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付天晴重生為杭雁菱之後,圓了許多前世未曾達成的夢想。
然而,在他淪落為鬼醫,淪落為萬人唾罵的江湖邪道之前,在他尚未和杭雁菱結下更深的仇怨時,他還沒有那麼多的遺憾,有的只是一個非常非常單純的夢想。
作為杭雁菱生活至今,她早已經遺忘了那個驅動著她變強的最初動力。
即便是偶然想起,也只會付之一笑吧,因為如今作為蓮華宮的弟子,那個夢想註定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然而……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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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對不起。”
一向灑脫自然的碧水很少很少會露出這樣尷尬和不自然的表情,生來坦率的她甚至在這漫長的人生裡都沒有出現過不敢直視他人的情況。
在琳琅書院的禁閉室內,一道鐵柵欄隔離了問題學生和負責審訊的老師。
這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牢獄,因而衛生條件不算太差。
今天被關進這裡的問題學生也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算起來,這還算是二進宮。
少年人翹著二郎腿坐在後悔椅上,目光陰沉的看著碧水。
“碧水老師,碧水前輩,蓮華宮的三長老,不管您是作為甚麼身份……您是我的長輩和江湖上的前輩,咱們摸著良心有一說一——您覺得我會殺杭雁菱?”
“那是自然不會。”
“請您看著我的眼睛。”
“不是,付家小子,這是一場……”
“我現在是您的學生!”
“啊,呃……”
碧水尷尬的雙手環在胸前,抬頭看著天花板:“付天晴同學,我是真的不知道那群豬腦子為甚麼要把你關在這裡,他們一臉亢奮的過來跟我說抓到嫌疑人的時候,我也是很懵的。所以……真的很對不住。”
蓮華宮的長老向付天晴道歉。
如果前世的付天晴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難得的露出羨慕和嫉妒的表情吧。
然而平白無故蒙冤的少年付天晴卻並不覺得自己撿到了便宜,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陰沉的眼光看著碧水。
“聽說,您還故意用我之前上山和杭雁菱打退婚之戰的例子,來證明我和歐子昂是一丘之貉,迄今為止還對杭雁菱抱有莫大的殺心——一直以來碧水老師都是這麼看待我的?”
“那是那群豬腦子領會錯我的意思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哈——我可是平白無故的就被人給按在地上了,他們口口聲聲說我是殺害杭雁菱的最大嫌疑人,現在這個事情已經沒辦法解決了。整個琳琅書院杭雁菱的粉絲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啐死我。訊息一旦傳出去我就別活了,我看您乾脆在這裡一刀殺了我,省得我給付家丟人好吧。”
付天晴雙手攤開,就那麼往椅子上一靠。
碧水嘆息著捂著臉。
幾個月前那個意氣風發打上蓮華宮堵門追婚的傲氣小子哪裡去了?那股就算蓮華宮的姐妹們動手也要拼上一拼的少年人哪裡去了。
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就變成了一個這樣子的滾刀肉……
雖然的確是自己一手引出誤會在先。
“我會聯絡他們儘快幫你正名……不過有些事也的確要問清,當初你和菱兒在玄班大打出手的事情應當不是空穴來風……若是你願意把這件事說清了,想讓我們怎麼道歉都行。”
“這件事天晴哥哥是不知道的。”
作為“被告人家屬”,鄭樂樂恰到好處的推開了門,笑吟吟的看著躺在後悔椅上擺爛的付天晴。
碧水終於鬆了一口氣:“這件事是我們校方有錯在先,我們不會逃避責任,只要將事情說清了,我自然會傾盡全力的幫付天晴洗清嫌疑,如果有必要的話之後我還可以以蓮華宮碧水仙子的身份向他正式道歉……這是我給出的態度,你滿意麼?”
這話說著是要給付天晴一個交代,可碧水看向的卻是鄭樂樂,鄭樂樂眨了眨眼,揹著手笑道:“這原本只不過是誤會一場,用不著那麼正式,只要事情解決了,抓到那個冒充天晴哥哥的假貨,大家自然都會很高興。”
繞起了一縷頭髮,鄭樂樂眯起眼睛笑道:“怕就怕有些人從中作梗……故意避重就輕啊……”
“你這小丫頭。”
碧水無奈的搖了搖頭:“修不法的養女是吧,你的大名我也有所聽聞,不過沒想到你這小丫頭膽子大到了這個份上。”
“晚輩不敢,不過付哥哥現在還在禁閉室裡關著。我自然是心疼他,要為他出出氣的……”
“這裡可沒甚麼人會避重就輕。有話直說就是,我不喜歡和人繞彎子。”
鄭樂樂咧嘴一笑,放下了頭髮,彎下腰湊在坐著的碧水跟前輕聲道:“晚輩可不敢跟碧水前輩耍甚麼花心思,只是有些事當斷則斷,如今杭雁菱已經被迫假死,您還要裝作甚麼都沒察覺,和這些稀裡糊塗的飯桶老師一起從零開始慢慢調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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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本來……安安分分滴,在交易區奏著我嘞買賣。”
和付天晴一起被帶來的南疆少女沃娜坐在椅子上,雙手按著大腿,肩膀因為啜泣而不時抖動,淚汪汪的訴說著這幾日所遭遇的不幸。
“突然就被辣個男楞給搞咯。”
“他先是,用一種嘿奇怪嘞眼光看著窩,我以為他要做啥子,那眼睛越看越哈人,藍後他就抱起我來到處亂躥。根本沒有經過我嘞同意,就摸了我嘞身子,還,還,還和別人到處炫耀,把我嘞裙裙兒用風吹開來給旁人看——我,我以後還咋個嫁人嘛!”
說到傷心處,沃娜聲淚俱下的擦著眼睛。
“我們那別嘞女娃娃兒,最看中嘞不過是個好名聲,以後我回了家去,人人都說我讓一個男嘞帶回家去——對我,對我做了那些事情,把我捆在椅子上,亂搞!每天都搞一些讓我吃不下去飯嘞事情,我現在想想都覺著噁心……好哈人……我又跑不掉,只能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嘞哭,偷偷嘞吐……”
沃娜越說越難過,儼然像是個被人拐賣的少女,負責做筆錄的年輕老師都聽不下去了,一個個怒火中燒,眼睛都快能夠迸出火星子了。
琳琅書院怎麼可以招收品質如此惡劣的學生?開除,必須開除!
而坐在一旁默默聽著一切的年長些的女老師沉思了一會兒,盯著沃娜的眼睛看了片刻,隨後拍了拍手。
“不好意思小姑娘,你的情緒很激動,我們能夠諒解,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你能我們更加順暢的進行溝通——所以我們特地請來了琳琅書院的一位和你一樣是南疆出身的女孩兒。好了,進來吧。”
南疆歷來不跟北邊接觸,琳琅書院近五十年來所收的南疆學生也就那麼一個。
在女老師的呼喚下,異班的阿容朵怯生生的走了進來,淚汪汪的看著沃娜。
原本哭的梨花帶雨,彷彿全世界都對不起她的沃娜在看到阿容朵進門之後,抽泣著的她一口氣沒喘過來,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個響亮的嗝。
“嗝——你咋個來咯!”
“我……”
阿容朵在之前經歷了阿什濃的背刺之後,心中多少是對五毒聖使這次來北邊的行動有所忌憚的,雖然她自始始終不認為自己已經背叛了聖教,但聽說這次要去旁聽沃娜的口供,她心裡也是很忐忑。
因而剛才就站在門口旁聽了半天,聽著沃娜在房間裡哭訴著自己遭受的非人待遇,哭訴著南州生活是怎樣的痛苦無情。
這說的都給阿容朵聽哭了。
她擦著眼淚:“我莫想到沃娜姐姐在這邊受了好大嘞委屈,我要是早些找你就好咯。”
“啊——呃——”
沃娜尬住了,她本來這一頓真假參半的控訴只是想趁著付天晴被人給逮到了,多少給他幾雙小鞋穿一下,她可萬萬沒想到這兒還有一個老鄉在旁邊聽著呢。
這些話要是被阿容朵寫在信封裡傳回南疆,那沃娜這後半輩子是真的別想找到物件了。
“不是,等等——”
“看來小姑娘對剛剛記錄的口供有些許異議啊,那正好。重新記錄一份吧。”
女老師示意助手將剛剛記錄下的筆錄撕掉,饒有興致的看向沃娜。
“而且你現在情緒應該穩定許多了——那麼不妨讓我們把時間往前調整一下,先說說你是怎麼進了琳琅書院,在鬧市區販售的都是些甚麼東西,以及如何會被付天晴抓到……哦,希望你的講述和剛剛的記錄當中不要有太多的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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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雁菱身死之後的次日,琳琅書院內張貼了許多榜單。
學生們擁擠的湊在告示牌前面觀瞧。
這幅熱鬧的景象吸引了湊巧路過的一對兒姐妹。
“他們在看甚麼?”
“不知道,不過星兒猜——師父昨天晚上剛剛下葬,今天會刊登出來並且吸引這麼多人看熱鬧的,應當就是和師父的死相關的通告……嗯,應該是這樣的。”
說話的是東州來的皇家姐妹,自從兩人合作縫製過那件80%由龍朝星完成的旗袍後,關係似乎親密了許多,至少看上去更像是一對兒普通的姐妹倆了。
龍朝花看著通告挑起眉頭:“可是她沒死……她究竟有多喜歡透過假死來騙人啊。光是在我這兒就上演了兩次。”
“唔,三姐要看看嗎?”
“我不去,那麼無聊的東西誰要看。”
“那星兒去看咯。”
“……等等,還是一塊吧,你這小小的個子別再讓人踩到了。”
“嘻嘻,謝謝三姐。”
龍朝星伸出手來扯住了姐姐的手,歡快的擠進了看熱鬧的人群。
周圍的學生有認出這是東州皇室成員的,也識相的讓開了路。畢竟經過正天道觀的大力宣傳,誰都知道這兩位身份高貴的公主是看在杭雁菱的面子上才來琳琅書院上學的,杭雁菱死後,許多人也都好奇這姐妹倆的態度究竟是如何。
龍朝花走到通知欄跟前,抬頭一看,只見木板子上貼著一張付天晴的畫像。
“殺害杭雁菱之最大凶嫌付天晴已經被教務處控制,各位學生盡請放心。”
這張通知圖看的龍朝花兩眼一黑。
付天晴殺了杭雁菱。
這是多麼自然不過的事情,這一世重生以來,龍朝花時時刻刻都在盼望著這一刻的出現。
但是……
現如今付天晴和杭雁菱可不是當初的付天晴和杭雁菱了……
這倆人是怎麼自相殘殺的????
“甚麼東西!”
龍朝花當時生氣的伸手抓住了那張荒謬不堪的通知,從通知欄上撕了下來在手中撕了個稀巴爛,氣哼哼的拉住了龍朝星的手。
“走,我們找她去!”
“誒,等等,三姐,我還沒看見呢!”
龍朝星被龍朝花強硬的拽著脫離了現場。
人群當中一個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女躲在另一人的身後,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目送著龍家姐妹二人的離去,嘆了口氣:“真離譜啊。”
被杭雁菱拿來當做遮擋的周青禾苦笑著伸手摸了摸杭雁菱的頭髮。
“這件事情本來就是烏龍一場,歸根結底……還是你不好吧?”
“我沒想到會把那小子框進去啊!?這件事裡面根本就沒他的責任……哎呦。”
狐狸面具的少女改變了說話的聲音,導致周圍的人並沒有聽得出來這位就是昨天橫空出殯的死者本人。
難得出門一趟的杭雁菱看著通知欄上付天晴單殺杭雁菱的通知也是覺得離譜。
自己上輩子單殺杭雁菱的時候可沒人這麼大張旗鼓的進行報道啊。
“得想辦法把這小子給撈出來……奶奶的,我難得清閒幾天。”
杭雁菱揉著肚子,只覺得一陣陣胃裡難受。
可很快,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另一個人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通知欄跟前,將懷中的另一張大紙貼在了通知欄上。
《經調查,付天晴系冤枉,有人冒充付天晴之樣貌於琳琅書院之中大肆行兇。現如今其本人已被書院保護性收容,待到模仿者落網後進行公開審判——近日若有學生於琳琅書院內見到樣貌和付天晴一致之人,速速通知教務處,若對核查有幫助,年終大比預設以滿績點透過。》
看到這張通知,人群先是安靜了片刻。
隨後如同潮水般爆發了歡呼。
臨近期末考試所有人都焦頭爛額,畢竟琳琅書院的考試向來以嚴格出名,甚至某些系的學生還不得不面臨又一次的入學大比級的戰鬥。如今只要逮到付天晴就能滿績點透過考試,這擱誰誰不動心。
剛剛還湊在通知欄跟前的學生如鳥獸散一般,眨眼間只剩了杭雁菱和周青禾二人。
周青禾苦笑了一下:“看來,如果你把他從教務處撈出來,很快就會再被人抓進去了呢。”
“我倒是覺得可以透過把他搞出來再被抓緊去來刷一刷學分啦……嘶,等等……等等嗷。”
杭雁菱彎腰盯著新張貼的告示,歪了一下腦袋。
“長得跟付天晴一模一樣的人……?”
“好像就在咱們宿舍呢。”
周青禾友善的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