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後,小湯鎮外的吠村迎來了清晨的第一聲犬鳴。
這裡報曉的動物並不是公雞打鳴,而是村中的野狗挨家挨戶的叫嚷,雖然外人聽上去會覺得有些心煩,但住在這裡的大多數人家都已經習以為常。
之所以叫吠村,是因為這個村子曾經供奉過名為“犬奶奶”的惡神。
實際上這個信仰在二十多年前還是在村子內廣為流行的。
相傳許久之前村中有一個擁有靈性的黑犬,佔據著此村東側山脈的一處山坳,有個採藥的小年男孩不聽父母勸告深入了那片傳聞中是吃人的山坳裡,遇到了傳聞當中的黑犬首領。
當時的小男孩不知道用甚麼方法,受到了黑犬首領的喜愛,不僅完好無損的從山坳當中活著走了出來,甚至還帶來了一隻隨身護衛著自己的黑犬。
自那以後,村周圍的狼患少了許多,小男孩家裡有黑犬護門,欺負他孤兒寡母的村中閒漢也不敢造次。
又過了幾年,小男孩順利成長為了少年,去道觀當中進修,取得了一定修為後卻被道觀逐出門派,再次回到了村子,並且揹著老母親進了深山當中,一去就是好幾年。
村內人將這個原本未來無限的孩子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柄,也將那孩子被逐出道觀的原因編了許多個版本。
一直到幾年後的一天,一頭帶著白色帽子的黑犬走下了山崖,口吐人言,向村中的眾人討要吃食。
有些好心人家將家裡剩的饅頭給了黑犬,黑犬將之銜走,帶到了山上。
這樣的現象發生了好幾次後,終於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獵人跟著黑犬走上了山,想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而根據那些回到村莊裡的獵人所說,他們在山上發現了一處墳塋,一個英俊的青年和一個身穿黑衣的貌美女子在墳前祭拜。那些從村民手中討要來的食物正供奉在墳塋跟前。
而自那之後,凡是好心施捨給犬類食物的村民家中的農田不再會被烏鴉騷擾,鼠患不生,蛇蟲不進。
眾人紛紛猜測是那名少年對村中人表示感謝,懇請黑犬首領如此做的,於是越來越多的人會照顧來村中討要食物的黑犬,祈求自家的平安。
又過了許多年,少年也老去了,山上的墳塋變成了兩座,許多黑犬便在這個村莊當中落了戶,成為了村民的家犬。
而村中人也在那兩座墳塋之下修建了一座祠堂,用來供奉傳聞當中的那名黑犬首領,將之命名為“犬奶奶”。
可惜的是。
二十年前,東州突然派人嚴搜死打各處道教之外的信仰,他們命令吠村的人將那祠堂砸毀,將村中的黑犬殺死,驅逐。
吠村的人早已經在許多年的時光當中習慣了和黑犬朝夕相處,初聞這般命令自然不願意遵從,敷衍了事。可沒想到這小小的抵抗竟引來了繡衣直指的造訪,一夜之間村中的黑犬全部被殺害,地皮被狗血染紅了一片,而山上的祠堂也被砸了個窟窿,自此後村內人人自危,沒人再敢提到犬奶奶的事情了。
“唉,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小姑娘,你對我們村有大恩,我真的是很感激你的,除了聽故事之外,你還有甚麼別的想要的嗎?我一定儘量滿足。”
在吠村的小飯館內,周清影坐在一張舊桌旁邊,聽著老掌櫃講述著吠村的過往,臉上露出認真地神色來。
她的衣服破破爛爛,兩條胳膊,兩條腿上縱橫者棕色的泥汙和紅色的血痕。
昨天晚上小鈴鐺說的沒錯,夜晚天降大雨,將山上的石頭沖刷了下來。
周清影在阻止了那個因為長著犬耳朵而被欺凌的阿栓做傻事之後,本想回到山上的破廟裡睡覺,卻在上山的半路途中見到了泥石流的沖刷。
她一個人利用木靈氣喚醒的樹藤暫時阻抗了沙石的墜落,而阿栓見狀也趕快挨家挨戶的喊人出來避難,這才避免了村子受到更大的損失。
村中人對她非常感謝,而周清影卻只要他們做好早飯送到山上的破廟裡,自己則留在小店內,向少年的父親打聽犬奶奶的故事。
畢竟,阿栓的憤怒便是因為那幾個毆打他的幾個混混侮辱了他的耳朵,侮辱了犬奶奶的信仰。
昨天打阿栓的也有幾個是本村的年輕人,村中的老人對年青一代徹底忘記了當年犬奶奶的恩惠這件事感到痛心,可本想著說教兩句,那些混混們張嘴閉嘴的就又要給他們扣上了忤逆聖朝的帽子。
“唉,阿栓,你也過來。”
老掌櫃凝眉瞪著眼指著臊眉耷眼,戴著帽子的阿栓。
他知道自己孩子的脾性,今天早上支支吾吾的明顯就是做了虧心事,也不敢正眼看這位拯救全村的小姑娘,想來是做了傻事了。
“你是不是給這個姑娘添麻煩了?她是拯救我們全村人的大恩人,過來,跟她認錯道歉。”說罷,老掌櫃的苦笑著看向周清影:“姑娘,你也跟我好好說說,我們阿栓昨天晚上做甚麼去了?哪裡有得罪姑娘的地方,你儘管跟我說便是,我跟您賠禮,賠禮了。”
“不,老先生沒必要對我道歉,昨天晚上只是阿栓要上山去那座廟祭拜,碰巧遇到了我而已。”
周清影抬頭看了一眼阿栓,隨口編了個瞎話。
阿栓的腦袋低得更深,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心中如何作想卻是不得而知了。
老掌櫃的聽見阿栓沒惹禍,心理鬆了一口氣,苦笑道:“這孩子因為腦袋上的這對兒耳朵,從小到大沒少被人議論……他出生的時候,寺廟已經被砸了,那時候大夥兒都對犬奶奶諱莫如深,生怕長著犬耳朵的阿栓再惹來繡衣直指,給村子招來麻煩……他也是苦命人,有甚麼說話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擔待。”
“嗯。”
周清影簡單的嗯了一聲,低頭拿起筷子,吃著老掌櫃給她弄好的熱面。
“小姑娘,你說話的口音不像是東州人,你打哪兒來啊?”
“南州。”
“南州哇,你這小小年紀,又不像是經商的打扮,還有修為在身,來我東州……莫不是要加入繡衣直指的?”
“不是,我是來護送人的,只可惜人丟了,就在小湯鎮和安渡鎮之間的林子裡。”
周清影一邊吃著面,一邊很快地回答著村長的問題。
“我很想找到她。”
“啊?這……你……好,我知道了,我這就讓村裡的人幫助你打聽打聽,你們走丟的那個人是長甚麼樣子啊?”
周清影將杭雁菱的樣貌簡單地跟老掌櫃的描述了一遍,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那些站在門外,因為周清影的行動而得救的村民們一個個也聽的真真切切,將周清影所說的女孩記了下來。
老掌櫃的聽完了周清影的陳述後,點了點頭:“好,我在小湯鎮認識些許熟人,我讓他們打聽打聽……這幾日你們就在我們村裡歇著,等有訊息了我一定轉告給你。”
“不用了。”
吃完了面,周清影用手背摸了一下嘴巴,放下了筷子:“我們給她留下了訊息,說要在皇都等她,若是我們晚她一步到皇都,只怕她會失望……在這裡久留不得了。”
“這,這怎麼行,您幫了我們村子這麼大忙,而且您看您這也受傷不輕,怎麼得也要修養一陣,等傷好了再說啊。”
“不,不用了。”
周清影搖了搖頭:“昨天晚上阻擋那些落石泥沙的人不是我的功勞,我的力量並沒有那麼強。”
“嗯?可是我們分明看見……”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阻止泥沙,頂多拖延到阿栓把半個村子的人從房子裡喊出來。可昨天晚上不光泥沙被阻攔住了,就連你們的房屋都沒被破壞多少——有人在暗中相助,我不知道是誰。”
“啊……”
老掌櫃聞言,愣了一下,飯店門外的村人們也都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有人覺得是這位南州來的小姑娘在謙虛,有人則是認為是犬奶奶顯靈了,在幫著村內眾人。
不管他們作何猜想,周清影起身走出了店門,村裡人還有想要挽留她的,都被她給冷聲拒絕了。
周清影自己一個人朝著村外的泥土路上走了一陣,隨後走向了吠村外的山上,雖然經過泥石流的沖刷,山路已經難辨蹤跡,但周清影走的方向卻和下山時截然相反。
她閉著眼睛,走了大約有半個時辰,最終在山上的一處小平地站定,隨後睜開了眼睛。
“昨天晚上,多謝了。”
一個身穿黑衣,長髮未經修剪,垂落肩頭的女人轉過了身來,看著周清影,皺了一下眉頭:“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味道。”
周清影低頭看向山下,二人如今所處的位置剛好能夠將整個吠村收入眼底。
泥石流的衝擊被逆轉了方向,完全引導到了村莊東北面的農田上。
雖然導致了莊稼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摧殘,但是保住了房子,總不至於讓村裡人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黑衣女子輕輕嘆了一口氣,短暫的說了一句:“黑樺。”
“周清影。”
“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應該謝謝你,小姑娘。”
“你這麼說,那麼你就是這個村裡面供奉著的犬奶奶了?”
“嗯。”
“……”
周清影看著自稱黑樺的女人,鼻子輕輕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那麼,你說過你要謝我——我可以對你提一個要求嗎?”
“哦?”
黑樺微微的揚起了眉頭,臉上的神色露出了些許的失落。
“我現在力量不多了,太麻煩的事情,我做不了。”
“並不麻煩,我想找人。”
周清影看著黑樺,平靜的語氣當中帶上了些許的波動:“你實力很強,剛剛我在飯館說過的話,你應該聽得到吧?”
“嗯,我知道你在找人,你是想讓我替你找到她?”
“對。”
“那剛剛為甚麼拒絕了那些村民的好意?”
“因為很危險。”
周清影低頭眺望著吠村:“東州有很多人都沒有修為,而能將杭雁菱擄走的人實力定然不凡,讓凡人去打聽這些事情很可能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
“的確。”
“你能答應我麼?”
“可以,給我一件帶有她氣味的東西,我可以發動我的部下幫你尋找到。”
周清影從戒指當中取出來了一枚簪子:“這簪子是她當初送給我的,不過在她手裡留的時間不長,若是不行,我再想別的辦法。”
“沒關係,夠用了。”
黑樺看著周清影,沉默良久之後,忽然問道:“我有一點想不懂,昨夜在我出手之前,你應該沒察覺到我的存在吧?”
“嗯,你藏的很好。”
“可那時候你已經在阻攔泥石了,為甚麼?若是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便也沒辦法賣我這個人情了才對。”
“你在和不在,跟我做甚麼事情沒關係。”
“我想不到你去保護那幫村民的動機,阿栓那個孩子甚至昨天晚上還罵過你。”
“我也打回去了,扯平了。”
“既然扯平了,你到底為甚麼要幫他們?”
“當時我在那裡,當時我能做得到,而他們做不到,這就足夠了。”
“……”
“沒甚麼別的事情,我就回去了,你很強,行動速度也很快,若是找到杭雁菱的下落,能麻煩你循著我的氣味找到我麼?若不是不行,我在這裡多等幾天也沒關係。”
“沒關係,只不過我也不確定你說的那個人是生還是死。”
“有訊息就好。”
“沒別的要求了麼?你還可以向我提更多要求的。”
“沒了。”
“哦。”
黑樺點了點頭,周清影也鞠了一躬。
這倆人隨後一個看向山下的吠村,一個沿著上山的路往回走。
正要分別的時候,石頭後面突然傳來了一聲:“等等,我有話要說!”
“嗯?”
“誒?”
“哎呦我的個天兒,聽你倆說話真能累死人啊!!”
從石頭後面,花鶯鶯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周清影和黑樺都沒意外。
黑樺昨天晚上在這裡和花鶯鶯聊過天,而周清影也聞得到花鶯鶯身上的脂粉味。
倆人都面無表情的盯著花鶯鶯看,給花鶯鶯看的嘴角一抽一抽的。
她無力的捂住了額頭。
“我說~你們兩個人呀,小週週也是,黑樺也是——白白浪費了好端端的容貌,你們兩個木頭臉就不能說話帶點感情?好傢伙一個比一個冷,一個比一個硬的,人家在石頭後面偷聽著,聽的冰渣子都要掉出來了。”
“那你不聽就是。”
黑樺微微皺了皺眉頭,她不擅長應付花鶯鶯的這一點。
周清影也默不作聲,站在原地等著花鶯鶯說話。
看著這倆人無聊的反應,花鶯鶯悲嘆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黑樺不好奇,我還好奇呢,小週週,你可知道你只不過是個凝元期,黑樺姐姐好歹是個結丹大成,半步金丹的人,你究竟是怎麼做到反追蹤到一個實力境界遠高於你的人的?”
周清影平淡的回答道:“靠氣味。”
“就是這一點很奇怪呀!”
黑樺有些不理解的看向花鶯鶯:“這不是很正常,有甚麼好奇怪的?”
花鶯鶯翻了個白眼:“你是犬妖,鼻子靈當然很正常,可難不成她也是犬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