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蘇蟬的計劃,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
【她提議讓人類和妖族進行合作,以她犧牲自己地脈之主的身份為代價,讓現存的妖族獲得一部分操控地脈的力量,以此來和人類進行交易。】
【這場交易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可她卻進行的很輕鬆。】
【我想,那大概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吧。】
【我想,那大概是我收到過的,最殘忍的生日禮物了吧。】
有蘇蟬如同泡影般消散,大霧蔓延,將一切籠罩了起來,將一切消融了痕跡。
“我本來還想找那傢伙談談,看來我眼前的只是她的幻影……嘖,那傢伙不會真的被有蘇蟬的意志給侵佔了吧?”
惡女重新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皺著眉頭,朝著大霧深處走去。
走了不知道有多遠,眼前才重新出現了光亮。
富麗堂皇的殿堂,掛著許多西方樣式的金藍色旗幟,一個衣著華貴,一頭金髮的女子正等待在前方。
在女子的身邊,還有著另一個長得和有蘇蟬很像的女孩子。
那個女孩兒穿著西州人士的打扮,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頭上戴著紫色的鐘帽,帽子上彆著一根紫色的羽毛,手裡拿著一個小型的豎琴,坐在一旁的席位上哼唱著甚麼。
“皇兒,你回來了。”
金髮的女子臉上不見絲毫的皺紋,面容端莊聖潔,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長袍——分明是東州的款式,但上面的紋路卻是西州的。
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西州的六大貴族之一,具體的名稱雖然不記得了,不過惡女的記憶力,這幫人可都不是甚麼善茬。
不過,這傢伙應當是莉緋女皇的母親吧……
西州的聖女可是不允許在任何地方彰顯自己的立場的,嫁到了東州就肆無忌憚的穿上了家族的服飾了麼。
“即位大典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母后。”
“好,很好。”
金髮的女性露出了喜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幸福的笑容。她雙手握緊捧在胸前,祈禱著,感激著位於高天之上的神明。
惡女見到這幅光景,在心中不爽地啐了一口。
正如同在剛才見到有蘇蟬時,能夠感知到莉緋女皇的忐忑和喜悅一樣,此時的惡女也能察覺莉緋女皇此時的心情。
冷淡,排斥,厭煩。
不像是正常女兒見到母親時該有的反應……反倒是和自己差不多。大抵猜得到,這個只有在女兒功成名就時才會露出喜悅的母親,應該和杭彩玉骨子裡是一類人吧。
嘁。
這樣一想,自己和莉緋女皇相似的地方可是越來越多了。
【那是距離我生日不久之後的事情。】
【按照母親的吩咐,也是按照龍朝的慣例。】
【在**大典結束之後,新帝要來到皇宮,聽取太后的勉誡。】
【我對母親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虔誠而又瘋狂,聖潔而又扭曲。】
【她總是十分在意自己的衣服是否沾染了灰塵,每天都會以最虔誠的禮數供奉著那所謂的尊主。】
【她可以滿口的慈悲,救贖,博愛,卻因為沒有在晚餐喝到純正的紅酒,而對宮中的婢女大發雷霆。】
【她可以在哥哥的葬禮上露出悲憫痛苦的神情,祈求著棺槨中被她親手殺死的哥哥的靈魂回歸尊主的懷抱。】
【她可以給自己的所有行為都冠以正義,然後讓我們去接受她的正義。】
【我從小就很難想象跟其他孩子一樣抱著母親撒嬌的畫面,也無法想象為甚麼大家會覺得母親的笑容很溫暖。】
【她的微笑,她的慈悲,她的憐憫,她的正義,無一不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即便是長大了,即便是許多年後,我也始終無法忘懷她在哥哥的葬禮上,以元兇的身份祈求上蒼寬恕哥哥的靈魂無罪。無法忘懷她在父親的葬禮上身穿一身黑紗,在雨中吟唱那可悲可怖的聖歌。】
【雖然我身上有西州的血脈,但卻對西州的事物並不熟悉,也聽不懂西州的語言——在我無法理解的歌聲裡,我只能依稀辨別出來幾個母親時常提到的名詞,尊主,天使,仁愛,慈悲。】
【如果僅僅只是母親的命令,我想我是不會過來的吧……】
【我來到這裡,只是想見那個人一面。】
莉緋女皇自顧自的將目光轉移到了一旁的女孩旁邊,不光是年齡,面容相似,就連那對兒櫻粉色的眸子也和有蘇蟬如出一轍。
不過從這個女孩身上看不出甚麼惡意或者是威脅,她就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和這篇大霧之中的氛圍格格不入。
見到女兒在關注著那名女子,聖女大人,同時也是如今的太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甚至走到了莉緋皇女面前,雙手放在了皇女的肩頭上,不掩心中的激動地說道:“從今往後,你可要好好的聽從天使大人的聖諭,明白麼?”
“……”
莉緋皇女不再作回答,她的心中燃起了憤怒的情緒,但卻並未採取任何行動,只是點了點頭,十分疲憊的樣子。
被稱作為天使的女孩兒放下了豎琴,雙手隱在了斗篷裡,抬起眼皮瞥了太后一眼:“我說過了,我只是一介吟遊詩人而已,不過你的虔誠我已經知曉,托兒米妲。”
“是!”
雖然已經是萬人之上,雖然已經是垂簾聽政的身份,但太后還是以西州人的禮節對著那名粉色眸子的少女單膝下跪,十分虔誠,一如當年身處教會時的聖女模樣。
“你完成了偉大的功績,你的魂靈會回歸我主的擁抱——但願吧。”
遊吟詩人反倒是對這份虔誠毫不在意,她對莉緋女皇更感興趣一些。
只見詩人抬起手來,隨手揮了揮,皇女的母親便如蒙聖恩一般匍匐叩首,轉身離去。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了莉緋皇女,和那個被母親稱作天使,稱作無所不能的遊吟詩人。
莉緋皇女深吸了一口氣。
那年,她才十九歲。
那年,她才剛過生日不久。
可那年,她是東州的新帝了。
所以——
她將藏在袖子中的匕首緩緩地抽了出來,打算趁著母親不在的時候,直接結果了眼前的人。
這裡是東州,龍脈現在聽她掌控。
雖然民眾此時此刻還沒辦法接受這個有西州血統的,歷史上第一任“女皇”,導致莉緋還沒辦法完全調動地脈之中的力量。
但那無所謂。
她並不是為了東州的百姓,而僅僅只是為了自己的摯友。
就在她謹慎地接近吟遊詩人,並且調動著地脈之中的力量,將周圍的一切試圖納入自己的掌控時,遊吟詩人笑著開口說道:“你知道嗎?人類其實有一個很致命的缺陷。”
她優哉遊哉的,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靠近。
只是用相當悠閒的語氣說道:“人在越緊張的時候越容易出錯,越認真的時候越容易馬虎,越是仔細認真的制定計劃,就越可能在意想不到的關節出了紕漏,事後再懊惱,是時運不濟,埋怨著自己當時為何不再認真一些。”
“天使大人,請您安靜一些。”
【我那個時候對地脈的感知還優先,但我十分的確定,整個房間裡的一切構造已經被我瞭然於胸。】
【在和我的摯友告別後,我就在策劃著這一切了。】
【可是——命運並沒有站在我這一邊。】
莉緋皇女的獨白戛然而止。
同時,當年的莉緋皇女也抽出匕首衝了上去。
匕首精準的刺向了那名吟遊詩人。
可惜,運氣不好。
她沒有注意到,淬在匕首上的毒竟然將匕首腐蝕了。
她也沒注意到,一向喜歡潔淨的母親為了迎接女兒的登記,特地讓人將地面擦拭的一塵不染。
她更沒有注意到,遊吟詩人譏諷的笑容。
“咔!!!”
莉緋女皇的腳底滑了一下,她的匕首刺歪了,紮在了吟遊詩人身邊的扶手上,脆弱的匕首嘎嘣一聲斷裂開來,破碎的刀片迸射出去,直直地刺入了宮內的柱子上。
遊吟詩人伸出雙手,就好像認可了新帝的教皇一樣雙手扶住了刺殺失敗,狼狽不堪的莉緋女皇。
“看來,你的確是成功了啊。你的好朋友現在似乎沒辦法讓你走運下去了。”
“甚麼意思……”
莉緋女皇還試圖伸出手去扼住遊吟詩人的脖子,可手臂卻好巧不巧的在這個時候抽了筋,劇痛讓她的手顫抖著垂落了下來。
“命運的安排,你註定是未來的新帝。剛登機的皇帝可不適合見血,若是在這裡把我殺了,恐怕那些原本就不滿與你的老臣會藉機對你發難。我是為了你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如何?”
遊吟詩人捏住了莉緋女皇的下巴,強迫著不莉緋女皇抬起了頭來。
“更何況,看著我這張臉,你也沒有勇氣對我下手吧?莉~莉~?”
遊吟詩人學著有蘇蟬的口吻,自然而然的呼喚出了只屬於莉緋和有蘇蟬之間的稱呼。
莉緋女皇覺得胸口一悶,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哎呀,別把我當壞人嘛?”
遊吟詩人挑起了眉頭:“我只是想讓故事變得足夠精彩而已,越是精彩,就越是需要更多的角色出現在故事之中——我只是不喜歡明明有能力影響故事的走向,卻選擇袖手旁觀的某些角色而已。”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嘻嘻。”
彷彿挑釁一般,彷彿故意激怒莉緋皇女一般。
遊吟詩人學著有蘇蟬的口吻,伸出手來輕輕揉了揉莉緋女皇的頭髮:“汝可真是蠢笨吶,莉莉。”
“你和她……到底是甚麼關係!你也是狐妖麼,還是……”
“人類是沒有資格知道我的身份的,當然,我也不喜歡你母親那樣對著我頂禮膜拜……哎呀,哎呀哎呀。賣關子可是遊吟詩人掙錢的本事,要不要在這裡告訴你呢?”
遊吟詩人買起了關子,她翹起二郎腿來,像是盤弄著寵物一樣把玩著莉緋女皇的臉。
“不過我向來是獎懲分明的,既然你成功的幫我減少了一個尸位素餐,翫忽職守的狐狸,那我也不妨和你講講?”
“有話快說!!”
莉緋女皇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齒咬碎。
她從未有過任何時候渴望著自己能夠再強大一點,至少能夠掙脫開遊吟詩人的手,鼓起勇氣給她一拳。
“如今身為地脈之主的你,應當知道地脈的含義吧?它是這個世界流轉的規則,萬事萬物的生老病死,都要依靠著它的規律運轉……靈氣也好,魔力也罷……充盈在天地之間的力量便是依靠著地脈的規律按照既定的軌道前進,所有生存在這片大地上的生靈都要遵從它的法則。”
“可是呢,如果完全任由這個地脈進行下去,那麼世界只會一成不變的週而復始,因而啊……這個世界需要由上天制定‘命運’來安排。”
“每個人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安排好了劇本,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有趣而行動著。”
“正是因為有了命運,你們人類也好,他們妖族也好,歷史上才會出現那麼多可歌可泣,值得稱道的好故事。”
“英雄、惡人、走卒、國王、聖人、小丑……每個人都有自己能承擔的使命。”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這條規律突然不適用了。”
“因為人類的濫用,因為某位的愚執,天地之間溝通的渠道突然被堵塞了。”
“上天失去……或者說,放棄了安排命運的能力,大地迎來了荒頹。”
“當然,好故事需要矛盾來製造,失去了命運的安排,人類創造了更多精彩的歷史。”
“可惜的是,那些歷史都不夠浪漫——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目的……他們缺乏了對故事的最基本尊重。未來無限的天之驕子可能會在一次閉關修行中半路夭折,他遺留下的天材地寶可能會被某個窮困潦倒的人撿到,然後重啟另一段故事。”
“你不覺得太浪費了嗎?在這七百年的歷史當中,有多少曼妙的題材半道夭折,有多少有趣的故事戛然而止啊?”
“這種無序帶來的故事,始終會侵害這個世界。”
“所以啊……這個世界需要能夠去紡織,去安排命運的人存在。”
“可擁有這樣能力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數因為莫名的矜持,不肯去再度紡織命運。只是維持著中立,冷眼旁觀事態這麼惡化下去。”
“上位的愚執給他們帶來了無所謂的堅持——其中,就有你的好朋友,有蘇蟬。”
遊吟詩人惋惜的搖了搖頭:“可惜,真的是太可惜了。有力量卻不去使用,在其位不謀其政,維持著可笑的清高,就那麼渾渾噩噩的活著,尸位素餐,荒誕可笑。”
“與其讓這樣的存在繼續佔用永生的席位,倒不如讓她們徹底淪為故事當中的一份子,去好好體驗一下這個無序故事的荒誕與瘋狂。”
“也許屆時你的好朋友會回心轉意,明白自己該做甚麼吧?”
說罷,詩人站了起來。
她將一本書緩緩地放在了桌子上。
“比方說——讓她先品嚐到朋友,摯愛的滋味,讓她沉淪於人類的情感……讓她品嚐到故事的美妙,產生和某人相守一生的決心……”
“然後,再讓她痛失至愛,將她捲入愛憎的旋渦之中,讓她明白,夭折的故事是多麼的殘忍。”
“也許到那時候,她會理解我的苦衷。”
“哈哈,不過那個就要到時候再說了。”
詩人抬手拍了拍莉緋女皇的肩膀,笑意嫣然。
“那麼,恭喜你登上了皇帝——從今往後,你會和你的那位好朋友度過一段短暫,但是精彩紛呈的人生……然後,你會迎來命中註定的死亡。我希望你的演出有價值……”
“你的餘生應當都不會再見到我了,好好的享受所剩無幾的歲月吧。”
“永別咯,你這……舞臺上最悲慘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