們起這個名字也太勇了吧?”
“唔,好像是和這個鎮子初代的頭目有關。這個我也問過爸爸,不過爸爸好像非常避諱這件事情,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這一點點情報的。”
“初代頭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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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騎士牽著馬,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們活像是三個木偶,走路的動作機械而僵硬。
因為騎士的打扮,一路上並沒有人阻攔他們。
按照現在的速度,只要走上個兩天半,他們就能回到皇都,將在這裡一無所獲的訊息彙報給教廷的同事。
這樣一來,在教廷察覺到他們的異常之前,流亡鎮會有相當長一段喘息的時間。
可惜,這件事並不順利。
“嘿嘿,嘿嘿。”
一個身穿黑斗篷,打扮的和作為獵戶活動時的周清影一樣的人出現在了三個騎士的眼前,沒人知道她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嘿嘿,嘿……”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揹著雙手,眯眼笑著看向幾個人。
三個騎士好像是看不到這個人一樣,跟她擦肩而過。
那黑斗篷人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動彈。
等到三個騎士呆若木雞地經過後,他們三人臉上都多了些擺設。
三人臉上都被紋上了刺青,這機械般的三人並肩走在一起,臉上的圖案便拼湊成了一整副蜘蛛的畫卷。
站在原地的黑斗篷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又是“嘿嘿”地笑了兩聲,手中拿著順手從他們三人身上摸來的錢袋子,掂量著裡面金幣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