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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第六十章 夢與清晨

2023-05-06 作者:嘲哳

那是發生在相當遙遠過去的事情了。

  那也是唯一一次,付跑跑戰勝了瘋狗。

  當然,與其說是戰勝,倒不如說是瘋狗咎由自取,當付天晴發現這正派的瘋子道姑奄奄一息的頹坐在一群屍骸之中,身上插著幾把來自正道修士的劍時,瘋狗道姑的氣息已經極為微弱。

  她就像是個燃盡的蠟燭,雙眸中僅剩下最後一截燭線自我燃燒時迸發的星星火光。

  不說是修士,哪怕是個普通人過來踹她一腳,她也便死了。

  饒是如此,那個瘋狗在看到付天晴後,依舊選擇死命的用唯一還能夠活動的牙齒咬住了身旁的長劍,朝著付天晴的方向慢慢爬了過來。

  見到這個瀕死的仇人,付天晴蹲了下來,像是個等待蝸牛緩慢爬行的小孩子一樣,注視著瘋狗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來。

  那些劍不斷摩擦著血肉,手腳應當是已經不保了。

  “何必呢?”

  付天晴嘆息一聲,嘀咕了一句:“我就那麼該死?”

  隨後又是一聲苦笑:“我倒是確實該死。”

  瘋狗爬到了付天晴的身邊,努力地抬起頭來,可已經是殘燭之末的她根本沒力氣落下攻擊,嘴裡的劍便被付天晴輕而易舉地拿了下來。

  “付天晴……你最好,殺了我……否則,我會讓你……”

  “傷這麼重就別撂狠話了。”

  一身灰袍的鬼醫蹲下身來,那一身刺鼻的草藥灰味兒湧入了周清影極為敏感的鼻腔,瘋狗道姑咳嗽了兩聲,可從喉嚨裡咳出的都是血水。

  她死死地盯著,看著付天晴的手掌燃燒起黑色的靈氣,看著他將手覆蓋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淒厲陰冷的靈氣襲入身體,宛若萬鬼慟哭哀嚎。

  修陰靈氣者無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其陰靈氣愈是精進,掌下的人命債便愈是多,雖然這鬼醫自詡從不傷人,但周清影自始至終堅信,付天晴這一身恐怖的陰靈氣下結著的是累累的業果。

  也罷,無非是再往這個魔頭的殺賬上再添幾筆罷了。

  瘋狗的目光逐漸變得潰退,在垂死之前,她還是努力張開嘴咬住了付天晴的袖子,試圖進行最後的反抗。

  被強行灌入體內的陰靈氣衝擊,撕扯著她的經脈,黑色的血液不斷從傷口湧出,漸漸地,周清影的咬合失去了力氣,本人也跟著癱軟在地上,沒了生息。

  付天晴伸手拔出了周清影身上插著的劍,可此時周清影的血已經無法從傷口中迸濺出來了。

  “嗯……”

  付天晴略作思索,還是收回了陰靈氣,從袖子之中掏出了些許藥粉給瘋狗灑下。

  興許是傷口的刺痛,興許是未完的遺憾,瘋狗再次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她注視著付天晴將那些藥粉灑在她的身上,等待著這個江湖上赫赫揚名的魔頭將自己送上黃泉之路——

  並且在臨行之前,問出了心中縈繞了半生的困惑。

  “付天晴……你到底……是聖……還是魔……?”

  顯然,付天晴因這句發問而露出了短暫的錯愕,他似乎從未想到這個問題會從瘋狗的嘴巴里問出來。

  片刻的停頓後,付天晴還是撕下了一截袖子,給瘋狗包紮起了傷口。

  “我是人,一個該死之人。”

  ……

  ……

  ……

  那之後,付天晴曾經有過短暫的,不那麼懼怕瘋狗的日子。

  斷了手腳,渾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動,即便曾經是一頭狂犬,如今的她也已經拔去了爪牙,留下的只有嚇人的眼神罷了。

  “如果我每次餵你飯你都要這樣咬爛鐵勺,那倒不如以後日日給你做些稀湯寡水的讓你喝。”

  付天晴將被咬的破破爛爛的勺子從周清影嘴裡硬拽了出來,丟到一邊,將手中的湯碗放在桌子上。

  這是一戶農戶,距離正道本應和鬼靈門的所在都相去甚遠,是付天晴花了一兩銀子租下來供給瘋狗修養的所在。

  屋子裡的擺設相當的簡單,兩人就坐在這佔了屋子二分之一面積的土炕上,這頭兒癱著周清影,那頭兒側坐著腿伸在外頭的付天晴。

  經過一段日子的調養,瘋狗身體已經有了起色,但她終日對付天晴惡視眈眈,臉上見不出半點笑影。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師妹,便是死在了付天晴的手上。

  “想要怎麼恨我都沒關係,養好了傷再來過就是了。”

  付天晴從袖子中掏出一雙竹筷,又將飯碗裡的米和草藥勻和著攪了攪,再度喂到了瘋狗的嘴裡。

  這一次,瘋狗別開臉,休養了幾日的她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啞著嗓子低低說道:“你就算救了我,我也一樣要殺你的。你哪怕真的如傳聞中那樣不會殺人,那時放著我不管,我自己也會死。”

  “我不是不會殺人,我是看不得人死在我面前。”

  付天晴嘆了一口氣,將碗二次放下,扭頭看向窗外的茵茵綠葉,在這正邪兩道彼此如同絞肉般廝殺的時間點,自己於此處獨避風雨外的感覺竟還算是不錯。

  “不論你信不信,在你恢復行動之前,我會保著你的命。”

  “為甚麼?我不信你不想殺我。”

  “可我確實不想。我已經不想再殺任何人了……”

  付天晴笑了一聲,那雙淺灰色的眸子低垂下來。

  周清影也難得的安穩下來,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仇人。

  這個鬼醫周身都是統一而枯燥的灰色,灰髮,灰衣,就連那雙眼睛,若他沒看著你說話,也只怕和失明者看上去沒甚麼區別。

  雖然還是年輕人的樣貌,但垂首坐在對面的他就像是一棵在陽光下枯死的老樹,見不到半點生機,對周遭的一切無益也無害。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殺了師妹。

  周清影並不清楚他們之間過往的恩怨,更何況她追殺付天晴也並不僅僅只是因為那些私仇。

  “你曾經殺過很多人吧?”

  “很多……數之如麻,所以你追殺我時我並不覺得冤屈。”

  “你為何要殺那些人?”

  “為達目的,我別無選擇。”

  這便相當符合一個邪道之人說得出來的話了,周清影不知聽過多少死在她劍下的人說出過這般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可此時此刻,周清影卻覺得這不是付天晴在為他的行徑開脫,他沒那個必要,也從未否認過自己的罪責。

  “付天晴,你逢人便救,是想贖罪麼?”

  “救人不過是我的心病,我活到現在,便已經在贖罪了。”

  “你倒是大言不慚。”

  周清影厭惡地冷哼一聲:“殺了那麼多人卻依舊苟活於世,不如早些死了算。”

  “是啊,我也想,可我不能。”

  付天晴輕輕笑著搖了搖頭,那份神色就好像是在對著周清影說“你不明白”一樣,懶得為自己辯解,也沒必要去和周清影溝通。

  “反正你總是要殺了我的,我只要告訴你我確實該死就是了。何必糾結這些……反倒是你,你是遭了自己人下的毒手吧?正道之人玩起陰招來不比我們邪道光明到哪裡去,你身上少說中了五種奇毒,饒是我也掂對了許久的藥量。”

  “那群人八成是和魔教中人有了勾結,哼,放心吧,等我傷養好了我就殺了你,然後把那些個背地裡捅刀子的人都送下去和你作伴。”

  周清影回答的咬牙切齒,付天晴卻無奈地輕笑搖頭。

  “或許,他們即便不和魔教勾結,也有充足的理由殺了你。”

  “為何?”

  “因為你剛正不阿,因為你的脾氣只適合當一個正道的吉祥物,可你卻總想著幹些事情,總是濫用自己這吉祥物的地位,試圖去揭發那些正道不願為人知的齷齪事兒。”

  付天晴輕輕敲打著桌子:“天底下人哪裡有幾個乾淨的,也哪有發現不乾淨馬上就能擦掉的?人人身不由己,人人委曲求全,你這份剛正就好像是刺入皮肉裡的一根釘子,顧不上他人的苦楚,一個勁的伸張你以為的正義。”

  “你在試圖動搖我的道心?”

  “不,你的本命道或許便是這份正義,我一個邪教之人無從置喙,只是勸你一句,別把自己真當成了正道領軍人,你也不是個當頭頭的材料……在你的領導下無非是一群屈從與你的威嚇與蠻力的軟腳蝦,談不上甚麼團結齊心,懲奸除惡。”

  “……”

  周清影聽著付天晴的指摘,意外的並沒有發作,她只沉默了一陣,看著付天晴:“你一個邪道之人,為何要跟我說這些?你又是如何看得出我不適合的?”

  “因為我見過真正的頭兒,見過真正團結的隊伍。只可惜,那人死了。”

  付天晴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些微的情感波動,他眺向窗外的眼神多了幾分神色,然而轉瞬卻也消逝。

  “你要真有能得手的一天,早些送我下去陪她……或許也不錯。在陰曹地府,我至少還有不少值得懷戀的人。”

  “那你便引頸就戮,乖乖被我殺了便是。”

  “我不能,我要努力的活著,竭盡一切的苟活下去,我得揹著那些人的命,記著那些死去人的臉……因為只有我還記得住他們了……我必須得活到最後,活到一個我也注意不到的意外來幫我解脫。”

  “……”

  周清影緘默了片刻,她依靠在牆頭,學著付天晴的動作也將目光看向了窗外。

  “我欠你一條命,等我清算掉那些蛀蟲,我會報恩的。”

  “那倒是不用,我救人也不圖回報。”

  “我會竭盡所能的殺了你。”

  “那似乎和你現在做得沒甚麼區別。”

  “……噗,呵呵,是啊……好像沒甚麼區別。”

  “……”

  “怎麼?”

  “有些意外而已,你竟然還會笑。我還以為你終日只會苦著一張臉,不是追殺這個就是追殺那個,神憎鬼厭的。”

  “或許如此吧。”

  周清影的眼瞼低垂了一下,腦海中浮想起數百年前的一幕幕,那些於她生命之中逝去的珍貴之人的臉……

  現如今,自己是否和這個灰燼一般的男人一樣,活著只是為了記住那些死去的人呢?

  ——————————————————————

  “嘶,呼!”

  杭雁菱痙攣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寄!

  神經病嗎!?

  哪兒有人為了報恩答應要把別人給殺了的!?

  下意識的,杭雁菱吐槽了剛剛的夢境,掙扎著想要起身,身邊卻傳來了些許的阻抗力。

  回過神來,自己不知何時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肚子上搭著一條白細的胳膊,看著沒甚麼肌肉的手腕卻將自己壓的嚴嚴實實的。

  杭雁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扭頭一看,登時三魂被嚇丟了七魄。

  不知為何,夢裡出現過的周清影的幼年體此時正在自己身邊躺著,雙手摟著杭雁菱的腰,臉緊緊地貼在杭雁菱的手臂上,嘴巴里還咕噥著甚麼夢話。

  杭雁菱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摟緊的右手,將周清影的胳膊從身上挪開,卻聽到身旁的周清影忽然厲聲呵斥道:“付天晴!”

  突然被喊了前世的名字,半夢半醒的杭雁菱宛若突然被冷水澆了頭,下意識的想要往床底下鑽,可週清影始終是摟的緊,嘴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甚麼“一定要殺了你”“去死吧”“趕緊死啊”之類的恐怖的話。

  滿身冷汗的杭雁菱手開始打哆嗦,一不小心手肘拐到了周清影的鼻子上,將熟睡的三師姐撞了一下,周清影小小的身子抽動了一下後,睫毛輕輕顫,眼睛緩緩地睜開,模模糊糊地看向了杭雁菱。

  “杭雁菱……”

  “早啊三師姐,你再睡會兒吧,不著急起床。”

  杭雁菱趕忙拍了拍周清影的肩膀,試圖再度把這條要命的瘋狗哄睡。

  周清影迷迷糊糊地兩條胳膊沿著杭雁菱的胸口伸向了肩頭,坐起上半身來,眼睛似睜開未睜開般的,兩隻手捧住了杭雁菱的腦袋,低下頭。

  “嗚嗯!?還來!”

  杭雁菱見對方又要莫名其妙地親過來,連忙歪頭躲避,卻不想這一下躲避徹底驚醒了周清影。

  “嗚……杭雁菱,你醒了啊。”

  “是,我醒了。”

  “哈啊……呼。”

  周清影飽飽地打了個哈欠,雙手離開杭雁菱的肩膀,伸了個懶腰。

  杭雁菱也終於得以鬆了一口氣,跟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一旁的周清影用手戳了戳杭雁菱的肩頭:“喂,杭雁菱。”

  “嗯?”

  “早上好。”

  “哦,三師姐也早上好。”

  杭雁菱扭頭本想順嘴問個好,卻看到了周清影忽然湊過來的臉。

  “——唔!嗚,唔嗯!嗚!!!!!”

  “漬……呼。”

  “你你你你你你甚麼毛病?!為為為為甚麼又要大清早的跟我來這套……”

  “昨天親完了你就昏了,現在是剩下的。”

  “所以你是怎麼自然而然的把親這件事掛在嘴邊說啊!!!”

  “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西州這邊……不是都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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