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
從安特勒普的大宅回來後,蕾雅就一直心情不錯的樣子,她嘴上抿著頭繩,將後腦勺的頭髮挽起,憑著感覺在頭上紮了個馬尾。
因為房間門沒關,小修女們丫丫叉叉地擠在門口,一個個目光閃閃,充滿好奇地看著蕾雅打扮。
“蕾雅姐姐,鞭子扎歪了哦。”
“懂甚麼,這叫側馬尾,流行的很咯。”
“蕾雅姐姐,你的耳朵藏到哪裡去了?頭上的那個!”
“為了不讓你們玩,姐姐給藏起來了。”
“姐姐,我也想要扎個這樣的辮子!”
“你歲數太小啦,頭髮那麼短,等長的超過這個椅子的高度再說吧。”
蕾雅紮好了辮子,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隨後她的目光轉移到了屋內的窗戶上。
在窗外,琳正自欺欺人的扒拉著窗臺,小心翼翼地半蹲著身子探出了半個腦袋,一對兒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房間內的情況。
“琳,你將來當小偷肯定會被逮起來的。”
本以為蕾雅沒有發現自己的琳嚇了一跳,腦袋一哆嗦磕到了窗臺上,那聲音聽著就讓人覺得很痛。
“啊……”
蕾雅走到窗戶跟前向內拉開,彎下腰雙手放在窗臺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捂著腦袋可憐巴巴的琳,吹了一下額頭前的金髮,笑眯眯地問道:“怎麼我現在心情不錯,你還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樣子?”
“我,沒,沒有呀?”
“嗨呀,有甚麼好怕的?說吧,是你又闖甚麼禍了,還是有人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你怕讓我給聽到了?”
蕾雅將手從窗戶伸出去,按住了琳的額頭,身子俯在窗沿,自下而上地看著琳的雙眼:“天塌下來還有我扛著呢,這麼愁眉苦臉可不好哦。”
“蕾雅,我,我一時心軟……”
琳不安的別開眼神,結結巴巴地說道:“禱告堂裡面有個人需要治療傷勢,我看他實在可憐就讓他進來了。你要是不願意,我想想辦法……”
蕾雅笑嘻嘻地拍了拍琳的腦袋:“你看,這就說明你對我還不夠了解,我蕾雅是甚麼人啊?天生的救人強迫症,哪怕是想要殺我的人瀕死了我都會把對方先治好再逃跑,哪裡會有我不願意去救的。”
“是嘛……那就好,我原本還擔心你本來就夠生氣了,再讓他出現在你面前會給你添堵。”
“哈哈哈,到底是誰受傷過來了啊?”
“巴雷斯。”
“……”
“蕾,蕾雅,你說好不生氣的!”
“我沒生氣啊?”
“你眼睛的顏色都變了,還有耳朵,也冒出來了!”
“我沒生氣,真的,琳。”
蕾雅深呼吸了一口氣,憋回了冒出來的耳朵和尾巴,眯起眼睛壓抑了好一會兒情緒後,抬頭對著琳吩咐道:“你帶著這些孩子們先待在這裡,一會兒我可不會保證要發生甚麼事。”
“哇,蕾雅,蕾雅我做的不好,你可千萬別再和巴雷斯鬧起來了……”
“好啦,我知道的。”
蕾雅輕輕一跳,躍到了窗戶上,堵著門的小修女們雖然都不吱聲,乖乖地捂著嘴巴,但撕戰力是小孩子的天性,她們真的非常好奇蕾雅姐姐和巴雷斯預備騎士到底誰更強大一點。
在琳腳步輕快地走向了禮拜堂後,小修女們都沉默著圍繞到了琳的身邊——這是蕾雅教授給孩子們的求人之法,小孩子們甚麼都不說,只是一個個伸出小手扯住琳的裙子,一雙雙眼睛可憐巴巴地盯著琳的臉。
原本也不敢放任蕾雅一個人去和巴雷斯會面的琳咬著嘴唇,將手指湊到唇邊豎起:“你們可千萬不要發出聲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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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喲~喲,這是誰啊?這不是咱們的正確之騎巴雷斯嗎?為何會來到我這個獸人兼魔女待的教堂尋求庇護啊?”
蕾雅囂張地叉著腰,滿臉不屑與譏諷地出現在了禮拜堂內。
她抱著肩膀打量著巴雷斯如今的模樣,他已經不復當時的神氣,整個腦袋都被白色的繃帶纏繞起來,從手法來看那纏繞的可以說是相當的糊弄了,傷口根本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也沒有在繃帶裡面放置恢復傷勢的藥物,甚至就連最基礎的止血棉片都沒有。鮮血順著繃帶的下沿不停地滴落,邊緣地方已經被凝固的血痂染成了黑色。
“哇,好慘吶,是誰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
蕾雅笑嘻嘻地揹著手,繞著巴雷斯轉了兩圈。
手法過於業餘了,昨天磕的三個頭應該已經造成了腦震盪,眼神渙散不集中,就算是醒過來也應當是半昏迷的狀態,大概勉強能夠接收外界資訊,但不能正常思考吧。
“嘻嘻,要不要乾脆放著你就這樣死掉呢?反正你這個樣子是你自己磕頭磕出來的,和我沒有半毛錢的關係啦。”
蕾雅滿臉嘲諷地返回禮拜堂,從角落裡面抬出來了一個鐵皮水桶走到了後院,過了會兒後打好了一桶水,抓著一條白毛巾走了回來。
“喂,說話啊,多求求我嘛。”
“哦,看看你這傷,俊美的騎士要破相了哦。”
“哇,真蠢誒,這繃帶不是隻會加速你的傷口惡化嗎?說不定放著不管就會燒糊塗成白痴了哦。”
“嘻嘻,會不會很痛啊,我該抓一把灰塵撒在你的傷口裡讓你整張臉都扭曲掉。”
“你的眼珠子還會動哦,一會兒我就把你眼睛摳出來當泡兒踩了。”
“要不要順勢把你的嘴也給縫上呢?”
“哼哼——”
蕾雅冷嘲熱諷了半天后,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鮮血,表情當即耷拉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巴雷斯腦袋上纏繞著的毛巾,扭頭往水桶裡啐了一口唾沫:“以後每三天來我這裡換一次藥,現在該死哪兒去就死哪兒去,別擱我們這裡噁心人。”
“……”
一直默不作聲的巴雷斯抬起了頭,他僵硬地抬手揉了揉額頭上的毛巾,就看著背對著自己要返回後院的蕾雅,開口叫住了他:“喂,魔女。”
“現在這個版本我更流行被人稱作獸人哦。有屁快放,哪裡不舒服還是依舊會感覺得到刺痛?我可沒包治百病的恩賜給你用啊,過敏了還是怎麼得?”
“你為甚麼要救我?”
“……”
蕾雅的表情愣了一下,在許久許久的沉默後,她捂住了喉嚨乾嘔了一聲,險些把手裡拎著的水桶打翻過去。
“停,停停停停!這是甚麼橋段?別給我整這麼噁心的活兒哦,我救你只是因為我有一個身為醫生的職業操守。除此之外不管是巴雷斯你這個個體,還是你背後的伊戈爾家族,我都是深入到骨髓之中的厭惡。”
蕾雅坐在了懺悔室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兩條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歪著頭看向了自己剛剛救治的病患。
“坦白來跟你說吧。這次我救你,是因為我不希望你以這幅模樣死去。拜託,巴雷斯以頭搶地不治身亡,這種荒唐的死法根本沒辦法平息我們之間血仇,我與你的矛盾遠遠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雖然我欠西州人很多,但唯獨你是例外——巴雷斯,你欠我,還有我的弟兄們很多條人命。你必須死在一個足夠荒謬,足夠可笑,足夠愚蠢的結局中才行。”
誠懇到不加以掩飾的憎恨。
巴雷斯抬起頭來,緩緩地集中著注意力。
他能夠感受到,此時這個滿嘴謊言的魔女正在以很平和的態度對他訴說著真相。
但巴雷斯卻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說到這個分兒上。
伊戈爾家的庶子低下頭,沉思良久:“本來我以為——你只是個不擇手段,沒有禮貌的野蠻人。談吐粗俗,自以為是,是那種我最為鄙夷的,擁有力量就隨便藐視弱者的渣滓。但……我似乎搞錯了。你擁有對弱者的顧惜,對生命的容忍……你之所以會如此針對我,只是因為你仇恨我。”
“是啊,雖然不至於殺之而後快,但只要看到你的臉,我就會回想起那一天啊。”
“……可我並不記得對你做過甚麼過分的事情。我承認我有我的傲慢,但在善待弱者和尊重生命這件事上,你我應當並無太大差別才對。”
巴雷斯迷茫地看著眼前的魔女:“我沒辦法正確的認知你,作為被你仇恨至此的人,能否告訴我,我們之間究竟爆發了怎樣的矛盾,我的品行到底有何處不端?”
“……首先,便是這一點了。”
蕾雅沉下去臉,看著巴雷斯:“首先我對你不爽的,便是你這永遠正確的嘴臉。你總能讓別人相信你是個靠得住的人,因為你會做出令人信服的決斷——在不遙遠的未來,你會因為這項可貴的品質成為圓桌騎士之一。”
“呃……”
巴雷斯有些驚訝,他不明白為何魔女此時反而會予他以認可。
他只是感覺到對方終於願意解釋那一直讓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因而巴雷斯選擇保持沉默,靜靜聆聽魔女的訴說。
蕾雅嘆了一口氣,眯起眼睛。
“老實說,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們或許不至於成為這樣的敵人——但是我無法忘卻那場背叛和出賣……你有你的理由,有你的正當。站在你的立場上,我可以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心中的道義……以普遍價值觀而論,將叛徒推上絞刑架,的確是每個騎士應盡的職責。”
“……”
“但我沒辦法容忍,看著那些弟兄們因你的出賣而被絞死。我曾經信任過你,因而也向你尋求幫助。我寄希望於正確的騎士能夠明白我的所作所為都是事出無奈,希望你能夠對我施以援手……如果非要說的話,選擇了不該信任的人,最終害死了弟兄們,也是我的錯。”
“抱歉,蕾雅修女,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那你就認真聽著吧,只當是我說的夢話。亦或是你我在前世發生過的恩怨。”
蕾雅抬起頭來,神色複雜的看著巴雷斯。
“我能夠體諒你,但永遠沒辦法原諒你。出賣、背叛,這是我眼中的你永遠無法抹除的烙印,你表現的越是誠懇,我心中的傷疤就越是隱隱作痛。我發自內心的詛咒你死在一場荒唐的結局下,如果我能擁有編織別人命運的能力,我會讓你死於眾叛親離,屍骨無存。”
“……我們並無和解的空間,我可以這麼理解麼?”
巴雷斯的表情有些沉重,他明白魔女所要表達的意思,但對於魔女發自內心的控訴,巴雷斯還是無法接受。
他沒做過這些事情。
他的品性和正義也不會允許他成為一個背叛者。
魔女的指控是無端的,但卻……並非憑空捏造。
那份憤怒和哀傷不會騙人。
魔女此時並沒有之前的囂張和暴戾,有的只是無奈和黯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巴雷斯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他站起身來,向著魔女彎腰行禮。
“對於你剛剛所說的那些,我一無所知,也並未做過,因而我不會為你說的那些事情向你道歉。只不過我在之前和你的接觸中存在有失禮節的地方,我對你的人品和人格有所汙衊,針對這一點,請允許我致以歉意。”
這並非是虛偽的客套,而是巴雷斯這個人銘刻在骨髓裡面的“正確”。
蕾雅複雜的看著眼前的人,站起身來,將地上的水桶重新拎了起來,一聲不吭地轉過身準備返回到後院去。
也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喊住了她。
“等等,蕾雅修女。”
“……”
蕾雅側過身,看向了出現在門口的身影。
那人並不陌生,昨天剛見過。
“弟弟要走了姐姐來,你們伊戈爾家族還真是有意思——怎麼,因為昨天的事情感到不服,今天又要來找釁我?”
蕾雅放下了水桶,抬起胳膊捏了捏拳頭,發出了咯嘣咯嘣的響聲。
“我無意來冒犯你,也已經放棄了排除你這個極度厭惡伊戈爾家族的隱患。”
伊戈爾家族的長女,特塔米亞踏入了教堂的領域,張開雙臂。
“只是我們伊戈爾家族的家風向來如此,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不管是友善還是仇視,只要擁有交易的空間,我們就可以進行平等的貿易——或許,我手裡有些你想要的情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