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已經不在了。”
推開學姐的房間門,屋子裡掀開的被子顯示著玉蟾使已經離開了這裡。
沃娜和學姐還在為各自的事情而發愁,這兩人並沒有受到任何肢體上的傷害,玉蟾使能夠安然無恙的離開,只是簡單地調動了她們二人的情緒。
沃娜的“喜”、學姐的“憂”
毫無疑問,玉蟾使在臨走前以這種方式向她們二人告知了她的真實身份。
惡女眼睛瞪的溜圓,她的手顫抖著,牙關咬得咯吱咯吱的響。陰森的殺氣擴散出來,冰冷的氣息驚的學姐和沃娜都一陣激靈,二人這才如夢方醒。
“我……”
“雁菱學妹,你回來了?”
杭雁菱一語不發的抬手攔住了惡女,神經緊繃著。
“你冷靜一點。”
她自己也很少見到這個狀態的惡女,擔憂著學姐和沃娜安危的同時,看著憤怒到這般地步的惡女也是十分難受。
可惡女卻出乎杭雁菱意料的,沒有對放跑玉蟾使的學姐和沃娜動手,她只是冰冷地掃視了二人一眼,低下頭,一語不發的推開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融在了空氣之中,不見蹤影。
“她……怎麼了?”
最先清醒過來的學姐疑惑著問了一句,不過也很快地反應了過來:“不對,我怎麼迷迷糊糊地把玉蟾使給放出去了!?我……”
“別擔心,不是你的錯。”
杭雁菱回頭輕輕拍了拍學姐的肩膀,臉上露出安慰地笑容:“學院裡已經安全了,不會再有甚麼危險——就是我這妹妹心情不太好,我去和她說說。”
“嗯。”
周青禾也知道眼下不是追問杭雁菱昨天晚上為何徹夜不歸的時候,臨走前,她有些擔憂地看著杭雁菱。
“你……你自己不要緊吧?”
“我沒事兒,放心吧。再說總不能就這麼放任著那傢伙跑掉吧?對了,幫我照顧好小小菱。”
話音落下,杭雁菱的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一隻黑色的小狐狸從杭雁菱的後頸跳了出來,落在地板上,身軀化作陰影融入了木質地板的縫隙裡。
在那之下,是用來儲存詩人身軀的紫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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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半個時辰後,站在琳琅書院通往外界的雲階上,杭雁菱雙手環胸,抬眼目視著前方。
曾今碧水也在同樣的位置和小鈴鐺一起找到了試圖與周紫木同歸於盡的自己,而如今,杭雁菱也不出所料的蹲到了惡女的行蹤。
“即便你的散影之法在我之上,不過找到你可比找阿什濃容易多了。”
杭雁菱抬手虛抓一下,握住了某人的手腕,接著抬起手來像是早有預料一樣用另一隻手臂格擋了從側面襲來的攻擊,隨後反手一拽,化解了襲向自己的攻勢。
惡女的身形顯露了出來,表情陰沉。
“不去陪著你的學姐,追過來做甚麼。”
“擔心你咯。”
“怕我亂殺人?”
惡女冷笑一聲,低下頭顱。想要掙脫開杭雁菱的手,甩了一下卻沒能揮開。
“我特地用紫金木的力量強化過這隻手了,你拗不過我的。”
“……滾開。”
“我不滾。”
惡女看著死皮賴臉的付天晴,緊咬牙關,抬起手想要一拳打過去,手卻擎在半空中頓住了。
片刻後,惡女緩緩地放下了手,吐了一口氣。
“放我走吧,我還得去追她。”
“你追不上的。”
杭雁菱搖了搖頭,柔和地笑著:“她把我們耍的團團轉,是咱們兩個輸了,承認吧,別太狼狽。”
“你說的好聽,你知不知道我必須殺了她!!!!”
“我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
杭雁菱彎下腰,雙手扶住了惡女的肩膀,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你是打算離開這裡,一去不回頭了對吧?”
“是啊,怎麼了?這不是正合你心意!?”
惡女推開了杭雁菱,表情猙獰而蒼白:“我現在恨不得把見到的人都殺了,剛剛放過那兩個已經仁至義盡,你知道我是甚麼人吧?我這種人不在你身邊你不是會更安心嗎!?”
“我……”
“哈,原來如此。”
惡女嘴角抽搐了一下,譏諷地看著杭雁菱:“你這仁慈的人該不會害怕我出去濫殺無辜,打算像之前一樣把我圈禁在你身邊吧?”
“……”
“滾開,我不想和你多費口舌!”
看著焦躁而憤怒的惡女,杭雁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她轉過身,徑直地坐在了雲階之上,背對著惡女。
“我不攔你,也不打算滾。你要去追殺杭彩玉也好,趁我不注意從我背後下刀子殺了我也好。全都隨你的意——我只是想在你臨走前和你說說話而已。”
“你——”
惡女看著背對著自己的杭雁菱,焦躁和煩悶一股腦的湧入了哽嗓咽喉,讓她恨不得痛罵眼前的女人一頓。
可是太多的汙言穢語湧到嘴邊,卻沒有一個能夠說明她此時的心情,因為隱藏在憤怒和焦躁之後的,是惡女少有的……無力感。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惡女狼狽的捂住了頭髮,喉頭哽咽著。
“滾啊……付天晴。我不用你管……”
“你是我的異母妹妹,你母親又是個不像話的東西——我不管你,誰管你?”
杭雁菱依舊保持著背對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跟前,弓著腰。
“好了,陪我坐一會兒吧,我不想圈禁你,也不想阻止你復仇。我不會和你說甚麼前世的仇恨不要帶到今日的大話,杭彩玉害了我母親,我和她同樣有著血債——我只是不放心你就這樣離開了。一起待在琳琅書院這麼多天,雖然最後失敗了,但我們總歸是第一次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過,就算作為分別時的贈語也好,總歸是該聊一聊的。”
斟酌了一下言辭,杭雁菱低聲道:“在東州,我認真思考過我該用甚麼態度來面對你。敬而遠之?納入掌控?這一世復活以來,你是我最為警惕的物件——可隨著作為‘杭雁菱’過去了這麼久,我總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的看你了。”
“……”
“放心吧,我不會回頭看你的狼狽相的,只不過……陪我坐會兒吧。我知道我不是個稱職的哥哥,不過……我很心疼我的妹妹。”
說罷,杭雁菱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惡女下一步的行動。
或是從自己的身邊走過。
或是從背後一刀落下,以杭雁菱的死來消弭心中的憤怒和不甘。
或是……
沙沙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惡女一言不發,雙手環著膝蓋,將臉深深地埋著,一言不發。
此時的她不像個殺人如麻的妖女,卻倒像是受到了同學的欺負和侮辱,失落而難過的坐在家人旁邊的可憐女孩。
“呼。”
杭雁菱鬆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仍看著前方,信守著不去看妹妹狼狽相的承諾。
“我們都太自負了——不,這也不是關鍵……我們只是單純的沒有玩過杭彩玉而已。咱們都清楚,那樣的人不可能簡單地死在付家……只不過都默契的沒提這件事。其實從你一開始執著於去殺掉阿什濃我就隱約有所察覺……你其實並不是多憎恨阿什濃,你只是害怕她成為杭彩玉復活的引子。”
“你執著於自己去解決阿什濃,你相信以你如今的經驗……三百多歲的人生經驗,不管是這一世的杭彩玉還是阿什濃,你都能輕易的打敗。”
“可這東西就是這樣的……不管你活了多久,她依舊是給曾經的你帶來過一生不幸的人……你討厭她,但你也怕她。”
“我和杭彩玉接觸的很少,甚至是這一世才算是真正見過面。玩弄他人的‘情’,我在付家還沒覺得她有甚麼厲害的,可經過這一次,我才真的明白了她必須要被除掉的原因。和你一樣,我也不想讓她活。”
“如果時機成熟,我其實會跟你一起去追殺她。但我現在必須攔著你。”
“你心裡有對她的恐懼……和依戀。這是你作為她的女兒,她給你埋下的東西。當初在付家,我曾體會過小小菱對她的情感,她甚至強行奪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只為了和媽媽說說話。你們本是同一個人……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你總歸還是你。”
“……或許有些話,你自己能想通,但必須要有別人來跟你說才行。”
“這一世和前世不一樣。”
“前世的你必須面對她,也必須依仗她,因為在蓮華宮覆滅後,杭彩玉是你唯一的親人,哪怕這個母親對你只是心懷利用。”
“在殺死了杭彩玉之後,你成為了漂泊無依的人,僅剩一個周清影,可你不想去打擾她,也不想讓你這邪教中人去汙了她在正道的清名。”
“可這一世,蓮華宮沒有覆滅。你還有淨水師父、碧水師叔、秋雨師姐、清影師姐……而且,你還有我。”
“你不必再去把全部都投入到杭彩玉的身上了,哪怕只是憎恨和殺意。不必把她看成你一切恩怨的起點,你最憎恨的物件——她是該殺之人,可你得學會怎麼去看待這個她。”
“杭彩玉僅僅是一個讓你一時失利敵人,除此之外不是別的甚麼,她也不配作為你的母親。”
“你前世也並不是無所不利,你在正道手上吃過虧,可那沒甚麼啊?你不還是可以逃脫,然後再另找機會除掉他們,就像個耐心等待著猛獸落入陷阱的獵人,你殺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你的耐心和冷靜,你知曉怎麼能讓人情緒激動地陷入失控,暴露破綻。”
“你是杭雁菱,是正道聞之惡寒,付天晴見了都要渾身哆嗦的惡女,天下最可怕的殺手,恐懼的化身……而不是一個在不稱職的媽媽面前抬不起頭,叛逆而糾結的小姑娘。”
……
……
“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奚落我?”
惡女的聲音十分沙啞,還有些哽咽。
她終於願意開口。
杭雁菱無奈地笑了笑:“我嘴笨嘛,想到甚麼說甚麼——反正跟你說話,我也不需要保留甚麼,隱瞞甚麼。咱們都是對方抬起屁股就要知道對方放甚麼屁的交情,沒有比彼此更加知根知底的人存在了。”
“……你說的那些話,安慰任何一個女人,都只會被對方當成白痴、蠢貨、弱智。”
“嗯。”
“我不需要你自作多情的過來同情我,你在這裡說的這些,聽進我耳朵裡只會覺得噁心。”
“是。”
“……過來。”
“怎麼?”
惡女攀住了杭雁菱的肩頭,身子探過來,隨後緊緊摟住了杭雁菱的後背,將頭埋在了她的頸窩。
“呃——”
杭雁菱愣神了片刻,隨後她的脖頸處就傳來了劇痛。
惡女毫不留情的咬住了杭雁菱的脖頸,兩隻手死死地摟著她的後背,用力的,像是想要將杭雁菱整個人體內的骨頭勒斷一樣。
殷紅的鮮血從惡女的嘴唇淌下,沿著杭雁菱的鎖骨落入胸口,背後的衣物也被惡女的指甲撓破,帶著幾道深紅的血印子。
疼,很疼。
像是摟住了一頭兇猛的惡虎,這不是在安慰人,只是在承擔對方的憤怒而已。
然而杭雁菱還是將手放在了惡女的後背,輕輕的拍著。
畢竟,她不是在應對前世的仇人,她現在是在哄自己鬧彆扭的妹妹。
作為兄長也好,作為姐姐也好,她得為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家人提供一點點宣洩的時間。
“呸,噁心死了,你身上的血又不屬於你,是別人的。”
半晌後,惡女推開了杭雁菱,抹了一下嘴唇,一抹紅印子從嘴角蹭到了她的耳邊,惡女臉上再度浮現了戲謔的笑容。
“怎樣,疼麼?”
杭雁菱看著眼中仍然盈著淚花的妹妹,苦笑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怎麼,你還有當吸血鬼的潛質?”
“啐,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著身體的血影響了你的腦子,能讓你說出這麼肉麻的話,幹出這麼肉麻的事兒。”
“肉麻麼?我覺得還好。”
“……今天這件事,你和誰也不許說。”
“嗯。”
“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了,我就殺了你身邊所有的女性。”
“好。”
“……張開你那兩條胳膊,你敢躲我試試看?”
“行。”
杭雁菱無奈的張開臂膀,等待著惡女的下一步行動。
然而就在惡女馬上要再次摟住杭雁菱時,山崖的樹梢上突然有甚麼人發出了聲音。
“我說,甚麼雨啊?我們還要蹲在這裡在這裡看那兩個長得好眼熟的人在一塊說多久啊?我肚子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