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黛露露師姐真的走了。”
在久遠的回憶裡,模糊的聲音驚醒了熟睡著的男人。
如果記憶能夠歸檔,那這份記憶一定儲存在檔案櫃的最下方。在那個名為“背叛”的櫃子當中的第一排。
“走了……去哪兒?”
“她……下山了。”
“哦……”
男人沉悶地嗯了一聲,良久後從石床上坐了起來,用手背蹭了蹭臉:“女大不中留,她要走便走吧。”
“師父你去留她一下啊!現在下山還不晚,以師父你的速度,一定能夠追上她的!”
“追上又有甚麼用呢,她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鬼靈門也註定留不住這樣一個孩子……我花了十六年,最終還是沒能把她從那場大火裡帶出來啊。”
“師父,你是不是睡糊塗了!?黛露露師姐可是,可是你當成……”
“哈哈,鬼靈門的小鬼們哪個不是我的兒女?孩子大了……我是硬留不住的。”
“師姐她一時糊塗罷了,她把您當成父親一樣尊敬,只有她背地裡喊您爹,您不能就這麼放棄他!”
“……”
女孩兒的急躁,男人的沉默。
最終,化作了崩毀的開端。
看著執拗的依舊堅信可以將師姐勸回來的徒弟,男人默然地苦笑。
他有些話想說給這個尚不諳世事的徒弟聽,但對一個八歲的孩子,那些話說出來,未免太過殘酷。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仇恨這種東西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積壓,但絕不會輕而易舉的被抹去。
壓的愈深,爆發的就越突兀。
十六年來的撫養,男人知道自己還是沒能改變甚麼。
……
深深嘆息著的男人抬起了頭。
眸子中閃爍著暗金色的光芒。
當初自己收養那個孩子的目的也並非是善心發作,他只是想要試試……
去嘗試給一個絕望的人希望,去嘗試拯救一個置身於仇苦之中的迷茫之人。
結果是,他失敗了。
而且很快,他的徒弟們也都知道他失敗了這件事。
當那群黑壓壓的正道在少女的引路下穿過深山老林,當那個出走的女孩兒再度站在男人面前時。
時隔十六年,男人發現她的眼神還是沒有改變。
仇恨,憤怒,不擇手段。
回想起來,其實非常可笑。
自己真的很像曾經最討厭的,那種張嘴閉嘴讓他人放下仇恨的蠢物。
明明自己擁有殺人的技術,卻不教給那個孩子。
這應當是她背叛的根本原因吧。
男人討厭仇恨,因為在這個名義的驅動下,人會漸漸將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歸於“為了復仇”之上,拋棄道義和理性。
就像男人曾經做過的那樣。
他想贖罪。
他想讓這個女孩變得正常。
可眼前的孩子已經是任由憤怒和仇恨驅動的,完全由感性支配的怪物了。
在“復仇”的大義下,她出賣同門,出賣師父,或許正道的人承諾過會幫她完成復仇,但她終究還是跨過了那條不能逾越的底線。
男人背後是整個鬼靈門,他不能退讓,即便面前是那些不知為何對他視如生死之仇的正道。
“小丫頭,你很像曾經的我——所以我不會怪你。”
男人看著女孩兒,展現了一個陰靈氣修士該做的一切。
這世間能對他構成威脅的女人只有兩個,其中一個不在這裡,另一個,則已經被男人親手挫骨揚灰。
男人擁有殺人的力量,只是他不希望那麼做而已。
如同摧枯拉朽,百十號氣勢洶洶的正道迷失在了陰冷的大霧中,被剝奪了五感,被種下了陰餌,被廢去了修為,被挑斷了經脈。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叛徒恐懼而憤怒地看著一步步向她走來的男人。
她當然憎恨,因為男人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不肯幫她復仇。
她當然憎恨,因為她是叛徒,她雖恨有力量卻不肯授予她的師父,但卻更加憎恨為了復仇,墮落成白眼狼的自己。
她豁出去了一切,迎來的卻是失敗。
男人並未為難女孩,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想說些甚麼。
可女孩兒卻並未理睬,她拿起了地上的刀毫不猶豫地割斷了自己的喉管,將這條被師父養活了十六年的命奉還給了師父。
這並不能讓任何人原諒她的背叛,連她自己也不能。
可這位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女孩兒徹底失敗了,她只能以這種方法躲避。
然而。
她沒能如願以償的死去。
男人沉沉地嘆息了一聲,在過於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主動尋死都是一件異想天開的事情。
男人救下了女孩,一如既往。
男人甚麼都沒能得到,只在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上又多添了一道傷痕,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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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冕下,天使冕下……”
沉睡在羽床上的少女眼睫微微顫動,睜開了眼眸,暗金色的光芒在眸子中流轉,片刻後變為聖潔的銀白。
“哈啊……是你啊,叫甚麼來著。”
天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依靠在羽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將她喚醒的男人,饒有興致地用纖細的手指托住了臉。
“很有趣……你覺得我會因為你把我喊醒就殺了你,可你還是喊了我幾聲。”
“打擾天使冕下的清夢,我應當由天使大人隨意處置。”
“別那麼緊張,夢到了些幾百年前的瑣事而已,算不上甚麼清夢,自然也不治你的罪了。”
天使隨和的揮了揮手,側靠在羽床上,用一隻手撐起腦袋。
“來找我有事?”
“是……您之前欽點了聖女的人選……大教廷自然全力支援天使冕下的選擇,但還是希望把聖女帶過來讓您過目之後再下決斷。”
“哈……反正就算我不選,過不了多久她還是會被選上的。算了,既然帶來了,就讓我看一眼吧。”
天使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男人立刻回收招呼一聲,在兩名身穿重甲的衛兵帶領下,那名來自萊因哈特家族的“聖女”被帶到了天使的面前。
女孩兒穿著富麗堂皇的長裙,白金色的頭髮被梳理成了溫順的側辮甩在左肩,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走路也顯得十分不自在。
“見過……天使冕下。”
似乎她並不清楚不能與天使對視的規矩,亦或是她清楚,但就要這麼和天使的規矩對著幹。
“海茵·索菲亞·萊因哈特,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
天使欣賞地看著少女,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的眼神當中有著萊因哈特家族特有的倔強和傲慢,你甚至試圖在足夠接近我的時候瞬間出手,以制住我為代價,讓他們乖乖放你回去,去繼續當你的幼獅騎士,對麼?”
“啊——”
被道破心聲的索菲亞啊了一聲,睜大了眼睛,她好像很想詢問天使為何會知曉她心中的想法,可從旁邊滲過來的兩道殺氣讓她情不自禁地哽住了喉嚨。
“別緊張,你們兩個……還有你,先下去吧。”
天使看著最早來向她做彙報的男人,揚了揚手:“我還不至於死在這個孩子手上,給我一點和這個孩子說話的空間,如何?”
“聽憑神諭。”
男人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帶著兩個衛兵離開。
在和索菲亞擦肩而過時,男人扭頭深深地看了索菲亞一眼。
這眼神讓索菲亞感覺後脊樑像是被甚麼粗糙的舌頭舔舐過一次那樣難忍,她情不自禁地瞪了男人一眼,可很快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不見。
“真噁心。”
“呵呵。”
天使坐在羽床上,細細打量著索菲亞,這樣的目光讓萊因哈特的長女有些無所適從,她一開始的確抱著來這裡鬧騰一番的想法,但看到天使本人後,心中那股子邪火兒不知道怎麼回事不見了蹤影。
真奇怪,明明就是這傢伙非要自己當聖女的啊。
“聖女在你的眼中是個怎樣的存在呢?”
天使饒有興致地發問,索菲亞在片刻的猶豫後嘀咕了一聲:“錦衣玉食的花瓶。”
“哈哈。”
天使笑著點頭,認同了索菲亞出於一部分挑釁情緒而說出的言論。
“沒錯,是花瓶,或者說是容器——再精確點來說,是用來容納信仰和慾望的容器。”
向著未來的聖女,天使毫無保留地講述著“聖女”這一由教廷推舉出來的偶像背後的秘密。
“我是神明的代言人,可以動用權能與力量為西州帶來一定的有利影響……而聖女又是我的代言人,是容納我之下的神名的象徵,我不在此處作為天使時,聖女就是教國借用我之名義的道具,她的一舉一動深深影響著教國的利益。每一次發言,舉手投足,都容納著教國高層所希望實現的某種目的。”
“你——”
索菲亞聽著天使對聖女的講解,心裡頭不由得一驚,她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雖然作為萊因哈特家族的子嗣,從小便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戰鬥經驗,但在這種複雜的事情上,她依舊像同齡人那樣保留著一份單純。
她只是討厭做聖女而已,但對擔任聖女職位的人本身並無惡意。
她未曾想過這些方面,而身為教國絕對領袖的天使,卻在她這個帝國的貴族面前毫無保留地揭穿著聖女背後的骯髒。
“聖女可以在我沒空的時候幫我收集信徒們的信仰,那些人越是瘋狂地追求聖女,我能夠使用的權能就越多。而對於那些無法使用信仰之力的教廷高層而言,他們更加註重的是透過聖女,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其他國家的人和物,為教國挖來多少好處,以此去充實他們位於懺悔堂下的金庫。”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為甚麼要讓我當聖女?要是這個位置真有你說的那麼不堪,我寧肯死在這也不會當甚麼臭花瓶的!”
“呵呵……”
天使眯眼笑著,索菲亞以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剛要發作,天使卻先她一步說道;“別多心,我從不懷疑萊因哈特家族的傲骨。你們最多隻是缺乏變通的思維,卻從不缺少視死如歸的骨氣和寧折不彎的尊嚴。”
“呃……”
這唐突一誇,讓索菲亞有些無所適從。
天使也從羽床上起身,一步步接近著索菲亞。
“剛剛我說的只是‘聖女’這一存在的其中之一的用法,除此之外,在日復一日的名為‘祈禱’的洗禮中逐漸被洗腦的聖女還可以拿來去當間諜使用,以聯姻的名義去破壞其他國家的內政。當然——別擔心,你既不會做花瓶,也不會做間諜。即便在歷代聖女之中,你也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我……?”
“即便我不親自點名你,你也早晚會被教廷的人發覺,就好像剛才那個男人在臨走前看你的眼神一樣——如同飢餓的禿鷲看到了瀕死的動物,你擁有他們如今最缺少的東西——萊因哈特家的女兒,一旦他們發現了你的‘才能’,那即便是其它的候選人疊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一根肋骨。”
“通常來說不應該是比不過我的腳指頭麼……”
索菲亞不自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肋部,將信將疑地看著天使。
“那你說……我有甚麼特殊的?我很能打?還是我很沒教養?”
“和你自身的性格無關,你的身體是絕佳的素材,是化作通往天堂的階梯。”
天使舉目眺望著更高處的天穹,抬起手來,好像要從那天空攫取下甚麼一樣。
“就像是稀有的RhD陰性血型一樣,不存在於家族傳承,無法透過特定的手法來獲得,只能在漫長的人類衍化當中慢慢等待者極其稀少卻又頗為特殊的例子——這是你的特殊之處。你的靈魂理論上可以棲息在任何身軀之中和原軀共存,任何人的靈魂也都可以潛入你的身體中,與你共存。”
“你在不遙遠的將來,會有一個更加好聽的名字,教廷會將你稱作【天堂之階】,你會以這個名字被記錄在教廷的歷史之中,你的光輝將會遠遠超過任何一代聖女,被塑造的無限接近於神,以此來彰顯你的非凡。”
天使的目光流轉,面向了未來的聖女抬起了手。
“你會被飼養起來,會被注入永生不死的‘秘密’,你的血肉會不可抑制的增長,作為少女的軀體將不復存在……你的肉會不停地生長,膨脹,這些肉會不停地壓迫著你的內臟,你的骨頭,在把它們通通壓碎後,你會變成一坨幾乎看不出來人形的肉山……你不會死,只會不斷地生長你這極為特殊的血肉,就像是不斷地產下子嗣的蟻后一樣……你的肉會被切割下來,用作通往天堂的階梯。”
“一條條由你自己的肉鑄成的管道輸送著那些及其虔誠的信徒的靈魂,讓他們信以為真地登上理想中的天堂——”
“你的靈魂也不會倖免於難,你是聖女,肩負著收攏更多信徒的職責。你會被強迫在一具又一具改造的和你一模一樣的肉身之間轉換,最完美的花瓶形象定期出現在世人面前。”
“你會偶爾出現在信徒的夢裡,在夢中竭盡所能的‘聖女索菲亞’的形象滿足信徒們的欲求,不論是高尚的還是惡俗的,喜悅的還是痛苦的,有時僅僅只是溫柔的懷抱,有時卻會是更加匪夷所思的東西。”
“你的靈魂侍奉著信徒們,十個,百個,千個,萬個,百萬,千萬。”
“你不斷地在他們夢中營造美好的世界,一個可以滿足他們所有慾望的天堂。”
“那些為了實現夢想的信徒們竭盡畢生的精力,為教廷貢獻信仰,按照教廷的意志做事,以此來獲得在活著的時候登上天堂的機會——踏過你的血肉,登上那介於精神和物質夾縫之間的建築。”
“沒有人能夠抵擋天堂的誘惑,因為那裡可以滿足一個凡人的全部欲求,只要去過一次。那麼此人之後的人生目的便只剩下了一個——為了再度登上天堂,竭盡全力的去為教廷服務。”
“最大限度的收集信仰,營造一個最偉大的神之子。”
“最大限度的收集信仰,創造一個執掌眾生的國度。”
“那是神之子用來嘲諷人類所創作的劇本,因為已經無限趨近於完成,所以沒有增筆刪改的必要。”
“劇本已定,命運已合,你無可逃脫。”
天使閉上雙眼,隨後緩緩睜開。
“即便你現在打算自殺,你註定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巧合和意外倖存下來,活到那一天的到來。”
“……”
索菲亞已經完全呆愣掉了
比起對聽到的事情感到恐懼,更多的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出甚麼反應,也不知道眼前的天使說的是真是假。
她張著嘴巴,呆呆的看著天使。
而天使溫和地露出笑容,走到索菲亞身邊的她抬起手,握住了索菲亞的指尖。
“所以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和我一起待在這高天之上的深宮之中陪著我吧。若是一切都按照劇本發展的話……我至少可以給予你最後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