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在商討著處理惡女的辦法,而囚牢之中,則關押著這位禍害東州的惡獸。
一天過去了,從惡獸變回人類形態的龍朝花被丟在東州的這裡,
只有一件破爛的麻布袋勉強的包裹住她纖弱的身軀,鋪在地上堅硬枯黑的草梗將公主的嬌嫩的面板戳的發癢發痛。
這不同於之前何奎關押杭雁菱的那種上等客房。
也不同於如今關押周清影的臨時停靠房。
這間牢房周圍都是厚有半米的青石所鑄,牢內秘不見光,只有欄杆之外的兩盞燈火,幽幽的照射出把守在牢門之外的人影。
此處名為“怖獄”,是給東州最為難纏的犯人準備的牢房。它鑄於地下,每間彼此獨立,牢房的上層灌滿了咒水,在必要的時候波動機關,咒水落入牢籠之內,不管是修為再高的修士,靈源也會被那混合了毒藥和詛咒的汙水給湮滅。
當然,如今龍朝花還能享受這份乾燥的監獄並不是因為東州人仁慈,而是他們不確定那份汙穢的詛咒會不會反而被龍朝花吸納進入身體,化作養分。
她可以說是如今東州最恐怖的存在了,哪怕她現在如同痴呆了一樣一言不發,也沒有人能夠保證她不會發狂第二次。
自從變回人類的狀態後,龍朝花便一直是這幅呆滯的模樣。
昔日裡的傲氣公主不見了蹤影,無神的雙瞳呆滯的看著地面,任由別人扯著她的頭髮,將她拖拽上囚車,如今過去了一夜滴水未進,呼吸是愈發的微弱了。
雖然沒人想殺她,但不得不說東州的所有人都盼著她死,不管這位皇子是否真的有罪過,只要她悄無聲息地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猶如行屍走肉一般的公主披散著頭髮,皇位,宮殿,婢女,往昔的一切生活都離她遠去。
不見悲傷,不見痛苦,只有迷惘。
像是一具活著的殭屍,呆呆的蹲坐在大牢之內,眺望著前方。
在混沌的黑暗之中分不清楚現在是幾時了,龍朝花的腦子之內甚麼都不想。
若說她還有甚麼地方像是個活人,那應當就是左手手心裡緊緊得攥著甚麼東西,不管誰來掰她的手,用棍子砸,她都不肯鬆開。
就好像是五根指頭已經黏連在那上面了一樣。
在朦朧的視野之中,龍朝花緩緩的,痴呆一般的囈語著,渾濁不堪的聲音隨著淌出的口水一起落在地面上。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她那個並不陌生的破山洞裡。
這裡很黑,和前世沒甚麼區別。
可是……
那個人,在哪裡呢?
看著前方那唯一的光源。
龍朝花緩緩地爬了起來,向著光源走去。
肚子很餓,瘋郎君是不是去找吃的,還沒回來啊?
外面下大雨了吧,天上有水的聲音。
我要去找他才行……
赤著腳踝,裹著麻袋,少女一晃一晃的朝著光源走去,那光源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就好像一直走不到盡頭一樣。
少女迷茫的歇息了一陣,隱隱約約的,似乎在前方看到了甚麼人的身影。
那是一群排著隊,迷茫著,徘徊著的人,他們在朝著前方筆直的走去,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自己身邊的,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從自己身邊就那麼走過了,龍朝花完全未曾察覺。
“有人,給我點吃的嗎?”
龍朝花開始乞討起了吃食,她有些著急,她害怕人這麼多,那個瘋郎君今天又搶不到粥米,捱了打。
身為妻子,自己必須要在家裡準備好飯食才行……
不知道甚麼時候,有人回答了她。
“在……前面……”
前面?前面有甚麼呢?
她向著光源看去。
好像隱約的看到了紅色的彼岸,看到了白骨堆砌而成的大橋,看著排著長隊的人影。
擺渡者看不清長相,只是遙遙的衝著龍朝花揮手。
肚子有些餓了。
身子好冷。
到了橋的那一邊,是不是就能看到瘋郎君了?
……
啊,對了。
白骨橋,彼岸花……這裡是……
……
……
是被剁碎了的瘋郎君會去的地方,他一定在那裡等著我了。
龍朝花莞爾露出了笑容,邁開了腿。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陣飢餓,身子趔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倒在了紅色的彼岸花叢中。
她呆呆的看著那些紅色的彼岸花,發現就在手邊不遠處,有這一株紫色的花瓣。
和彼岸花不同,它就那麼孤零零的開在那裡。
啊……
我曉得這是甚麼花……
它是木槿……瘋郎君曾經教過我……肚子餓了,可以吃這個。
龍朝花在地上爬行著,身子被虛無的人影踩踏而過,沉重,痛苦。
可她依舊艱難的爬到了那株木槿花的旁邊,小心翼翼的將它護在了懷裡。
木槿花生了四朵,她自己摘下兩朵塞進嘴巴里,花瓣又軟又脆,有些苦。
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在討要不到食物的時候,她經常和瘋郎君在山洞裡找些野花來吃。
她將剩下的兩朵塞進懷裡,搖晃著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恢復了行走的力量了。
不遠處的地上盛開著更多的,和彼岸花截然不同的花朵。
那些花兒龍朝花都認得。
那是瘋郎君在清醒的時候一一教她辨認過的。
槐花,石斛,桃花,牡丹……
這些燦爛的,顏色不一的花兒生長在各處。
溫和的風吹過。
眼前的山坡茵茵如煙。
她記得這裡。
峰巒,溪流。
有一處小石子出來的,被踩踏出來的隱蔽小路。
順著小路往上走,會看到一個破爛的棚子。
棚子裡面,會有炊煙冒出來。
還有……
還有……
歌聲……
跟著曲調,龍朝花晃晃悠悠的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露出疲倦的笑容,虛弱的,用乾涸的聲帶湊出歌聲來。
“我們的……肚子都……很餓,可……街頭……巷尾都是我們……的餐桌。”
“我……我們的身子……都很髒,可是我們……有山下……清清的小河。”
“瘋郎君……瘋郎君……你又瘋……又蠢,睡覺到處……打滾,我讓你席……榻。”
淚水滴落在地面上。
走在山道上,背後聽到了許多人的聲音,忽然伸出很多手來,拉住了虛弱的龍朝花。
身後不知怎麼得,好像變成了鬧市一般。
許多人在說話……
【三皇女龍朝花蓄意謀反,夥同妖族禍亂皇都,甚至膽敢行刺陛下,實乃罪大惡極!!!!此劍便是證據,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你一日不死,東州的妖族便一日不盡,東州,為了東州,請您犧牲吧,殿下。】
好吵……
【我記得這裡!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楚的很……你曾經把一個不聽你話的宮女殺死,將她埋在了這裡對吧!?呵!!你是不是又濫殺無辜了!!】
好吵……
【聽說那毒蟲為了搶佔功勞,不讓王大人出了她的風頭,她竟然,她竟然將那王大人活活害死!嗨!真的喪天良!人家王大人的媳婦因為傷心過度,已經瘋啦,天天在自家門內瘋瘋癲癲的,抓起米粒大把大把的往嘴裡塞,塞完了就吐,別提多噁心了】
【我姓……尤……三年前……你滅我……滿門……此仇不報……我,誓不……罷休!】
好吵……
【三殿下,若是你不想救人,直說便是,沒必要用這種泔水來侮辱我,我孃家兄弟好歹是宮裡的二品將軍,朝中也廣有人脈,我來求您是不想把事情鬧得誰都下不來臺,別真以為我非你不可!】
【你,你!東州出了你這樣的毒蟲,當真是我大龍朝的不幸!!!!】
好吵,好吵,好吵……
不要再絮叨了。
我沒有殘害忠良。
我沒有殺父皇。
我沒有,我沒有……
我生下來就該死,我知道……
可是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了啊……
【不,你沒有,你知道的,現在的你死了,東州人才是真的輕鬆了。】
【為甚麼不在時機正好的時候死掉,為甚麼要苟活?】
【吾兒,你背棄東州了嗎?】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
我不知道……
我只想見到我的瘋郎君而已……
瘋郎君他答應過我,會救好我的。
龍朝花不顧一切的向前奔跑,沿著山路,朝著家的方向死命狂奔著。
聒噪的聲音卻越來越大了。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會喜歡臭水溝之中的毒蟲?】
【你當真配得上他麼?】
【已經髒成這樣了,可他這一世清清白白,你何必要去毀人家一生?】
【他真的肯要你麼?】
【即便回到他的身邊,你也只會害她再一次被東州人一起當做怪物,害她去死……】
【別傻了,那個山洞不過是你造出來欺騙自己的幻象,怎麼可能有人……】
“有哦,歡迎回來,呆婆娘。”
山洞之內,沐浴著陽光。
一個紫色捲髮的女人笑著伸出了手來,拉住了馬上要在家門口前跌倒,被身後的浪潮吞噬的龍朝花,將她的身形扶正。
那張臉,是被皇帝生生用刀切成無數肉塊的……
“凜夜”的臉。
如同公主一般。
凜夜拉住了龍朝花的手。
西州的遊吟詩人宛若傳記當中的騎士一樣,挽著公主的手,對著東州的公主單膝下跪,笑著柔聲說道:“歡迎回來。”
龍朝花愣愣的看著凜夜,她忽然猛地抽回了手,用力的向著面前的凜夜撲了過去。
“噗通。”
她撲了個空。
身子摔在了乾枯的草堆上。
凜夜的身影消失了。
怨恨的囈語消失了。
彼岸河畔消失了。
“家”也消失了。
自己還在“怖獄”之中。
周圍一片黑暗,身上還穿著破爛的麻袋。
抬起頭來,跟前是一堵漆黑的石牆。
剛才的一切……
都只不過是黃粱一夢麼……
悲哀湧上了心頭,龍朝花抽泣了起來。
她用手背蹭著眼睛,像個孩子一樣地哭泣。
牢獄之內迴盪著她孤獨悲哀的哭聲,門外的獄卒不敢過來巡視,只是捂上了耳朵生怕被詛咒了一樣。
哭聲越來越大了。
龍朝花的視線被淚水扭曲,她匍匐在地板上慟哭起來。
然而,在模糊的視線中,兩朵木槿花從她的懷中掉落到了地上,滾到了一邊。
這是在夢中將她的注意力從彼岸花上吸引的東西,本應該是自己的夢中物事才對。
為何……
龍朝花顧不上那麼多,她跪在地上,像是可悲的喪家犬一樣爬向了那兩朵留給瘋郎君吃的木槿花。
她拿到了一朵,而另一朵,被黑乎乎的甚麼東西按住了。
看形狀……
像是肉球。
因為牢獄之內的光線很黑,她看不清那是一團甚麼東西。
毛茸茸的……
龍朝花緩緩抬起頭來,發現了黑暗當中有著兩團小小的,花生粒大小的紅色光團。
那是……“眼睛”?
“誒嘿,看你哭的起勁,沒好意思喊你來著吶。”
聲音的來源處很低,很低。
龍朝花匍匐下身子,將腦袋湊在地上這才看清楚。
說話的,是一頭很小很小的,紅眼睛的黑色狐狸。
它大概只有幼犬大小,渾身毛茸茸的一片黑,身後拖著好幾條尾巴。
好奇怪……
好可愛。
小狐狸兩條腿坐在地上,支稜起上半身,幼狐狸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訕笑,它抬起一隻前爪撓著後腦勺:
“好不容易把你從死亡里拉回來吶,我也消耗很大吶。雖說把注進地脈裡的力量抽回來就能重塑肉身吶,但是東州的傷者還沒救治完,不好辦吶!”
“你是……瘋郎君?”
“嗯吶,不然吶?”
小狐狸落下前爪,趴在地上。
“你說你吶,老老實實在夢裡多好吶,在你夢裡,我還能混個人樣吶,現在好吶,讓你看見這個樣子吶,臉都丟完了吶。”
它說話的樣子奶裡奶氣,但口吻的確是瘋郎君習慣的語氣。
龍朝花不可思議的揉著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臉。
比起眼前看到的,她還是更願意相信剛才夢到的那些是現實。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是玩弄人心的下場吶?還是接觸地脈太多的業報吶?還是扮演惡獸結果演出結果太好觀眾太買票了吶?我也不知道吶!”
“你能別吶吶吶的說話了嗎……”
小狐狸聞言,氣的用毛茸茸的黑爪子啪嗒啪嗒拍著地板:“去你的吶!我也不想吶!我這狐狸嘴巴,發育成這個樣子了吶!我幫你篡改了地脈裡的,你的記錄吶!然後有蘇蟬的怨念吶,就跟我綁一塊了吶!”
“你幫我……”
“你的詛咒吶,說白了,就是一定要有一個角色承擔民眾對有蘇蟬的恐懼吶。我把我的力量吶,注入了地脈,等民眾的恐懼消散的差不多了吶,把人選替換成了我吶。”
小狐狸一臉得意的拍著胸脯:“按道理來講這不難吶,但是要躲避開你爸爸的視線去做這些,我只能死一死了吶!”
“……”
龍朝花沉默的看著小狐狸,伸出手來拎住了小黑狐狸的後脖頸,將它一隻手拎了起來:“那你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以後還變得回去麼?”
“不是說了吶!!害獸的碎片,被我吸收了吶!!等東州的病號好了,我吸回力量,會變回原樣的吶!”
“……那麼,在你變回原樣之前。”
龍朝花吸了一口鼻子,將毛茸茸的黑狐狸用力的摟在了懷裡。
比起動物,那一身毛更像是某種絨娃娃一樣。
暖暖的。
小狐狸的觸覺讓它感知到了不對勁,瘋狂的晃著腦袋:“鬆手吶!你麻袋下面沒衣服的吶!!鬆手吶!”
“我知道……剛剛做夢夢到你,是因為你在替我治癒身體對吧……那反正你剛才都摸過了,現在有甚麼好怕的?”
“我早告訴你吶!摸死人是一回事吶!醒著是另一回事吶!”
“慫包,色狼,有賊心沒賊膽。”
“氣死我了吶!我是救你吶!……氣死了,我這寄吧破嘴巴能不能不吶了……吶!”
小狐狸氣的兩隻前爪啪嗒啪嗒地拍自己的嘴巴。
龍朝花緊緊地摟著它,倒在了地上的枯草堆上。
紫色的小草從地縫之中鑽了出來。
柔軟的草葉逐漸填充了枯枝
龍朝花只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柔軟的床鋪上,一陣睏意襲來。
她不肯鬆手,低聲問著狐狸。
“瘋郎君……我……活下來了嗎?”
小狐狸聽出了龍朝花顫抖聲音之中的恐懼,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可惜依舊是那麼的奶聲奶氣。
“嗯吶,剛才情況很危險吶,你要是真放棄了,我就真救不了你了吶!多虧了你自己意志堅定,了不起吶!”
一邊說著,小狐狸還像模像樣的用手拍了拍龍朝花的前額。
“那麼……我以後能跟你在一塊了?”
“嗯吶,我說過要治好你的吶。”
……
“怎麼又哭了吶?”
“不要用我的尾巴擦眼淚吶!”
“哎呦……我也知道你委屈你害怕吶,算了,哭吶……不對,哭吧……吶!”
“等我解決完了最後的事情,我們就一起去南州吶……”
哭著哭著,龍朝花的動作漸漸微弱了起來。
淚痕滴落在草甸上。
悲傷,恐懼,驚喜,鬆懈
十五歲的少女經歷了太多複雜的事情,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小狐狸嘆了一口氣,掙脫開來,用爪子替龍朝花改好了被子,又低頭看了自己這一身毛,想了半天,還是縮到了龍朝花的懷裡,用自己的皮毛緊緊地貼著龍朝花並無衣物遮蓋的肚皮。
“呼……果然困了吶。”
“我……把你從死線拉回來,也消耗很大的吶……”
“咱倆論了那麼久的兩口子……久違的……一塊兒睡一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