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個顯然是杭雁菱,這個結論不會有錯。
但,她不對勁。
甚至直到現在,付天晴還是感覺剛剛接觸過的那個貝爾身上的杭雁菱的感覺更加濃郁一點。
眼前的老杭不知怎麼的,總用些恍惚的樣子,一路返回會場的路上眼神也有些恍惚。
雖是久別重逢,雖是有不少的話想要和她說,但因為老杭這怪誕的表現,付天晴也只得把那些話吞進了肚子裡。
出於謹慎,付天晴湊到杭雁菱跟前低聲問了一句:“老杭,你現在的狀態應該能公之於眾麼?用不用遮掩一下臉甚麼的?我來之前聽說你發生了不少事情……”
“……”
“老杭?”
付天晴的聲音讓杭雁菱激靈了一下,她回過神來,眼神緩緩地落在付天晴的身上,沉默了片刻後杭雁菱訕笑著撓了撓頭:“不好意思,你剛說啥來著?”
“嘶……你真的沒事吧?喂,你這樣下去我寧肯被你揍死也要把你綁回南州了啊。”
“我有甚麼事兒啊,放心放心。”
杭雁菱哈哈笑著,可身上那種強打精神的感覺愈發濃郁。
付天晴應付著點了點頭,心中卻暗做打算,一會兒等她把龍家姐妹治好的瞬間,自己就讓墨翁附體在背後敲暈老杭,配合米欣桐的空間傳送一步到位的強行把杭雁菱拐回去。
即便杭雁菱再怎麼無敵,在精神狀態恍惚到這種地步的情況下,自己偷襲還是有很大機率能得手的。
露卡娜湊在杭雁菱身邊,幸福滿滿地捧著懷裡的書一臉滿足的樣子,而和付天晴並肩而行的露露可可則對著老杭的背影呲出虎牙來。
“喂,小哥兒。”
“怎麼了?”
“你剛剛說了要打暈這個傢伙對吧?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哦,哈露特這傢伙強的很,我曾經嘗試過很多次都沒能幹掉她。”
“呃……”
是因為剛才的發言被這位露露可可當成了討厭杭雁菱的人了嗎?
付天晴苦笑了一下:“你不怕讓她聽見?”
“哎呀,哈露特的復活不可能是一點代價都沒有的,你看她現在的樣子,不光模樣變了,眼神也恍恍惚惚的,根本聽不到別人說話啦……嗯,一定是這樣的,現在是打敗哈露特的好機會,小哥,要不要我們聯手哇?反正你的目的是把她從這裡帶回去,我的目的是把她趕走,利害一致。”
“算了,比起這個,我對你之前說過的更感興趣一些……聽你的說法,她是以‘哈露特’這個名字和你們共同行動了一段時間,但是因為甚麼緣故被處死了?”
“是啊,我都不敢相信她還活著。那可是天使親自處刑的誒!”
“天使……?”
“哼,就是教廷供奉的神明啦,那傢伙強的可怕,我還想著那傢伙出手哈露特就死定了呢。”
露露可可歪著嘴,斜眼看著杭雁菱:“說到頭來,還不是這傢伙非要挑釁教廷,在去年年底和教廷的對抗賽上幹掉了好幾個騎士,也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又把他們復活了,到最後又當著教廷主教的面兒挑釁,還說自己是魔女,結果被帝國的人帶走處刑。”
露露可可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忿:“如果只是帝國的那群飯桶我還有自信把她給帶出來,誰知道中途讓麻煩的天使給打攪了。這傢伙做得太過火了,一般來說天使那麼忙的大人物才不會搭理這種自稱魔女的冒牌貨吧?”
“……有兩個點我不太明白。”
付天晴看著露露可可,豎起一根手指:“首先,聽你說的好像很討厭哈露特的樣子,為甚麼還要特地去救她?”
“這還不好說,我只是看這個神氣兮兮的傢伙不爽而已,可沒想要她的命喔。”
“其次,你剛剛說你們劫法場,犯下這麼嚴重的事兒,你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和我一起走在這裡。不,以你們的實力,膽敢出現在皇宮都很奇怪吧?今天晚上貴族眾多,身為通緝犯,你們混進來這裡的風險是不是太高了一點?”
“混進來?哼~這就是東洲佬想不明白的地方咯。”
聽到這裡,露露可可得意洋洋地仰起頭來,從懷裡抽出來了一封邀請函:“我們可是收到了邀請函正大光明的作為赫克塔斯優秀學生來到這參加晚會的,再說了整個帝國誰不知道我們格雷姆林的大名?要不是教廷那幫人突然插手,我們早就把哈露特給搶回去了。”
“……你們後臺挺硬啊?劫法場不被當成通緝犯就算了,竟然還會收到邀請函?”
付天晴感慨一句,露露可可聞言抱起肩膀仰起頭來,一副驕傲的不得了的樣子,似乎是付天晴的驚訝讓她十分的受用。
不過此時付天晴卻沒心思繼續再深究露露可可的後臺問題,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了露露可可所說的那件刺殺案上。
老杭對教廷討厭至極,這是很明白的事情。
但是……
去年年底?老杭應該剛來西州沒多久吧?以她的性格,真的會那麼冒失的公開挑釁教廷?
這是為了讓教廷有所危機感的計策麼?可從結果上來看,老杭似乎並沒有討到甚麼便宜。
假死脫身是她的慣用伎倆,但結合已有情報來看,在假死之後老杭就以蕾雅修女的身份在帝都教堂活躍。她都那麼討厭教廷了,怎麼還會跑到那裡當修女……
想不明白,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幾人回到了宴會舉辦的地方,皇帝遲遲沒出現似乎已經讓貴族們按捺不住心情,會場明顯比剛才離開的時候熱鬧了許多,眾人一邊討論著今晚參與商討的雙方遲遲不出現的原因,一邊彼此相互套著彼此今晚來參加晚宴的目的。
站在會場的何奎見到付天晴帶著杭雁菱回來,連忙快步走過去,來不及寒暄,讓露卡娜和露露可可留在外面,徑直帶著付天晴和杭雁菱走到了龍家姐妹臨時休息的地方。
那是皇宮內的一處小院,原本是供給東州的護衛們休息的地方,此時東州的護衛們正裡三層外三層的將院子包圍起來。
杭雁菱對周圍的變化充耳不聞,只是任由別人引著,一直走到了房間裡面,看到躺在床上閉目暈眩的龍家姐妹才微微恢復過來些許精神,主動走到了兩人身邊。
此時在龍朝花的病床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袍的女子,正是被付天晴帶進來的琳主教,她的雙手攥著一枚十字架,溫和的光自十字架散發而出,緩緩地落在龍朝花的身上,雖然此時龍朝花已經比剛帶回來時好了很多,但龍朝花卻始終不見醒來的跡象。
琳正竭力地使用神聖術進行著治癒,忽然感到面前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卻看到面前一個身上披著詭異布單的女孩兒呆呆的站在病床前面,看著床上的龍朝花。
女孩兒沒有理會病床另一邊的琳,只是抬起手呼喚出黑色的荊棘纏繞在龍朝花的手臂上,暗色的光芒沿著荊棘的脈絡緩緩地向龍朝花體內進行輸送。
雖然容貌有少許不一樣,但琳在見到這些黑色的荊棘後,以及那對兒黑色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後,當即情難自禁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是,是你麼,蕾雅!?”
“……”
“蕾雅,你還活著,太好了。”
琳的聲音顫抖著,眼淚也忍不住地落了下來。
她跑來這裡無非便是為了尋找多日以來不見下落的蕾雅,本以為沒甚麼希望了,可一切竟然真的如同貝爾所說的那般,蕾雅還活著,並且今晚就會和她重逢。
可杭雁菱在聽到琳的呼喚後,身體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呆滯的雙眼停留子在了琳的臉上。
“……”
“不,不好意思,是我嚇到了你嗎?我,我太久沒見你了,蕾雅,你怎麼了?”
見到杭雁菱的雙眼似乎無法聚焦,琳有些擔憂的彎下腰來,想伸手去夠杭雁菱的臉。
“呃!”
杭雁菱忽然又打了一個冷戰,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慘白,那黑色的荊棘剎那間脫離開龍朝花的手臂,隨著杭雁菱的手臂抬起,在揮開了琳伸過來的手的同時,荊棘的尖刺也劃破了琳的掌心。
“嘶,呃。”
鮮血當即湧出,琳觸電般縮回了手指,她不明白為何蕾雅的反應會如此劇烈,有些不解,也有些惶恐。
“蕾雅,你不記得我了?”
“琳……你也……”
杭雁菱低聲喊出對方的名字,神色卻更加恐慌,腳下卻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在了站在她身後的付天晴,身子栽歪了一下,向後倒了過去。
從未見過杭雁菱如此恐懼和膽怯的付天晴連忙扶住了杭雁菱的肩頭。
“喂,老杭,你沒事吧?別再強行使用紫金木的力量了。”
雙手接觸到杭雁菱的肩頭,付天晴只覺得那露在旗袍外的肌膚涼的嚇人,緊跟著視線一陣扭曲,好像有甚麼冰涼的東西沿著指尖從老杭的體內湧入了自己的身體。
杭雁菱的身體在顫抖,抖的很厲害,她在恐懼。
究竟發生了甚麼?老杭會害怕成這個樣子?
那可是在付家死了六十多次,在東州硬抗了萬死之痛的杭雁菱啊,究竟……
付天晴困惑著抬起頭,可看到琳的瞬間,一陣冷汗從脊樑骨直接冒了出來。
在他的視野內,琳還站在床的另一邊,背靠著牆壁,穿著那身被燒的有些髒破的修女服,一臉的擔憂。
可在琳的身邊,準確說,幾乎和琳的身體融了一般,以虛影一般錯開半個身位的地方,還站著另一個“琳”正直勾勾地看向自己這邊。
“啊……”
另一個“琳”身上穿著的衣服還不如此時琳的那身破臉修女服,虛影的衣物髒兮兮的,滿是破洞和補丁。
更讓人恐懼的是,那虛影“琳”的臉上滿是黑色的經絡,像是被灌注了某種劇毒,而自左肩頭到右側的肋骨,一道巨大的,狹長的傷口將她整個人切開,臟腑和鮮血沿著創痕滴滴答答向外湧出。
她的手臂已經被削去了半截,她和真正的琳動作維持著同步,可只有一隻手完好,另一隻露著骨頭茬的斷臂在空蕩蕩的揮擺著。
一對兒眼睛灰暗無神,瞳孔已經擴散,宛若死屍。
這是甚麼?幻象?
寒意從付天晴心底升起,自穿越至今,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只是如此突兀出現的可怕畫面還是讓他忍不住緊咬牙關猛抽了一口涼氣。
近距離感受到付天晴悲鳴的杭雁菱猛地直起腰來,甩開了付天晴的手,回頭對著付天晴問道:“怎麼,沒事吧?”
聽上去杭雁菱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而隨著杭雁菱的離開,那個虛幻的琳也隨之消失。
驚魂未定的付天晴臉上冒出了一層的冷汗,他瞳孔顫抖著捂住了腦袋,大口喘了兩下氣,抬頭再度看向琳的位置。
那裡只有一個琳,自己帶來的,從未受過傷對了琳。
“沒事兒,我昨天晚上沒休息好,有些累著了。”
付天晴隨口敷衍了一句。
杭雁菱鬆了一口氣,轉過頭面對著琳,臉上露出笑容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啊,剛剛有點走神……那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面啊,琳。”
“你,我……”琳想起了之前覲見時那位凜夜夫人對她說過的話,神色黯然地低下了頭,看著掌心的傷口:“我,我知道你討厭我,你不想見我……我只想見你一面,馬上就走……我只是想問問,是你保護了我們,對麼?”
“啊哈,別把我說的那麼絕情啊,我才沒有討厭你呢。你可是我在西州交到的第一個好朋友。”
杭雁菱笑嘻嘻地看著琳:“真虧你還能找到我,唉,本來打算一聲不吭的走掉嘞。”
“嗯……”
琳怯怯地抬起頭來,臉上有些驚魂未定地看著杭雁菱:“蕾雅,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做主教,還當回一個小修女,你還會當我的朋友麼?”
“會啊,只不過要等到一切結束後啦。別擔心,很快……”
說到“很快”兩個字的時候,杭雁菱不自然的閉上了嘴巴,她的眼神往蕾雅身旁的位置瞥了一眼,隨後低下了頭,聲音也弱了不少:“大概,很快吧,嗯。”
“我知道了,見你一面我就滿足了……”
琳見到杭雁菱如此消沉,心中也明白對方的話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說辭,琳閉上了眼睛緊緊咬住嘴唇,片刻後低下頭
“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說罷,琳側過身穿過床尾,快步地和杭雁菱擦肩而過,走出了房門。
付天晴看著離開的琳,又回頭看著低下頭的杭雁菱,鼓起勇氣再度按住了杭雁菱的肩頭:“老杭,你先休息一會兒吧。”
“嗨呀,我沒事的,哪兒能放著病人不管誒。”
杭雁菱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回頭衝著付天晴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又低下頭重新呼喚出紫金木,對龍朝花進行著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