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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2023-05-06 作者:嘲哳

在伊戈爾家族隊伍的最前頭,站著包紮著繃帶,扶著柺杖才能勉強站立的巴雷斯,以及另一名無精打采,失魂落魄,宛若中邪了一樣的男子。

  在那名男子看到蕾雅的臉後,突然爆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痙攣般地抽出了一陣,隨後扭頭就想要逃走,可沒跑開幾步遠他便突兀的捂住了脖子,蕾雅這也才看清此時男人的脖子上正套著一個極細的鏈子。

  那是栓狗的鏈子,而那個男人,是伊戈爾家的次子,伊戈爾·艾西斯。

  蕾雅並不是在這一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他是僱傭暗精靈刺殺貝爾的人,也是當時在那陰暗的地窖裡參與了蕾雅那場充滿惡趣味實驗的另一號人。

  如今出現在這裡,看來是被當時的經歷嚇得精神崩潰了啊。

  巴雷斯、艾西斯。

  一個猜測到了蕾雅修女的真實身份,一個蕾雅曾經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進行過有關凋敝誕生緣由的實驗。

  剛剛蕾雅和索菲亞聖女說的次子與嫡子,正是眼前的兩人。

  “恢復的還真快啊。”

  蕾雅懶洋洋地垂下眼瞼,歪著頭,看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人物。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幹練的短髮在微涼的風中幽幽漂浮,她穿著極為束腰的白皮衣,背後灰色的披風上點綴著鷹隼的羽翼,雙腿的皮靴鑲嵌著片片鱗甲,靴子踏地,發出了鏗鏘地一聲。

  “久疏問候。聽說今天是救濟日,為了不打擾教堂的工作,我們特意挑著上午來的。”

  女子眼瞼畫著青色的眼影,塗著唇彩,儼然是精心打扮過一番。

  “那麼,這位女士就是前幾天被天使冕下親自相中,登臨聖女之位的索菲亞聖女?”

  “哎呀,沒必要說的跟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一樣吧?特塔米亞姐?”

  伊戈爾·特塔米亞

  伊戈爾家族的長女。

  自幼在戰場上廝混拼殺過的索菲亞並未被身上的修女服遮掩了殺氣,她的眼睛瞪起,周身散發著一股凜然的氣場。

  特塔米亞的出現,讓索菲亞瞬間進入了應敵狀態,她很清楚眼前這位伊戈爾家族的血裔不是個好相處的角色。

  “如今你身居高位,我們當然也不能按照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稱呼——現在躲在你身後的那個女孩兒就是最近信徒間傳的沸沸揚揚的那位修女,蕾雅小姐,是麼?”

  “是啊,找她有事兒?”

  索菲亞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視線在特塔米亞帶來的隨從身上掃過,在那群看這平平無奇的家僕之中,有一個老人穿著灰斗篷,體型比周圍人大了一圈,顯然那是被重甲撐起來的。

  以索菲亞對這個危險人物的瞭解,她會帶在身邊的人,往往都是極其難以解決的大麻煩。

  希望只是自己看錯了,那個老頭看著面熟的有些可怕——在出任聖女的儀式當天,她似乎在現任圓桌騎士的成員中見過這麼一號人物。

  如果這老頭真的是圓桌騎士,那僅以“找面子”而言,這陣仗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聖女大人。”

  特塔米亞輕咳嗽了一聲,將索菲亞的目光吸引回自己身上,她輕輕抖了一下手中的狗鏈,將被勒住脖子的二少爺扥到了自己跟前,周圍的僕人一擁而上,擒住了二少爺艾西斯,強迫著他低下了頭。

  “我的兄長受到了惡魔的蠱惑,整天胡言亂語,痴痴呆呆,本來打算來找教堂為他祓除惡魔,但昨天巴雷斯卻和貴教堂的修女發生了爭執,鬧了些誤會。今天來到這裡第一是為了讓巴雷斯向蕾雅小姐道歉,另一個目的也是想請蕾雅小姐幫幫忙。”

  “道歉?”

  索菲亞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以伊戈爾家族的脾氣,巴雷斯捱了打不來找回面子,反而是大張旗鼓的跑過來道歉,屬實是有些反常。

  可沒等索菲亞回應,特塔米亞抬起一隻手,眼也不看巴雷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跪下。”

  噗通。

  巴雷斯緊咬著牙關,彎曲膝蓋,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在了地上。

  “聽說蕾雅修女原本是從東州過來的,所以我們也參考東州的禮節好了——巴雷斯,磕頭。”

  “嘭!”

  一陣瘮人的聲響,人類的頭骨撞擊地面的青磚而發出的結結實實的碰撞聲讓圍觀的每個人都極為駭然。

  帝都的百姓也好,提前準備來這裡乞食的流浪漢也好,所有人都被這聲音驚的頭皮一麻。

  巴雷斯在等抬起頭來時,他額頭前面的金髮已經黏在了血肉模糊的頭皮上,鮮血順著鼻樑的兩側淌了下來,兩隻眼睛也因為這重重的磕頭而有些渙散。

  可特塔米亞的聲音刺破了巴雷斯腦海內的混沌,清晰地將指令傳達到了巴雷斯的神經中樞:“還有兩下,磕頭。”

  大腦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巴雷斯的身體已經行動起來,所有人又聽到了兩聲令人忍不住抽冷氣的聲音。

  “嘭!”

  “嘭!咯!”

  兩次磕頭,巴雷斯下的力氣幾乎不計自己的生死,最後伴隨著一聲骨頭裂開的聲響,他趴在地上再也沒能抬起頭來。

  站在前面觀望著這一切的索菲亞只覺得寒意順著脊樑骨躥到了後脖頸,她看著依舊在微笑的特塔米亞,想說點甚麼,卻被瘮的張不開嘴。

  特塔米亞隨手揮了揮,像是請掃垃圾一樣,下僕們走到隊伍跟前,將昏死過去的巴雷斯拖拽到了隊伍後面,巴雷斯的腦袋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跡。

  “嘶……”

  索菲亞倒抽一口涼氣,特塔米亞笑著拍了拍手:“好了,這是為昨天的冒犯獻給蕾雅修女最大的誠意。希望您能消除誤會,並且為我家的二哥祓除體內的惡魔。”

  “惡魔?”

  索菲亞的目光轉到了二少爺身上,那二少爺穿得邋邋遢遢,身上冒出一股詭異的餿臭,像是好幾天沒洗澡了一樣,頭髮亂蓬蓬的,嘴角還能看到口水的痕跡,兩隻眼睛骨碌碌地亂轉,難以聚焦。

  “是啊,之前他回來之後,突然滿嘴唸叨著甚麼吸血鬼,甚麼惡魔,甚麼魔女之類的話,還口口聲聲說蕾雅修女就是哈露特——當然,哈露特是天使冕下親自處刑的魔女,誰都知道。想必聖女大人應該不會怪罪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吧?”

  特塔米亞笑著一拽狗鏈子,將二哥拽到了自己跟前,抬起手來捏住了他的下巴:“願仁慈的天父救贖我二哥的靈魂,讓他早日從魔鬼的低語中解脫。”

  “……”

  蕾雅抱著肩膀,靜靜地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一直到現在,才從索菲亞的身後繞了出來。

  剛剛讓巴雷斯磕頭,是為了封鎖蕾雅用昨天的恩怨借題發揮。

  而讓這個瘋子登場指認,是為了避免質疑天使的罪責。

  微風吹動了蕾雅額前的金髮,她注視著特塔米亞,不經意間捏響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節。

  見蕾雅露面,伊戈爾家的二少爺艾西斯嚇得雙腿一哆嗦,褲子上又多了一灘水漬,他扯著嗓子不停地掙扎,大喊:“魔女,有魔女!她是魔女,她是魔女!!!”

  淒厲的大喊大叫被所有人都聽到,包括從教堂裡跑出來的那些神父、修女,還有琳。

  “蕾雅修女,我雖然不知道二哥為甚麼一直要指認你為魔女,但他被惡魔附身,總需要一個知曉其中緣由的人來為他淨化惡魔。聽說你在帝都教堂救助了不少人,所以希望你看在巴雷斯已經誠懇道歉的份兒上,好好幫助一下艾西斯哥哥。”

  說罷,特塔米亞將艾西斯往前一拽,一步步朝著蕾雅走了過來。

  索菲亞下意識的想要擋住蕾雅,可蕾雅卻搖了搖頭:“我只會點粗淺的醫術,至於淨化惡魔,這應當請我們教堂的琳主教,亦或是經驗豐富的神父大人來吧?從古至今,還沒有讓一個修女來祓除惡魔的道理。”

  “您是特殊的,蕾雅修女,畢竟您連‘凋敝’都能夠醫治。”

  走到索菲亞和蕾雅跟前的特塔米亞眯起眼睛,彎下腰,將臉湊向了蕾雅:“這可是天使冕下都無能為力的頑疾啊。”

  “……”

  蕾雅的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你甚麼意思?”

  “我們發現了一些可憐的流民,在一位精靈的照顧下過得很好。可經過調查,我們發現他們本是感染了凋敝後被家族驅逐出去的‘死人’。他們存活至今,據說可都是拜你所賜。”

  “他們現在在哪裡?”

  “陰臭的水溝當然不會是人住的地方,他們現在正睡在踏實的木板床上,吃著精緻的白麵包,喝著甘美的葡萄酒,享受著久違的安眠。”

  “……”

  “喂,甚麼意思!?”

  並不懂兩人在交談甚麼的索菲亞急急忙忙地想要打斷兩人的談話,將特塔米亞這個危險人物從蕾雅跟前拉開。

  特塔米亞識趣地直起腰來,將艾西斯推到了蕾雅跟前。

  蕾雅冷笑一聲,也就在這時,琳匆匆忙忙地擠開其它的修女和神父,跑到了蕾雅跟前:“蕾雅,怎麼回事?”

  “沒甚麼問題,伊戈爾家族的人來道歉了。”

  蕾雅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來到了艾西斯跟前。

  艾西斯見狀恐慌更甚,他扯著嗓子拼命的大喊:“救命,魔女,是魔女!!!!!她是魔——”

  慘叫戛然而止,特塔米亞拉了一下狗鏈子,讓自己的兄長強行閉上了嘴巴,抬頭對著琳歉然地笑道:“不好意思,琳主教,昨天巴雷斯冒犯了這位修女,我今天一邊是為了來道歉,一邊是為了拜託蕾雅修女治好我的二兄長。”

  蕾雅的目光變得陰沉。

  對方發現了那些感染了凋敝的患者——這沒甚麼好奇怪的,伊戈爾家族的耳目眾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伊戈爾家族能夠將那些患者和自己聯絡在一起,並且作為人質要挾,那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畢竟蕾雅也不是沒有留有後手。

  負責照顧他們的夜精靈是當初伊戈爾家族買兇殺人的參與者之一,如果對方明白那些感染者和蕾雅有關,那也應當清楚蕾雅手中攥著他們買兇刺殺安特勒普家族的貝爾小姐的把柄。

  “那名精靈女士還好吧?”

  蕾雅不著邊際地問了一句。

  特塔米亞也明白了蕾雅的意思,笑著說道:“當然,她十分的健康,讓人不由得感嘆精靈族頑強的生命力。”

  這句話的意思顯然代表著伊戈爾家族嘗試將那名夜精靈滅口,但因為蕾雅施加在夜精靈身上的紫金木之力,滅口失敗了。

  看來……

  特塔米亞並不在乎蕾雅手中的把柄。

  她是覺得證據不足以將安特勒普家族懷疑到伊戈爾家的頭上,還是即便被懷疑也有恃無恐呢?

  畢竟負責和夜精靈對接的二少爺已經成了瘋子,到時候就算出現任何的閃失,他們也完全可以一股腦的將罪責推到這個瘋子身上。

  “哈……搞不懂。”

  蕾雅歪了一下頭,沉思了片刻後搖了搖頭:“我還是搞不懂,你這麼做有甚麼意義。如果我拒絕救治您的兄長,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甚麼也不會發生,只是為了調查清楚我二兄長為何會對你大喊大叫,難免要辛苦您和我家兄長去一趟教廷才行。我想教廷會對蕾雅小姐治癒凋敝的方法很感興趣。”

  “原來如此。”

  不出意外的回答。

  而且到時候不光是這個發瘋的對著蕾雅喊魔女的二少爺,恐怕那些感染者牽連著西西婭也要一併暴露出來。

  特塔米亞見蕾雅沉默,又補充了一句:“當然,蕾雅修女要是擔心我們伊戈爾家族的信譽不作數,可以喊上琳主教,也可以讓聖女大人來同行,我相信您就算不信任我們伊戈爾家族,也應當會信任聖女身份的重要性吧?”

  伊戈爾家的女人臉上露出了譏諷,她撇著蕾雅胸前象徵著聖女身份的十字架,毫不掩飾神色中的輕蔑。

  一旁的索菲亞聽罷拽了一下蕾雅的袖子:“別聽她的,不用怕,你沒必要去和一個隨時可能傷人的瘋子接觸,大不了咱們一起回教廷去。”

  琳也趕快跑到蕾雅身邊,關切的將手搭在蕾雅的肩膀上:“蕾雅,你別害怕,不用勉強自己,我可以替你去教廷。”

  “呵呵。”

  特塔米亞眯起眼睛,看著簇擁在蕾雅身邊的,象徵著教廷勢力的兩人。

  那臉上的表情愈發的譏諷。

  是啊,一旦回到教廷,一旦蕾雅魔女的身份暴露。

  這兩人此時對蕾雅的信任顯然會變得比任何事情都可笑。

  唉……

  有些煩躁。

  雖然想著差不多是時候該放棄蕾雅這個身份,開始新的角度去繼續這場西州之旅了。但是以這種方式落幕可不好啊……

  特塔米亞……沒聽過的名字。

  在前世似乎也沒有多大的印象。

  這本該在歷史的小小角落裡蜷縮著的傢伙怎麼突然之間就蹦出來了。

  好煩啊,如果能夠冷靜下來,應該能想到破局之法吧。

  對方挾持著人質,好煩啊……如果當時直接把這個艾西斯滅口就好了。

  好煩啊。

  真的好煩啊……

  蕾雅微微抬起了頭,漆黑的瞳仁豎起,粉色的熒光氾濫上來,額頭上的黑髮動了動,露出了一對兒狐狸的耳朵。

  索菲亞最早發現了蕾雅的變化,吃了一驚,而琳也嚇了一跳:“蕾雅,你……”

  “啊……哎呦,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蕾雅笑了一聲,她的眸子已經完全變成了粉紅色,尾巴也甩了起來。

  這幅變化讓艾西斯更加惶恐地大聲尖叫:“就是這個樣子,那個魔女就是這個樣子的,快跑,她要喝我們的血!!!!”

  “哎呀,原來如此,蕾雅修女竟然獸人啊。”

  特塔米亞後退了一步,笑著抬手打了一聲響指。

  那隱藏在人群之中的老者緩步走了上來,掀開了斗篷。

  “獸人……可不能隱藏在神聖的教廷裡啊。”

  老者的盔甲呈現湖水般的碧藍,神聖的十文字在盔甲上銘刻了金色的痕跡,他並未佩戴武器,但僅僅是站在特塔米亞的身後便已經壓迫感十足。

  索菲亞只覺得嘴巴里泛出了苦澀的味道。

  “塔瑞斯卿,竟然真的是你。”

  “圓桌騎士第七席·膺戰騎士,塔瑞斯,向聖女冕下致意遲來的問候。”

  老人彎腰行禮,一對兒鷹隼般的眸子確實緊緊地盯著變化了容貌的蕾雅。

  “還請聖女冕下和琳主教先且退讓,獸人很危險——這是老夫經歷諸多戰場所得到的寶貴經驗之一。”

  膺戰騎士,賜予驍勇善戰之騎的稱呼,即便在圓桌十二騎士中,這位名為塔瑞斯的老騎士也是閱歷和戰績最為豐厚的騎士,其戰鬥實力可以列入圓桌的前三名,即便此時不攜帶任何武器,也足以將百十號人的軍隊單手製服。

  “獸人,我以圓桌騎士之名,對你提起審斷,是束手就擒,乖乖和我一同回到教廷。還是在這裡和老夫死鬥一場?”

  老騎士往前踏出一步,周圍的地面似乎都隨著她的腳步震顫。

  蕾雅的狐狸耳朵抖了抖,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哎呀……真看得起我,塔瑞斯。”

  牙齒已經咬得咯吱響了,蕾雅沒看向塔瑞斯,反而是將目光投送到了一旁的特塔米亞身上。

  這個女人究竟瞭解多少情報呢?

  塔瑞斯隸屬於教廷,出身於帝國,對伊戈爾家族並無效忠的關係。硬要說,他的領地在帝國境內,算是半個效忠於皇室的人。

  特意將這個圓桌騎士喊來,是特塔米亞從巴雷斯口中得知了自己和圓桌騎士並不對付的情報,並且相信了?

  好麻煩,真的好麻煩。

  逃跑的話,大概會被這個麻煩的騎士追上吧。

  如果出手的話,大概沒辦法在不造成殺傷的情況下全身而退吧?

  那些圍觀的還沒來得及離開的人……

  哈哈。

  原來如此,難怪要讓艾西斯在這裡大喊大叫,吸引那麼多路人來圍觀。

  今天死在這的人,多半會算在我的頭上吧?

  包容危險的獸人待在教堂,這恐怕會讓琳吃不了兜著走吧?

  那些和自己長時間接觸的小修女們也難免遭殃,她們應當會被帶回教堂審問吧?

  動手是不行的。

  該死在這裡嗎?

  死在這裡能把一切問題解決嗎?

  好煩躁啊……

  總而言之……

  先擰斷那個女人的脖子吧。

  蕾雅抬起頭來,粉色的眸子露出了殺意,她推開了身邊的索菲亞和琳,迅速地抬起了手臂。塔瑞斯也迅速地抬起手來,一拳打向了蕾雅。

  就在兩人的攻擊將要彼此相撞時,一把金光璀璨的長槍突然出現在了兩人中間。

  “叮!”

  長槍格擋開了兩人的攻勢,塔瑞斯下意識地撤回了攻擊,蕾雅也因猶豫而停止了動作。

  特塔米亞、琳、索菲亞,以及那些圍觀的群眾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著投擲金槍的主人。

  一個年幼的少女單腳立足於金槍的槍兵上,一把通體透明的水景長槍漂浮在她的背後,狐狸的尾巴在少女的身後輕輕搖曳著。

  一對兒粉色的獸瞳,和蕾雅如出一轍。

  “對狐狸有甚麼意見麼?”

  “甚麼人?”

  塔瑞斯警戒地抬起胳膊,他未被鎧甲包裹的那部分手臂上炸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臉上也露出了駭然的表情。

  他震驚的並非是少女的出現,而是面前的這把金色的長槍。

  兇戾,暴躁,憤怒的惡意從那骨刺般不規則的長槍身上散發出來。

  “異端審判官末席,代號NO.X——啊,如果你問我本來的名字,我叫牙爪。”

  從長槍上跳躍下來的狐狸少女生長著一頭颯爽的紫發,她比蕾雅修女還矮了一截,站在身穿重甲的塔瑞斯跟前更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塔瑞斯的雙眼緊緊地盯在自稱為牙爪的狐狸少女背後的兩把長槍上,臉上的表情極度緊張:“你背後的……你是……”

  “都說了我叫牙爪了。”

  狐狸少女有些不耐煩地晃了一下尾巴。

  站在一邊的索菲亞看到狐狸少女的出現,當即高興地喊了一聲:“牙爪大人,你終於——”

  她的話沒說完,牙爪抓起了那把通體透明的長槍重重地拍在了索菲亞的腦袋上,將她整個人拍在了地上。

  “我是來帶你回去的,這次的任務之抓私自出逃的聖女。”

  “嘿嘿……”

  “哼。”

  牙爪冷哼一聲,將長槍抬了起來,塔瑞斯不可置信地大喊道:“怎麼可能,聖教之中怎麼會有汙穢的獸人存在!?”

  “我是受聖女索菲亞的邀請加入的,如果感到不公,隨時歡迎你和我到教皇面前對峙。”

  “你,你這把槍……你是三十年前的……那個獵龍騎士……”

  “還認得我啊,塔瑞斯。”

  牙爪眯起眼睛,不再理會對面的圓桌騎士,而是回頭皺眉看著蕾雅:“怎麼搞的,弄得和統御一個德行了。”

  “統……御?”

  蕾雅困惑地看向牙爪。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是對方的長相怎麼看怎麼覺得眼熟……

  粉色眸子的狐狸,還有那矮小的個頭兒……

  “萊萊紫,你不玩兒忍術了?”

  “萊萊紫?你不才是災禍麼?”

  牙爪攥住拳頭,往蕾雅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這一下讓蕾雅想起當初在東州時發生的事情,當時有蘇蟬對萊萊紫的稱呼是“災禍”,這似乎是萊萊紫在九條尾巴的分裂體之中的個體名字。

  那麼說來,眼前的這個牙爪也是九條尾巴之一……

  但……

  “先不管那麼多,你怎麼會跑到西州來??”

  “同樣的問題不應該我問你麼?”

  牙爪伸手抓住了蕾雅腦袋上的耳朵,皺眉說道:“都多久了,還沒學會藏好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疼,嘶,疼!”

  “……哼,算了。”

  牙爪鬆開了手,順手給蕾雅整理了一下衣服,回過頭來,斜眼看著塔瑞斯:“我是牙爪,她是我的么妹。異端審判官的妹妹去當修女應該不違反任何的法度和規則。塔瑞斯,你剛剛的發言,是對我等榮耀的侮辱麼?”

  塔瑞斯皺起眉頭,他緊緊攥著拳頭,一時半會也沒有發動攻擊,而是扭頭看向索菲亞:“聖女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捂著腦袋的索菲亞站起來,嘿嘿地笑了笑:“我想我老爸老媽了,偷偷跑回來看看嘛。”

  “教廷那邊收到了天使降下的神諭,命令我前來這裡尋找私自出逃的聖女,以及替換原本負責這片區域的,對我有任何疑問,你可以與我一同回去找教皇確認。”

  牙爪冷冷淡淡地說著,抬起長槍,隨手一刺挑斷了特塔米亞手上的狗鏈子,將發瘋的艾西斯挑起,擎在了半空中。

  這下子艾西斯不再大喊大叫,反而是面色發青地捂住嘴巴,顯然,他所謂的“發瘋”不過是因恐懼而誘發的一系列癔症罷了。

  “剛剛你們好像說要把他也帶回去淨化體內的惡魔來著?一起去吧。塔瑞斯,你違反了中立原則,站在帝國人那邊於教堂門口喧譁。並且對異端審判官的正當性提出了質疑,對我的血脈同胞進行了汙衊。我會將這一切帶回到教廷去的,希望你做好準備來解釋你一切行為的動機。”

  牙爪說罷,回頭又看了一眼蕾雅,表情有些古怪地皺起眉頭來:“還有你,在西州偷偷搭建神社可不現實,早點回去,別讓姐姐們等急眼了。”

  “哦。”

  蕾雅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甚麼,只是尷尬的點了點頭。

  看來,牙爪將自己誤認為了萊萊紫,以為自己來當修女是為了和萊萊紫一樣地收集信仰——這倒是也不奇怪,畢竟這份力量是當時有蘇蟬棲息在萊萊紫體內時分享給她的,身上會有有蘇蟬的味道也沒甚麼好驚訝的。

  見到局勢變得超脫掌控,特塔米亞終於不再微笑,她走到了牙爪跟前,溫和地行了一禮。

  “審判官大人,塔瑞斯騎士並未有任何侮辱之意,只不過是我二兄長的談吐牽扯到了魔女的存在,因而不得不小心。另外,有些疑惑想要請教您。”

  牙爪皺起了眉頭:“可以,於情理,於法度,異端審判官有必要回答虔誠的信徒的問題。”

  “為何令妹對我伊戈爾家族屢屢冒犯?昨日多次出言不遜,可否視為伊戈爾這些年來對教廷的虔誠受到了汙衊?這位蕾雅修女,是否真的是您的血裔至親?您能夠證明麼?”

  特塔米亞在剛剛短暫的接觸中已經確定了眼前這個牙爪是對規矩和法度極為在意和刻板的人,她的這番發言果然讓牙爪停頓了一下。

  牙爪回頭看了一眼蕾雅:“你罵他們了?”

  “罵了。”

  牙爪扭回頭來,用大拇指指著蕾雅:“她是我妹妹,災禍平時最喜歡罵有錢人,我沒認錯人。”

  “……這是否……”

  牙爪沒有理會特塔米亞,回頭繼續看了一眼蕾雅:“平白無故罵人是你的不好,你跟她道歉。”

  “對不起哦——”

  蕾雅別過眼神,心不在焉地吹了一聲口哨。

  牙爪扭回頭來,用大拇指指著蕾雅:“她道歉了。”

  “您這有點……”

  牙爪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悅:“我並未計較你們以多欺少,這麼多人堵在她的跟前咄咄逼人,於公平而言無愧無錯,兩兩相抵了1。”

  特塔米亞微微一笑:“畢竟我不想看到異端審判官的清名受到侮辱,更何況您的到來是否真的由教廷所指派還沒辦法確定吧?”

  “我能作證。”

  從修女群之中走出來了一個人,正是西西婭。

  她深吸一口氣,衝著牙爪點了一下頭後,抬頭面對著特塔米亞:“我是她要來替換的異端審判官,,代號清罪者。”

  “……”

  特塔米亞不悅地皺起眉頭來:“西西婭修女,有些話說出來可能是要支付代價的。”

  “這句話同樣也回敬於你,伊戈爾家的小姐。”

  西西婭的臉色很不好看,作為掩護感染者的主犯,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在發抖:“有些底線是不可以被越過一步的,聰明如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

  特塔米亞抬手托住了腮。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了微微驚訝的表情。

  她本以為西西婭包庇那些感染者只是出於一時心善,不會為了那些感染者而丟掉審判官的頭銜,面臨教廷的追責。

  她本希望西西婭在今天一直保持著沉默,挾持那些感染者並非是為了威脅蕾雅,而是用來讓西西婭保持沉默的。

  可西西婭對那些感染者的執著的確是超出她的預期了。

  這份失控的感覺讓特塔米亞感到不快,非常的不快。

  她的眼神陰沉下來,嘴角緊繃。

  伊戈爾家族的侍從見到長女發怒,都不由得緊張起來,有人走過來低聲勸道:“大小姐,要不……算了……”

  “算了?的確,誰能想到蕾雅修女竟然有這麼多的朋友,的確是應該算了。”

  特塔米亞陰陰地笑了一聲,抬起頭來:“不過既然牙爪大人要帶我的二兄長回去治療,那容我多嘴一句——”

  “多嘴可不好哦,特塔米亞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原本就在發怒邊緣的特塔米亞閉上眼,聲音已經沒了笑意:“這裡沒有無關人士插嘴的地方吧?”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息怒。”

  那聲音輕輕笑了一下,一把白色的陽傘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了眾人的眼皮底下。

  身穿白色長裙的少女,身後跟著一名僕從打扮的高挑夜精靈女性。

  特塔米亞睜開眼皮瞄了女孩兒一眼,當時眼睛忽地瞪了起來。

  “怎麼是你……現在你們家族應該……”

  “應該全面戒嚴,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尤其是我這個被刺殺的人,對麼?”

  打著白洋傘的少女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對兒漂亮的眸子,溫柔地笑了笑:“理論上是這樣的,所以我才特地讓哈兒姐姐陪同我,有她在,莫名其妙的刺殺應該會少很多吧?”

  “貝爾……”

  特塔米亞心中燃燒著怒意,但面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奇怪小鬼,她並不打算招惹,而當她抬起頭來看向站在貝爾身後的夜精靈時,喉嚨突然梗了一下。

  那夜精靈正看著她,表情平淡沒甚麼情緒。

  而特塔米亞的臉上卻露出了驚駭的表情:“你不是應該……”

  “有人刺殺我,哈兒姐姐保護了我,作為感謝,我讓她當我的侍從了——安特勒普家給她提供了豐厚的報酬,想要把哈兒姐姐從我身邊挖走可不行哦。”

  貝爾笑了一下,挽住了夜精靈的手腕。

  特塔米亞只覺得頭皮發麻。

  以安特勒普家族的作風,他們不應該留給這個夜精靈刺客任何活路的才對。

  而如果這個夜精靈真的活下來了,那安特勒普就沒必要大費周章的繼續維持住宅之外的結界才對。

  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特塔米亞的預期。

  貝爾溫和地笑了一下,轉身對著蕾雅輕輕行禮:“好久不見了,你的耳朵和尾巴很漂亮。”

  “哦,好久沒見了,你還活著呢。”

  蕾雅瞥了一眼貝爾,對她的到來並沒有任何歡迎的意思,也完全不打算感謝她的救場。

  “我當然還活著,畢竟還不到死的時候呢。”

  牙爪詫異地瞥了一眼突然出現的貝爾,又看了一眼夜精靈,她皺眉對特塔米亞問道:“你剛剛說有甚麼話要讓我帶回去,說啊?”

  “我……”

  “是這樣的,我們家族的夫人感染了很嚴重的凋敝,因而我們秘密尋找了一批同樣感染凋敝的人,試圖尋找救治夫人的辦法——那些人感染程度比較輕,提前一步被治好了。我正打算給他們安排好住處的時候,善良的伊戈爾家族的特塔米亞姐姐發現了他們,提前將他們接了過去。他們誤以為是蕾雅修女治好了那些感染者,所以想將這一份奇蹟上報給教廷。”

  貝爾說著轉過身來,笑吟吟地抬起手對著特塔米亞說道:“那些感染者是救助我家夫人重要的幫助者,雖然很感謝伊戈爾家族代為照顧,但還請您儘快將他們還回來吧?”

  “……你怎麼知道……”

  貝爾在撒謊,特塔米亞很清楚。

  那幾個感染者是她鉗制蕾雅,威脅的底牌,特塔米亞很清楚。

  但她不清楚為甚麼貝爾這個久居深閨的傢伙會明白這種事。

  她也不清楚貝爾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幫助蕾雅。

  可她沒辦法拒絕貝爾。

  夜精靈刺客就在貝爾的身後,一旦自己拒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想都不用想,伊戈爾家族會和安特勒普家族全面開戰。

  這是蠢到了極點的事情。

  貝爾……

  本以為這是個有些安靜和溫和之外,不值得關注的小鬼。

  但這個同時和蕾雅出現在帝都的女孩兒果然身上藏著甚麼東西。

  ……

  現在還不是打探的時候。

  “好吧,如果這都是一場誤會,而我家二哥的瘋病也能回到教廷被治好……巴雷斯也成功地將歉意傳達給蕾雅修女……今天的事情,自然就……沒甚麼……好繼續說下去的……”

  後面這段話,特塔米亞說的很費勁。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也很少遇到這種情況。

  現在她很討厭貝爾站在她面前笑。

  以她的智慧和腦子,準備了那麼久,只是為了拿下這個莫名其妙敵視伊戈爾家族的小小修女,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卻牽連出了這麼多的人來。

  很噁心,太噁心了。

  “特塔米亞姐姐,你的臉在抽搐,如果在這方面有甚麼疾病,可以來找我的好朋友蕾雅。”

  貝爾笑了笑:“我們的關係很不錯,有我的推薦,即便你是伊戈爾家族的人,她也會慷慨的為你治療的。”

  一旁的牙爪看了看蕾雅,又看了看貝爾,忍不住說到:“我看么妹一臉膈應你到不行的樣子,那個叫貝爾的小姑娘,你是不是會錯意了?”

  “蕾雅只是害羞而已,呵呵。”

  貝爾輕笑一聲,對著牙爪說到:“好了,您和圓桌騎士之間的矛盾我們無從置喙,還請您帶著特塔米亞姐姐要求的情報,將‘貝爾找到了治癒凋敝的方法’這句話帶回教廷。另外的清罪者和聖女都是我重要的協助物件,如果教廷還想要治癒凋敝,就請讓她留下來繼續幫助我。”

  “哦。”

  牙爪答應的很乾脆,她看雙方都偃旗息鼓的樣子,用長槍挑起了伊戈爾家的二少爺,對著圓桌騎士塔瑞斯努了努嘴:“走吧,跟我回去吧。”

  塔瑞斯並未看向牙爪,他的目光深深地盯著貝爾,眼中又是猶疑,又是驚恐,良久之後,老人屈下膝蓋,半跪在地,衝著貝爾的方向低下了頭。

  貝爾笑著搖了搖頭,走到塔瑞斯跟前將手中的陽傘遞給了塔瑞斯。

  塔瑞斯惶恐的雙手捧住,站起身直起腰來,沉默著跟在了牙爪的背後。

  就這樣,圓桌騎士,異端審判官,還有所謂發了瘋的少爺走了。

  他們將帶著一個滿嘴嚷嚷蕾雅是魔女的瘋子,和貝爾已經治癒凋敝的情報返回教廷。

  蕾雅目送著幾人的離開,咋了一下嘴巴。

  走出去不遠的牙爪耳朵動了動,回頭看向蕾雅,嚷了一聲:“多交點朋友啊。”

  “知道了……”

  蕾雅翻了個白眼,皺著眉頭看向面前的貝爾。

  貝爾輕輕一笑,走到了蕾雅身旁的聖女跟前,揹著手,歪了一下頭:“我的好朋友蕾雅總是喜歡鬧點小情緒,索菲亞,琳,你們兩個多容讓著她點。今天她狐狸獸人的秘密身份暴露了,之後她可能會不高興很長時間呢。”

  琳和索菲亞都露出了短暫驚訝的表情,先反應過來的是索菲亞,她張嘴剛要說話,但很快反應了過來,用力點了點頭。

  琳困擾地笑了一下,歪著頭:“似乎發生了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過……您的吩咐,我謹記於心。”

  蕾雅不爽地高聲嚷嚷起來:“喂,你們兩個,跟這玩意那麼虔誠幹甚麼?”

  “瞧,她吃醋了。”

  貝爾輕笑一聲,揮了揮手,帶著夜精靈扭頭離開了教廷的大門。

  在經過特塔米亞身邊時,貝爾壓低了聲音,極為溫和,極為纖細,極為柔淺地說道:“在教堂門口喧譁,拉圓桌騎士來幫忙,將兄長逼瘋,綁架無辜的感染者……只要是不出人命,我其實都可以坐視不管。但今天是救濟日,你千不該萬不該,唯獨不該挑在今天鬧事的,不要繼續在這裡打擾了,好麼?”

  特塔米亞低下頭,和貝爾四目相對。

  一股徹骨的深寒從腳底湧上心頭。

  特塔米亞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後退了一步。

  貝爾笑的很溫柔,她極為禮貌地鞠了個躬,好像是貴族之間日常的禮節一樣,就那樣離開了。

  冷汗從太陽穴留下,特塔米亞只覺得半邊臉冷的發麻。

  她似乎從貝爾那溫和的眸子裡看到了某種感情。

  不是殺意。

  不是威脅。

  而是通知。

  貝爾此番到來彷彿真的不是為了幫助蕾雅,不是為了對抗伊戈爾。

  她不滿的僅僅是有人打擾了救濟日。

  那種淡漠,不滿,輕蔑的眼神……

  簡直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著一隻蹦到了鍋蓋上,不知死活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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