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影下了山,黑樺和花鶯鶯站在山崖上,目送著少女的返程。
空氣中夾雜的溼潤泥土味讓花鶯鶯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翹起二郎腿坐在石頭上,似笑非笑的看著黑樺。
“她可真是個不錯的孩子,要是老主人還活著,肯定說甚麼也要把她拉進組織裡,只可惜……”
花鶯鶯輕輕舔舐了一下嘴唇,眯眼笑著:“在東州,心善、活著、有實力,這三者最多隻能同時存在兩樣呢。”
“你要帶她回皇都?”
依舊臉上沒表情的黑樺低頭看著手裡的簪子,用指尖輕輕捏了捏,隨口問道:“你要帶著她去皇都?”
“嗯,剛剛的對話你不是都已經聽到了嗎?她要找自己走散了的師姐,我可是好說歹說才把這個孩子給哄好了的。哦對了——她師姐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有機會的話,讓你見見怎麼樣?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是那個從南州迎來的聖人吧?”
“喲,看不出來黑樺姐你在這深山老林裡,訊息還蠻靈通的?”
“我去找她,你把這孩子留在村裡。”
“為甚麼?”
“皇都現在不消停,很危險,她不能出事,待在這裡最安全。”
黑樺簡短的吩咐讓花鶯鶯眼前一亮:“喲,怎麼,你對這個孩子感興趣了?”
“嗯。”
“嘿呀呀,真稀罕,我還以為就我好這一口呢,怎麼姐姐你也開始對小女孩另眼相看了?我手底下的女孩兒多,讓給你一兩個倒是無妨,只不過你丈夫的墳塋可就在不遠處,讓他在天之靈知道了不太好吧?”
花鶯鶯的葷口惹得黑樺皺了一下眉頭:“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那我就更是好奇了,咱倆也是老相識,我可不知道我的黑樺姐甚麼時候會對人類的小姑娘另眼相看了。既然不是為了抱回家當暖床丫鬟,你留她作甚?”
“……我老了。”
“噗,咳咳咳,我的天,我的好姐姐,咱都三百來歲的老妖精了,你現在跟我說你老了??”
黑樺的一句話險些沒把
“我是老了。”
黑樺並未解釋,只是將手探入懷裡,取出了一枚漆黑的,圓溜溜的東西託在掌心。
“這個東西,你給她。”
“這是!?”
見到那枚漆黑的圓珠,花鶯鶯險些把眼睛瞪出來,她一個趔趄撲倒了黑樺跟前,壓住了黑樺的手:“你瘋了!?這,這不是你的……你難道終身打算留在結丹期了不成!?”
“自老主人死後,我便也不再執著了。”
黑樺神色淡然,眺望著腳下的村落:“若說當初我還有幾分念想,渴求進取。如今不是了。這妖丹我留著無用,不如給年輕人。”
“你,你——姐姐,你是沒睡醒還是讓天上掉下來的石頭把你的腦袋砸了?這萬萬使不得!她不過是攔了一場泥石流,你願意幫她這個忙就已經是相當給她面子了,這東西——你……”
花鶯鶯有些急眼,她死死地捏著黑樺的手指頭,不讓她將那沒黑色的丹丸送出來,好言勸道;“再說了,她真的只是個人類啊,不過是鼻子靈了一點,你哪怕想找一個接班的,也該在你自己的族裔裡找啊!”
“我的孩子們大多血統不純,資質平平,把這東西留給他們,他們看不住,會惹來禍事。”
“可人家孩子有師承啊,南州的蓮華宗你總知道吧?連有蘇大人還在的時候都要禮讓三分的。血鴉那個蠢東西去惹她們就算了,你可不能跟人家搶弟子啊。”
“那便讓她回去告訴她師父,此次東州之行收穫頗豐,獵殺犬妖一頭,取其妖丹。”
“你!”
花鶯鶯咬牙切齒,抬手一揮,一道重力壓在了黑樺的身上,讓她手上的動作緩慢了數倍。
“知道你是個死腦筋,但你的妖丹不能平白無故的就給人了。”
過重的壓力讓黑樺不得不雙腳站穩維持著身體不垮,花鶯鶯有些不忍,她微微收回了些許力道,苦口婆心地勸道:“何必呢?你看你沒了這妖丹,連我這一手都扛不住,從今往後還怎麼在東州過活,難不成和那些小妖一樣,過上隱姓埋名,提心吊膽的日子?”
“我怎麼活自是我的事情,你不給,我便親自給她去。”
“你就算自己想要送,也得看看那孩子樂不樂意接受你一個妖族的東西吧?她如今的實力,得到這妖丹也沒辦法煉化。”
“她怎麼用是她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讓這份傳承斷在我手裡。”
“你這麼做,對得起當年有蘇大人的栽培嗎?”
“對得起。”
“你!”
花鶯鶯氣的頭疼。
哪怕算上組織裡的妖,這個黑樺都是她為數不多的好友,妖族和人類不同,比起需要淬鍊經脈和靈源以適應周天運轉,汲取靈氣的人類而言,妖族的修煉一開始就是奔著金丹去的。
因為它們本就是野獸,植物吸納天地靈氣成精,能覺醒意識的妖族自身已經是最佳修煉狀態了,不需要精煉靈氣,提純真氣,只需要將得到的能量一股腦的儲存在身體裡就行。
到了結丹期,這些能源匯聚成型,便會結成對應人類金丹的“妖丹”來。
這是沒辦法透過生育繁衍來維繫族群壯大的妖族唯一傳承自身修煉能源,經驗,能力的方式。
修為高的妖族會在彌留之際將自己的妖丹給予族群中有資質的後代,助其早日蛻變成為新的“妖”來。
因為妖丹內儲存著的是妖獸的精純,因而在人類眼中是萬金難求的大補之物,可惜的是大多人類根本沒辦法從妖丹當中攫取妖族封存於其中的心得和能力,大部分人只會拿來當做丹藥的原料或是法器的基體,算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當然,失去妖丹的妖族意味著失去了進一步提升修為的能力,甚至連維繫原本的力量都要花費很大的精力,力量會越用越少,到最後完全失去力量時,會變得和尋常野獸無異。
“我可不想幾十年後真看見你變成一個吃肉啃骨頭曬太陽的老黑狗,黑樺,你聽到了沒?”
“聽見了。”
“唉——你到底是因為甚麼瞧上那個孩子的?姐妹這麼多年,你向我說說理由總可以吧?”
“……因為味道。”
“說些我們鳥妖能夠聽得懂的。”
“那個孩子身上有很濃郁的其他妖族的味道。”
“可她自己是個人類啊!”
黑樺眼睛直直的看著花鶯鶯:“那味道很明顯,並不是一時半刻能夠沾染上的,這說明她很信任身邊的妖族,那妖族也非常信任她……就像是當年,我和我的丈夫一樣。”
“……”
花鶯鶯下意識的扭頭看向了一旁墳塋的方向,她知道這許多年過去了,黑樺還是對她的丈夫戀戀不忘。
“她願意信任妖族,幫助妖族,和妖族共處,願意為妖族做沒好處的事情——這點我在東州再找上個幾十年,幾百年,都難以再遇到另外一個了。”
黑樺的話讓花鶯鶯緩緩地放下了手臂,她想不出來反駁的話語。
在這個東州,這樣的人真的不好找。
而在東洲之外,那些人類和妖族彼此沒那麼深的成見的地方,願意為其他人無償提供幫助的人類也不多見。人類自己之間尚且爾虞我詐,更何況和妖族呢。
幾天黑樺說出這番話來,也觸動了花鶯鶯的心事。
玩世不恭,隨心所欲的這位妖女露出了唏噓的表情,停止了對黑樺施加重力,只是眼神眺望著遠方,別過了臉去,不勝唏噓地嘆道:
“老主人給我們描繪的美夢,恐怕現在就連組織裡頭的妖族自己都不會再相信了吧。”
“……我給她妖丹,也並非是全然為了她。”
黑樺嘆息了一聲,將妖丹再度拿了出來攥在手裡,遞給了花鶯鶯。
“組織最近有所行動,以我吠村要挾讓我回去我,可我不喜歡少主做事的風格。他空繼承了老主人的願望,卻擔當不起願望的那份重量。”
“所以你想著把你的妖丹隨便塞給一個剛見一面的小姑娘,就這樣把組織的人打發了?”
“……不。”
黑樺閉上眼,緩緩地說道:“我們犬妖,恩必報,仇必償。我雖不認可少主的所作所為,但對如今的東州皇室也失去了希望……把這份傳承交出去後,我便會回歸組織,參加這最後一次的行動。為老主人還恩情,報這無情的龍朝以獠牙。”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還……”
“有蘇大人的仇,我忘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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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老李。”
“嗯?”
“這劉先生,真是從皇都來的?”
“嗯,他是三殿下身邊的幕僚,有幸見過幾次。”
付天晴和李天順此時正坐在一間距離小湯鎮西邊數百里地的“永寧城”裡的客棧裡休息。
這是一間高等客棧,光是住一天就需要五兩銀子的開銷。
那位劉先生將他們從小湯鎮接出來之後就帶著他們來到了此處城池,將他們安頓在此後就離開了。
等了一天,付天晴越琢磨越不對勁。
這劉先生答應得好好的要帶他們去皇都,可這位置距離皇都遠得很,等到了地方黃花菜都涼了個屁的。
“我怎麼覺得,他這是在把咱倆軟禁在這兒啊?”
付天晴用大拇指指著房門,在房門之外,有著兩名身穿重甲的衛兵在把守著。
“我連出去買個乾果身後都有四個暗哨跟著,這哪裡是護送,簡直是監視。”
李天順臉上也嚴肅著,他用手指叩打著桌面,捂著額頭,喃喃的說道:“我去聯絡了永寧城內的同道,讓他們去搜救車隊——聽說聖雁菱已經找到了,車隊現在正在往皇都走……他們若是對我們不像是有不軌之心,雖然處處監視,但也沒阻止我們做任何事。”
“你說的那個三殿下到底是甚麼意思啊?怎麼得,瞧我不順眼?”
“三殿下……她在我們東州的名聲並不算太好。有許許多多的傳聞,屯私兵,殺良臣,亂朝綱……平日裡和我們這些道觀也多有摩擦。”
“屯私兵?這是要造反啊!?皇帝就不管管?”
“陛下會制止她,但卻不會責罰……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有他的用意在。”
“臥槽,這老三豈不是個純純的被寵壞了的紈絝??”
“……一開始我也如此覺得,但未必真是如此。”
李天順嘆了一口氣:“我曾因聽信流言,未經自查,冤枉過聖人一次了……如今想來三殿下的那些傳聞大多是從他人口中所述,其中或許有別的隱情也是說不定。”
付天晴一翻白眼:“甭管他有啥隱情,總而言之,莫名其妙的把咱們哥倆留在這就是有問題——誒,你說那些繡衣直指會不會就是他派來的?”
“繡衣直指是陛下的親屬部隊,除了陛下和大皇子之外,還沒人能夠指使得動他們……更何況她都特意救我們了。管處管住,若要是真的想要對我們不利,你我怕是已經被扔到山上喂鷹了。”
“哎……可老把我們軟禁在這也不是個事兒啊?沒了你,老杭到了皇都也是兩眼一抹黑甚麼都不知道啊。”
“我道觀自會有人去接應,保障她的安全,你放心,不論如何你們來這東州一趟,我不會讓你們趟半點……”
“哎哎哎,咱們不是才出了意外隊伍都被打散了嗎?你可別把話說的太滿。”
“……”
“嗨,得了,別苦著臉了。既然老杭沒事兒,咱們兩個瞎琢磨也不是事兒。”
付天晴抽了一下鼻子:“在這裡好吃好喝的供著,我還有甚麼不滿意的。我可再不想莫名其妙的被人追殺了……”
“嗯,等聖人抵達東州,我們再找劉先生說說看,問問他能不能想個辦法把你我也帶到東州,見聖人一面。”
“也只好如此咯,唉……”
付天晴認命似的點了點頭。
同時,也將沾滿茶水的手從桌子上抬了起來。
李天順看著桌子上用茶水寫下來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點了點頭。
“好了,沒事別打擾我打坐了,你這身子也恢復的不完全,好好歇息,有甚麼事——過了今晚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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