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吟詩人雖然消失了,但是她的話語在我的心中種下了心魔。】
周圍的一切再度沉淪進了迷霧之中。
莉緋女皇緩緩地朝著迷霧前進,而這一次並不是惡女的意識。
徐徐的前進著,周圍出現了許多光景。
【畢竟我親眼見證過那個能夠紡織命運之人的能力……也親眼見證過,有蘇蟬身上除了‘強大’之外,那些無法解釋的力量。】
【十九歲登臨帝位,本應當風光無限,我卻過早的進入了死亡的倒計時。】
【朝臣的不理解,母后的可怕,子民的不信服……我應當是有史以來最配得上‘孤家寡人’這個稱號的帝王吧。】
【在哥哥、父親死去後,我身邊剩下的只有有蘇蟬,我的摯友了。】
【她提議的分享地脈的計劃開展著……我僥倖的認為,如果她失去了地脈之主的身份,不必保持中立,說不定就不會被我所害。】
【於是……】
莉緋女皇進入了畫面之中,一個歡欣鼓舞的白髮狐狸從她的身後撲過來,壓在了她的身上。
“莉莉!汝聽到了嗎?朝野之中有人在誇獎汝誒!”
有蘇蟬笑的很高興。
周遭的光景浮現出來,是莉緋女皇的臥室。
“他們誇不誇獎我有甚麼相干啊。”
“汝自從**以來就一直捱罵,可算有人誇獎汝了!不行,吾輩要記下他的名字,給他一些保佑才行。”
“咳,你堂堂一個大妖狐,不要整天總是偷聽朝堂之人的議論……”
“那可不行,吾輩和莉莉這麼努力,朝野之上若是無人認可,吾輩會很不高興的!”
有蘇蟬晃盪著尾巴,自從將地脈的權利下放給妖族之後,她似乎變得清閒了許多,不再拘泥於只在莉莉生日的時候和她見面,而是和莉緋女皇小時候一樣,時常過來找她玩耍。
可時光荏苒,有蘇蟬雖然還和當年那樣沒甚麼變化,莉緋女皇卻已經適應了皇帝的工作,面容疲憊而憔悴。
“咳,咳。那便由著你高興吧。”
“汝又在搞這些無聊的事情了!吾輩看看……唔,哪裡要發大水了嗎?奇怪,吾輩的力量都分散了出去,地脈應當趨於平穩了才是,這風調雨順的……”
“無非是為了想多要一點修壩銀。”
“汝回給他,告訴他朝陽所誕之狐保佑此處風調雨順,以後不會有大風大雨,讓他們安心過日子去!”
“哈……這樣的理由可說服不了那群傢伙。”
“汝明知道他們是騙你,還理他們作甚?”
“當皇帝有當皇帝的難處……這些也是地方豪族了,若是不給點銀兩打發了他們的胃口,只怕是要把這折磨落在百姓身上。如今興修妖祠,諸多事情還得讓他們出力……”
“人類當真是不可理喻,讓吾輩去滅了他們!”
有蘇蟬為摯友憤憤不平。
而莉緋女皇卻笑著伸出手,戳了一下有蘇蟬的鼻子。
“好了,這些事情你不要摻和了,皇朝需要忠誠,卻也需要秩序,這是帝王的責任,我會做好的。”
“哎呀,不要忙了,好好休息一下嘛,吾輩帶來了柿子,要吃嗎?”
“不……啊,要吃。”
莉緋女皇笑著接過了柿子。
可有蘇蟬的幻影卻在她眼前消散了。
房間變得空空如也
霧起,霧散。
裝修佈置變了不少,書卷也增多了些。
女皇低下頭,面前的案卷從那份拐彎抹角要錢的奏摺,轉變成了朝臣的控訴。
【興修妖祠,民心難調,朝政不穩,萬望陛下三思。】
皇帝的力量來源於民眾的歸順。
但如今出現了能夠利索的將麻煩解決,能用自己的力量保證豐收和太平的妖族,百姓自然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聽從朝廷的調令。
糧稅,兵役,這些支撐著國家運轉的東西不再得到積極地響應,帝王能夠收集到的信仰也大打折扣。
此外……
【陛下年過廿二,當延續龍裔,莫要與妖類糾纏一處,妨礙正統。】
維持著皇帝統治的,還有血脈。
“唉……”
“莉莉!”
有蘇蟬再度從門外推門而入,莉緋女皇蓋住了面前的案卷,笑著看向有蘇蟬。
“怎麼了?”
“嗚哇!氣死我了!妖族那幫傢伙根本不聽我話!有了點力量就得意忘形!”
“怎麼……”
“好幾個信眾很多的妖族糾結在一起,想要搞事情!我去教訓了一下他們,可他們卻逼問我知不知道當初人類對妖族做了甚麼……關我甚麼事啊!我又不是妖族,老老實實過眼下的日子不好嘛!?”
有蘇蟬氣的尾巴都翹了起來,渾身的毛髮炸立著:“再說,妖族的日子不是過的比以前好多了嗎?他們為甚麼……”
“呵呵……人類也好,妖族也好,都是差不多的。他們的壽命很長,我們建立起的新秩序還太短……很多事情都沒改變好,咳咳……”
“真搞不明白——嗚哇!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又折騰自己了是不是!?”
“呀,偉大的狐狸不再用‘汝’來稱呼我了?”
“嗨呀嗨呀!都甚麼時候還在乎這些細枝末節!來,起開,這些案卷我替你寫了。”
“不。”
莉緋女皇拿掉了案卷,搖了搖頭:“這些東西不該被你看到的。”
有蘇蟬詫異的抬頭看向女皇。
“誒?為甚麼……”
“我有我的秘密。”
“……喔,如果莉莉不想讓我看的話,我不看就是了。”
“對不起啦。”
“嗯,沒關係的。”
有蘇蟬開心的笑著:“不管發生甚麼事,我都會幫你的,莉莉只要開心,我就開心。”
“嗯……”
莉緋女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美好的構想也會發生變化,當皇帝遠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我開始隱隱有些認同那個吟遊詩人的觀點了。】
【世界需要秩序,如果有蘇蟬還留著那份左右命運的能力,如今的我會不會去懇求她幫忙呢?】
【即位短短三年,許多事情讓我感到力不從心……每當我脆弱的時候,每當有蘇蟬前來幫助我的時候,我都會誕生那種念頭。】
【如果她還擁有著能夠左右命運的能力該多好……】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左右萬事萬物發展的力量,為甚麼會有人不去使用……為甚麼有蘇蟬要保持中立呢……】
【這樣的疑問像是揮之不去的火苗。】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恐懼起來。】
莉緋女皇睜開了眼睛。
周圍的光景變了又變,象徵著時間向前推進了。
有蘇蟬還站在她的身邊,只是笑容不再那麼活潑了。
有蘇蟬穿著尊貴的衣服,佩戴著金銀首飾。
如今的有蘇蟬是大國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這是有蘇蟬當心莉莉身體過度勞累,主動提出的要求。
在群臣一反常態的“極力支援”下,有蘇蟬竟然很順利的走到了這個位置上。
可這並不是好事。
本以為可以天天和莉莉在一起的有蘇蟬很快意識到了現實的殘酷,原本無憂無慮,任性妄為的她身上出現了“責任”帶給她的重壓。
原本的她會任性的跑過來摟住莉莉的胳膊,可如今的她卻站在距離莉緋女皇一米遠的地方,雙手捏著衣襟,好像是個做戳事的孩子。
手中的奏摺被她抓出了褶皺,她低著頭。
“莉莉,我……我……我沒把事情做好……”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莉緋女皇嘗試著站起來,身子卻趔趄了一下。
“莉莉!?”
“啊……有些累了。”
有蘇蟬連忙跑過來扶住了莉緋皇女,她臉上露著無助的表情。
莉緋女皇苦笑著,伸出手來輕輕揉了揉有蘇蟬的臉蛋:“你終於肯過來摟著我了?”
“我……我只是……怕莉莉生氣……”
“咳,咳咳……你這就昧著良心了……我何時捨得對你發怒過?”
“我不想看到你失望的樣子……我每次把事情搞砸了,總是會給你添更多麻煩。”
“沒關係,調停人類和妖族之間的矛盾本來就很複雜……這才過了幾年,我們的路還有很長呢。”
莉緋女皇苦笑一聲。
【我知道,那是謊言。】
【我的身體的確在惡化,也許活不了太久了。】
【這究竟是因為信仰的衰弱,還是群臣的手腳……亦或是吟遊詩人口中的命中註定,此時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我和有蘇蟬之間已經產生了距離——這其中有我有意為之,也有的是群臣的計策。】
【我還是鬥不過那幫老狐狸啊……】
【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
【這幾年過去,我漸漸的擺脫了對死亡的恐懼——反而開始思索,在這所剩無幾的壽命裡,我可以為我這虧欠了太多的摯友做些甚麼。】
【我們相遇是否是被他人編織好的命運,這點已經不重要了。】
【壽命短暫的人類註定無法和大妖狐一同走向終點,我是她漫長旅途當中的一段經歷,可她卻是我的唯一。】
【我希望在我死後,她還能成為那個無憂無慮的狐狸。】
【可如今,她的力量在逐漸衰弱,這或許是分享地脈的副作用……身為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我必須要為她留好後路才行。】
【我為東州做得夠多了……接下來,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了。】
【這不是一個合格的帝王應有的思考方式,可我自始至終就不是東州的正統帝王。】
【我開始思考,該怎麼利用好我的死來歸還、報償她的一切恩情呢。】
大霧蔓延。
大霧滋生。
霧起霧散,化作了滾滾的狼煙。
血腥的味道蔓延開來。
頂天立地的巨獸勃然大怒。
“把吾輩的莉莉還給吾輩!!!!!”
它慟哭著,在曾經守護過的皇都之內橫衝直撞。
它不在乎自己曾經和莉莉一同建立好的盛世,因為她的摯友死在了宮中。
頑疾突發,暴病而亡。
有蘇蟬失去了理智,一路衝殺著阻擋在她身前的人類,來到了皇宮之中。
莉緋女皇的屍體躺在棺槨之中,狐狸慟哭著,陷入了莫大的絕望。
畫面定格在了此時此刻。
惡女低著頭。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再以莉緋皇女的身份行動了。
嗒,嗒,嗒。
腳步聲由遠及近。
莉緋女皇的身影出現在了惡女的身邊。
“她痛苦的模樣,我畢生難忘。”
“……”
惡女抬頭看著自己的這位先祖,臉上露出了笑容:“你讓我目睹了你的人生,可若是覺得我會就此有甚麼感慨,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是個以折磨別人為樂的傢伙,沒辦法體會到你的心情。”
“但你一定知道,整個人生都被一個人支撐起來的感受吧。”
“哈,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呵呵……”
莉緋皇女看著年輕的後代,伸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我換個說辭好了……若是你在乎的那個人為了黎民眾生不斷分散著自己的力量,變得衰弱,你會怎麼想?”
“……”
“若是他淪為了某個象徵,自我抹滅,然後在數百年後,被他曾經幫助過的人欺凌,辱罵,汙衊,你會怎麼想?”
“好了,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也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惡女轉身要離開。
莉緋女皇也沒有挽留。
她只是呆呆的看著面前的有蘇蟬的幻影。
“我知道,她的立場已經完全受到了我的影響……在我死後,心灰意冷的她只有一個選擇。”
“在冷靜下來之後,她會意識到,在那幫老臣的算計下,她已經成為了全東州的公敵,不得不被討伐的存在。”
“失去了地脈之主的身份,失去了中立的立場,即便擁有者超然的身份和殘餘的力量,可此時此刻的她是無心去和那些被她一手培養起來的人類的廝殺的。”
“她不是個捨得復仇的人……她擁有著她的善良……大抵在心灰意冷之後,為了維持妖族和人類的信仰體系繼續運轉下去,她會將維持自身存在的全部力量融入到地脈之中,去延續我們的共同創造的美好吧。”
“我也曾思考過,要不要將自己的計劃向她全盤托出。”
“可我知道,針對她的所有惡意都會在我死後才會爆發。”
“我想不到能讓她避免遭受這份絕望的辦法,她已經被我的願望剝削了太多力量了。”
“所以,為了將那份力量歸還給她,我制定了一個計劃。”
“雖然命運註定了我的死亡,但在我死之前,東州已經是太平盛世。我也早已經不像是剛剛即位時那樣力量弱小,我能夠操控東州的地脈——不只是龍脈,連妖族的信仰最終也會匯聚到我的身上。”
“這是我瞞著她偷偷做的,我改換了地脈裡的概念,又動用各種手段去剷除那些不順從的妖族。”
“我是短命皇帝,雖然沒辦法阻止我死後發生的事情——但我也的的確確在她的幫助下,成為了東州歷史上最強大的皇帝。”
“我在還活著的時候制定了遺囑,我告訴有蘇蟬一定要保護好我的後人……也是我兄長留下來的那一支血脈,讓她有留存於世間的執念。”
“在我死後,龍脈的力量傳承給了下一任皇帝,可妖族的地脈還在我的掌控之中,於是我躲在妖族的地脈之中,等待著機會。”
“我將瀕臨死亡的有蘇蟬分裂成了九個個體。”
“即便她沒有了地脈之主的力量,她依舊是吟遊詩人口中那個特殊的存在,並不是妖族,並不是人類,而是更加高貴的生命,擁有著與生俱來的能力。”
“在漫長的接觸中,我逐漸理解了有蘇蟬的特殊之處。”
“這九個個體分別承載了不同的力量和作用,調和身體的【統御】、聆聽他人心聲的【魅】、承載知識的【睿智】、仁心慈愛的【槮羅】、秉心守正的【裁度】、感應地脈的【葉脈】、掌握咒術的【荼枳】、天運所向的【雛陽】……以及,承載著她對我全部執念以及大部分力量的【災禍】。”
“我在死前用密詔吩咐了信得過的人,將她們送到了遙遠的遠東之地,不讓她們受到欺侮和迫害。”
“在密詔的安排下,深信我的那個人成立了某個組織,並且以有蘇蟬為信仰,默默的活動著。”
“這勢必會導致那群陰謀得逞的朝臣的緊張,導致他們更加瘋狂的汙名化,最終——將對有蘇蟬的信仰轉化成對她的恐懼。”
“我一直等待著時機。”
“對有蘇蟬的恐懼早晚有一天會迸發出來,匯聚成強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會威脅到龍裔的安危,因為我們的約定,擁有占卜之力的【荼枳】會發現這一點。”
“隨後,對我擁有最大執念的【災禍】會採取行動,來到東州。”
“匯聚信仰的方法有了,有蘇蟬的神魂有了——如今她還缺少的,便是一個淨化劑。”
“那便是我了。”
莉緋女皇笑了笑。
“她若是回到東洲,便一定是那股怨念爆發之時。不論怨念是否平息,她一定會來桃泉鄉見我。到了那時,我這點神魂便會融入她的軀體,幫助她完成力量和神魂的結合……我會抹去她的憤懣和關於我的全部記憶。讓她恢復到無憂無慮的,不認識我時的樣子。”
“接下來只會有兩種結果。”
“其一、若是提前接觸到怨念,吸納了怨念的力量。我會將我的神魂犧牲,將那份怨念淨化為信仰。讓她重新成為妖族的地脈之主。”
“其二、若是她先一步找到了我,我便抹除了她關於我的全部記憶和執念,完成淨化的【災禍】會成為新的有蘇蟬,假以時日,她會回收其他部分的力量,亦或是放棄回收其它的狐狸,擁有了八個能夠陪著她渡過漫長生命的同伴……不再感到寂寞。”
“我抹去了她的痛苦……這債,我也算還清了。”
這是莉緋皇女的全部計劃。
在迷霧當中兜兜轉轉了幾圈的惡女皺起眉頭來。
若這麼說,前世的那個甚麼【災禍】是先回到了這裡,接觸到了莉緋。
那個怨念按時被東州討伐,一切無事發生。
而這一世……
那個【災禍】沒有按時抵達桃泉鄉,反而是在東州和怨念交戰。
事態發展向了第二種可能,但是它卻並未能成功吸收那股力量就回到了這裡……
那份怨念,被某人給截胡了。
“然後這份怨念又自作主張的送上門來——我說,你該不會是想要犧牲踏入這片幻境的黑狐狸……打算成就你和有蘇蟬之間的美夢吧?”
惡女咧開了嘴巴。
“別那樣,他是我的獵物。別逼著我把你挫骨揚灰咯。”
“若是那麼想,最開始我就做了。”
莉緋女皇搖了搖頭。
“的確,那份怨念被人攔截是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可是他畢竟是有蘇蟬的新朋友。每一個新的相遇對她而言都十分的寶貴……我不會再次奪走她的朋友的。”
“那你——”
“我讓你見證這些,只是想要了結一個心願而已。”
“……甚麼。”
“你和你的兩個朋友來到這裡,似乎是為了阻止他們成為妖族的地脈之主……可你要知道,我這一縷殘魂才是阻擋他們成為妖族地脈之主的關鍵,我可以出手幫你阻止他們,但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我想要甚麼可從來都是直接殺人越貨的,從不交易。”
“沒錯,我就是讓你殺人。”
莉緋女皇笑著。
“我之所以讓你觀看我的回憶,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人生,我全部的悲劇,都是由誰一造就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覬覦著有蘇蟬的力量,渴望紡織他人命運的人存在……她若不除,我不安心。而你即便帶著你的朋友回到南州,那個遊吟詩人也一定不會放棄糾纏。”
“……”
“那樣的悲劇,那樣的預言,我不希望在後人的身上重現……所以,我選中了你。你是最為特殊的……你似乎不是輪迴的造物,而是突兀的出現在這世界之中的某個變數。你或許有逃脫她手段的辦法。要想救下那個黑色的狐狸,只能靠你了。”
“救?你可別說的那麼好聽。”
惡女沉默良久,忽然噗嗤笑了一聲。
“只不過是殺惦記著付天晴的壞女人罷了,早說啊——我最擅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