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死亡,恐懼。
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慘叫聲。
不見天日的瓦缶。
【自今日起,汝名為蠱偶。】
被從墨綠色的藥湯當中撈起,被賦予了姓名。
【萬蠱之蠱,萬毒之毒。】
鄭重其事的聲音。
我是誰來著……
是蠱偶。
【別聽他們的,你是我的家人。】
第一次吃到會讓味蕾覺得舒適的食物。
第一次見到他人的微笑。
即便痛覺早已經麻木,身體還會本能的去追隨會帶來愉快的東西。
【讓我來好好看看你的臉。】
之後依舊是面板皸裂的聲音。
她的面龐。
阿什濃,唯一的家人的臉。
令人安心,令人敬仰。
【他們暫時昏過去了,為了不讓我暴露,你得離開一趟。】
去哪裡……
去南州。
琳琅書院。
【那裡有一個和你很像的男孩,你要把他取而代之。】
明白,遵循命令。
然後呢?
【然後啊,你會成為我真正的家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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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微微的顫抖,蠱偶睜開了眼睛。
並沒有死亡,渾身都在疼痛著。
有一種巨大的不適應感,好像是與生俱來的甚麼東西消失了一樣,體內空空的。
蠱偶的眼珠子滾動了兩下,確認著周圍的情況。
杭雁菱……目標,就在附近。
雙手染滿鮮血。
十分攜帶的樣子。
還有一個女性。
二人正在交談。
很好,可以挾持那個女性作為人質。
蠱偶微微動彈了一下手指,可隨後,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辦法順利的讓手抬起來。
奇怪?
隨後,一股鑽心的疼痛刺入了腦海內,讓他情不自禁的慘叫起來。
明明剛才還無法順利抬起的手此時已經抬了起來,痙攣著。
他的眼珠子困惑的看著窄了一圈的手臂,情不自禁的低聲痛撥出來。
“哎呀,你醒了?”
杭雁菱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蠱偶睡醒,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站在她身邊的學姐好奇的看著蠱偶:“她竟然還真的能清醒過來啊……”
“那可是,你別看我這具身體沒有修為,但精密度意外的高。這麼複雜的手術竟然支撐下來了。”
“雁菱學妹怎麼說的跟你經常更換身體一樣……”
“啊,哈哈哈,別在意別在意。”
差點戳到學姐的心理陰影,杭雁菱打了個啊哈哈。
經常更換身體和能夠使用紫金木這兩件事如果暴露了,恐怕學姐的PTSD會發作的吧。
活動了一下手腳,杭雁菱走到蠱偶所躺的地方——那是一個由兩個木箱子拼湊出來的臨時床鋪。
蠱偶的渾身都被白色的繃帶纏繞著,地上還有一大灘沒有處理乾淨的血跡。
在木箱子旁放著一把帶血的銀色小刀和鑷子,以及一個人頭差不多大的瓶子,裡面沉甸甸的裝滿了墨綠色的某些東西。
“別亂動哦,現在你的傷口還在癒合,差不多今天晚上就能下地走路了吧。”
“癒合……”
嗯?
蠱偶的眼珠子動了動,自己竟然還能說話。
能感知到口腔裡的舌頭的存在。
“我的舌頭……”
“儘量也避免說話,我是建議你再睡會兒比較好。等一覺睡醒後我再幫你進行一下康復訓練就齊活兒了。”
杭雁菱笑眯眯的打量著蠱偶,雙手踹在袖子裡:“你這傢伙可真好命啊,竟然碰到了我,但凡換了其他人都沒辦法治好你。”
“杭雁菱……”
“哎呦,知道我的名字,看來腦子還沒糊塗嘛。”
“我……”
“得了,少說兩句吧,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問我,先睡一覺,等你醒來之後我也同樣有許多事要來問你。”
杭雁菱說著走到了床邊,將那瓶子舉了起來。
蠱偶的視線移動過去,勉強看清了瓶子裡的東西。
那是一瓶子墨綠色的液體,其中混雜著許多蟲子的屍體。看著讓人十分的反胃。
那是……蠱麼?
是誰的?
杭雁菱也會用蠱?
不,不重要。
此時杭雁菱背對著自己,正是暗殺的好時機。
蠱偶想要從床上爬起來,抬手抓住杭雁菱的脖頸。
身體卻意外的翻動了一下從床上跌落,摔在地上的他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來。
“嗚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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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州的三公主大人今天的心情非常的不錯。
在和自己的瘋郎君……哦,不。
如今應當稱其為杭雁菱同學。
在與其說明一切之後,三公主龍朝花就一直在準備著重新俘獲杭雁菱內心的機會。
這段時間裡,身為妹妹的龍朝星為她提供了不少的幫助。
雖然以往二人的關係十分的疏遠,雖然身為姐妹,但基本上沒說過幾句話,倒不如說來到了東州二人才多少有了點姐妹的樣子。
“姐姐,你覺得怎麼樣?”
“好看,好看極了。”
“嗯,可是我覺得穿著有些不舒服,胸口這裡有些憋氣。”
此時的龍朝星正穿著一件紅黑色的旗袍,站在銅鏡前面,彆扭的籠著耳邊的頭髮。
因為她和杭雁菱同歲,自然而然的被龍朝花當成了衣服架子。
為了幫助姐姐完成“親手做給杭雁菱的衣服”,這幾天的龍朝星是又出點子又出力。
幫著採購布料,去學習衣服的縫製方法然後再教給姐姐。
不過……就算再怎麼尊敬三姐,身為同樣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皇女的龍朝星看著笨手笨腳的連線都穿不明白的三姐,也是心裡頭一陣陣的咋舌。
她怎麼就硬是連這麼簡單地東西都學不會呢。
龍朝花倒顧不上龍朝星心裡想的是甚麼,笑眯眯的歪著頭:“憋氣?有嗎?我之前試穿的時候覺得挺好的啊,就是短了點。如果放在以前……”
“如果是以前的三姐和師父一起生活,有一件衣服穿就不錯了,哪裡管的上大小,不破洞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星兒已經聽三姐說過十七遍了。”
龍朝星鼓起嘴巴看,瞥了一眼龍朝花的胸口。
“恕我直言哦,三姐,你和師父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哪怕師父現在的身體縮水很嚴重,但女孩子長身體可是很快的,這件衣服如今勉強能穿上,等過個兩三年就不行了。”
“不是一個量級?你說的是哪裡?”
“三姐,不要每次我說到這裡你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哈哈哈哈哈哈——反正都是女孩子,長那麼大也沒用嘛。”
“三姐,不要別過臉去。”
“……”
“三姐,不如把這件裙子再改大一些吧,至少師父這件裙子可以多穿幾年。”
“……”
“三姐,我可是為了你好。”
“……”
“三姐——”
“吵,吵死了!!!我,我知道就是了,星兒你這臭丫頭可真囉嗦啊!也不顧得上你姐姐我這雙手已經這樣了!竟然還讓我去修改!”
“這件衣服有八成都是星兒負責縫製的,姐姐大部分的時間都只負責在心裡背誦出師父的尺寸吧?”
“那,那衣服是你縫的,胸口窄了你也有責任!”
“是星兒不好,星兒知道錯了,星兒辜負了三姐,三姐要是不開心,打星兒兩下吧。”
“你……你又來這一套!唉好好好,改,我改就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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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了夜晚,蠱偶再次睜開了眼睛。
身體已經不再感覺到疼痛。
在周青禾的木靈氣的幫助下,體表的傷已經幾乎恢復完畢。
可隨著知覺的回歸,異常的感覺讓他愈發的不適。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聽話的。
雖然可以活動手腳,但總覺得非常的彆扭。
當然,現在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當務之急是從這裡逃出去……
蠱偶奮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但還沒等下地,門外嘎吱一聲響,杭雁菱的身影從門後出現,在看到了蠱偶之後咧開了嘴巴:“恢復的不錯嘛。”
“你——”
蠱偶瞬間想要操控蠱蟲去攻擊眼前的敵人,可體內違和的感覺讓他沒辦法集中精神。
“彆著急彆著急,你這條命可是我給救回來的,我又不會害你。”
“……”
看來,杭雁菱是聽信了自己的說法了。
她不知道從甚麼渠道得知了付天晴真的是她同父異母的兄長的事情,因而態度才有所轉變。
這是好事。
蠱偶的眼珠動了動,杭雁菱卻已經來到床邊,抬手抓住了蠱偶的胳膊。
“好不容易把學姐支開了,我可不想在學姐面前動用這玩意啊。”
杭雁菱說著,單手從兜裡摸出來了一顆黑黝黝的藥丸。
那是外面萬金難求一顆的紫金大還丹……的某種意義上的速成仿製品。
杭雁菱將其輕輕捏扁,隨後塞進了蠱偶的嘴巴里。
一股異樣的感覺讓蠱偶不適的扭了扭身子。
剛剛吃下去的是甚麼……毒藥?
杭雁菱在取得了情報之後,還是沒辦法完全信任我吧。
不過這也沒事,蠱蟲會把它們消化分解。
“嗚嗚嗚呃,呃!!!!!!”
蠱偶的思緒猛地被打斷,在吞入藥物後,四肢百骸傳來了一種恐怖的瘙癢的感覺,讓蠱偶的身體忍不住痙攣了起來。
蠱偶痛苦的從床上滾了下來,倒在地上,兩隻手抓撓著自己的身體,胸腔,腹部,耳朵,脖頸。
幾乎渾身上下的每一處要害都在發癢難忍。
這是一種從未感覺到的知覺,讓人呼吸困難,難以忍耐。
不是毒藥……
這是甚麼酷刑?!
隨著蠱偶的抓撓,身上的繃帶被蠱偶在掙扎中拆解鬆散,露出了恢復好的肌膚來。
“哎呀……我已經很盡力的剋制藥效了。”
杭雁菱見到蠱偶躺在地上翻滾掙扎,不好意思的尬笑了兩聲,從地上將蠱偶試圖攙扶起來,卻被對方下意識的一把推開。
“哎呦!”
杭雁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痛的齜牙咧嘴。
“你對我……做了……甚麼……”
蠱偶扶著牆壁,忍耐著渾身難忍的瘙癢支起了身子。隨手抓起了桌子上的一把用來切水果的小刀,對準了杭雁菱。
“簡單來說……鬼醫的治療法,不過我俗稱為外科手術就是了。”
杭雁菱揉著屁股爬了起來,悻悻的笑了笑:“當然我這完全是自學成才的野路子,和我爹比起來不算甚麼啦,如果當著我爹的面稱這為外科手術,怕不是會把我家老爺子氣瘋。”
“甚麼……術?”
“簡單來說就是拆開了你的身體,把裡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蟲子都用陰靈氣灌死後取出來。別看我這樣,我對人體的經脈骨骼可是有超過這個書院絕大部分老師的研究經驗,你完全可以放一萬個心嘛。”
“蠱蟲……你把他們!!”
蠱偶瞪大了眼睛,情緒劇烈的波動。
但體內實在是太難受了,不能和她直接動手。
杭雁菱嘿嘿笑了笑:“你可能覺得有點不習慣,不過也正常,我看那些蟲子已經和你的神經幾乎是共生了……也就是說你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習慣用大腦直接對蠱蟲下令,再讓蠱蟲來完成身體的操控,比正常人多了一個步驟。現在突然恢復到正常人的程度,手腳不協調也是正常的。”
“你——”
蠱偶情緒激動之下,攥著刀的手顫抖起來,兩腿忽然一軟,倒在了地上。
杭雁菱見狀走到蠱偶跟前,雙手環繞著膝蓋蹲下。
“雖然很想詢問你為甚麼要偽裝成那小子的模樣,但從你身體的構造來看,你怕是從小就被如此對待了……估計問你你也說不清吧?你叫甚麼名字?”
“……我是……付天……晴……”
“……真虧你現在這個狀態還好意思這麼自稱啊。”
杭雁菱眼瞼抖了抖,伸手往蠱偶的大腿處按了一下。
“倒不如說究竟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辦法,竟然在這個地方整了一個肉蠱來偽造……噫,南疆的人腦子裡裝的都是甚麼?”
蠱偶聽到杭雁菱提起南疆,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隱藏不住。
強忍住渾身的瘙癢,蠱偶暴起將靠近自己的杭雁菱按住,死死地摁在了身下。
“你……給我……”
“雖然詩人的身體很弱,但老實說你現在就算掐死我也無濟於事哦。畢竟我和你的情況差不多……”
“我是……付天晴……是……付天晴……”
“樂,怎麼還有人搶著當這個倒黴東西的?你是你是行了吧?我回頭讓小付把名字改了,他以後叫齊雨霽,你以後叫付天晴,咱們不爭不搶好不好?”
“你……給我,認真點……”
無法控制嘴巴和牙齒的抖動,蠱偶的嘴角淌落了唾液,滴到了地面。
也恰在此時,房間的門被推開。
龍朝花興高采烈的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袍出現在了房間裡。
“瘋郎君,看看我給你——”
隨後,她的眼神陷入了呆滯。
一個渾身纏繞著鬆鬆垮垮的繃帶……撅著屁股露著胸膛,嘴巴還留著口水的人把她的瘋郎君壓在身下。
瘋郎君一臉蚌埠住的要樂出來的表情。
“噗,呆婆娘,救一下,這兒有個自稱付天晴的要搞我。”
“我……就是……付天晴……”
“哎呦,把口水擦一擦,都滴下來了。你現在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活兒了啊。”
“你……你……”
龍朝花雙眼發黑,默不作聲的走到了房間裡,低頭看著淌口水的蠱偶,冷冰冰的問道:“你是甚麼人?”
蠱偶抬起頭來,已經神志不清的有些發狂。
“我是付……天……晴……”
“付你媽!!玩的還挺大是吧!”
龍朝花猛地一腳踹在蠱偶的肚子上將其踢飛,隨後一把掐住了杭雁菱的脖子把她拎了起來
“這狐狸精是誰!!!!”
杭雁菱無辜的縮了縮脖子:“不知道捏,她自稱付天晴捏……”
龍朝花氣的胸口劇烈的起伏:
“我說你對我不感興趣,我以前還以為你喜歡大的——這麼平的你都下得去手,還讓她扮成你的樣子!!!你,你——”
“額不是,她平是因為之前一直……”
“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