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銀子給你,算是我買我自己一條命,咱們就此一拍兩散,行嗎?”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杭雁菱從戒指裡面取出來了一包銀子丟在了小狐狸的懷裡,扭頭帶著阿衍揚長而去。
小狐狸看看懷裡的銀子,又抬頭看看杭雁菱,狐狸尾巴晃了又晃,忽然踏著小碎步跟在杭雁菱的後面,一聲不吭。
就這樣,一行人保持著沉默一口氣出了林子。
在林子之外是一座橫隔的大山,山下面有幾處村落。
若是按照車隊原本的行進路線,想要翻過大山必須得經過旁邊的兩個鎮子,才離開東州最邊緣的郊南郡,踏入永州郡的地界,可如今帶了阿衍過來,有了飛行途徑杭雁菱可以跨過這座大山的阻礙,提前幾天回到皇都。
這也正好合了杭雁菱的心思。
比車隊提前趕回去,既能夠搜尋一陣另一個杭雁菱的下落,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派人把周清影他們給保護了下來,又能暗中接觸一下瘋婆娘,瞭解一下她追殺杭雁菱的動機。
走到山根下面,杭雁菱歪頭看著一直默默跟隨了自己一路的小狐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錢已經給你了,你還跟著我做甚麼?”
“……你信教不信呀?”
“啥?”
“那個,就是——你有沒有考慮過,信點甚麼?”
小狐狸捧著沉甸甸的銀子,兩隻眼睛爍爍放光:“比方說,信仰偉大而又無所不能的萊萊紫大人!”
“冒昧問一下,萊萊紫大人具體是指哪一位神祇?”
小狐狸得意的仰起脖子,從鼻子裡吐了一口氣。
“當然是我了!”
“……”
杭雁菱盯著小狐狸看了好一會兒,又從兜裡掏出來了一袋銀子,充滿憐憫的放在了小狐妖的懷裡。
“給你。”
“嗯吶?這是給本大人的供奉嗎?”
“這是給你去醫腦子的錢。”
“咦?我頭不疼呀?”
萊萊紫天真的眨了眨眼,隨後放下了沉甸甸的銀子,煞有介事地說道:“彆著急,你聽我說哦,信我可是有很多好處的。”
“啥好處?”
“首先呢,我會給予你信仰的加護,會把每年下來最甜最新鮮的頭一筐柿子帶給我最忠誠的信徒。”
“昂……然後捏?”
“然後我在東州混了一段日子了,精通各種免費能夠蹭到飯的地方,跟我你絕對餓不到。”
“嗯……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哎呀,你這個人,信仰最重要的是虔誠,不要總想著撈好處嘛!”
萊萊紫笑嘻嘻的拽著杭雁菱的袖子:“怎麼樣,考慮一下好不好嘛?”
杭雁菱也是被氣笑了,雙手環胸歪頭看著小狐狸:“你是嫌我給你的錢少了,打算找個長期穩定的飯票?”
“不是。”
“那你打的贏我嗎?”
“你耍賴手段太多了,現在打贏你有一點小小的困難。”
“那信仰你的人範圍能遍佈整個東州嗎?”
“現在還不行,但是將來努努力一定可以的。”
“那你覺得我像是吃不起柿子,或者是需要到處蹭飯的人麼?”
“別這麼說嘛,風水輪流轉,指不定某一天你就淪落到街上要飯了嘛!掌握點知識總是好的。”
杭雁菱的額頭上綻出了青筋,她笑著從牙縫裡擠出了話語:“那就算是真有要飯的那麼一天,我在東州要飯的經驗也遠遠在你這個尾巴都藏不起來的狐狸之上。”
“誒?生氣啦?”
“廢話,要是放在一般人聽你說這種話,不給你兩拳才怪呢。”
杭雁菱確信這個小狐狸的腦子是真的不怎麼好使,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雖然本可以在這裡直接讓阿衍把自己帶起來飛離這個瓜兮兮的小狐狸,但出於本性,杭雁菱還是忍不住提醒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尋找所謂的信徒,但是在東州,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這裡有許多想要獵殺妖怪發大財的人,你這樣一目瞭然的小妖怪更是難逃他們的追獵……指不定到時候有人會以要加入你教派的名義,騙你上鉤,我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回遠東之地比較好。”
一個妖怪想要在東州立足都會遇到諸多麻煩,要是每個妖怪都跟這個小狐狸這麼掉以輕心,溫宮羽怕不是要被活活累死。
小狐狸不情願的晃了晃身子,揹著手:“你說的我當然都知道,所以我才要找能夠接受妖族的人呀……唉……難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東州還是以前的樣子嗎?”
“以前?”
“啊……唔。”
小狐狸見杭雁菱起疑心,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骨碌碌轉了轉,笑嘻嘻的拉住了杭雁菱:“那你總需要一個能夠保護你的人吧?按照規矩,人類往往是接受了庇護之後才願意信奉我們的,你看,我知道你很強,但是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嘛。”
“……唉。”
杭雁菱本想拒絕,但如果放任這個小狐狸回到人類世界,恐怕要不了明年春天,她就會變成某個人脖子上的圍脖。
反正阿衍都已經給帶過來了,再多捎一個小狐狸也沒甚麼。
杭雁菱歪頭看著阿衍,指著小狐狸:“阿衍,多帶一個她,你飛的動嗎?”
半天沒說話的阿衍並沒有搭理杭雁菱的問題,她睜著橙紅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面前的小狐狸,好久之後,突然指著小狐狸問道:“你以前是不是見過我?”
“嗯?”
被問到的小狐狸愣了一下,隨後咧開嘴巴連連點頭:“對對對,見過,雖然我忘了在哪裡了,不過你說見過就是見過。”
後者顯然是打蛇隨棍上,但說出這番話的阿衍還是讓杭雁菱有些意外。
“怎麼,你覺得這個小狐狸也很熟悉?”
“嗯,我好像對她有印象——但是,想不起來,怪怪的,我好像認識這麼個人,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阿衍湊到小狐狸跟前,仔仔細細的打量著。
小狐狸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下脖子,但好像意識到了甚麼,硬著頭皮笑著把臉扭到了一邊:“也,也有你認錯人的可能啦?”
“你——是不是不完整?”
“!?”
幾乎是下意識的,小狐狸往後退了一步,卻一不小心被腳邊的石頭絆倒,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齜牙咧嘴的揉著屁股,大尾巴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好端端的又沒受傷,怎麼會不完整嘛……”
“怪怪的,好像,又不像,唉,我要是記效能再好一點就好了。”
阿衍有些可惜的搖了搖頭,扭頭對著杭雁菱說道:“我肚子好餓哦,我們甚麼時候吃晚飯啊?”
“……你除了吃能關心點別的事情嗎?”
杭雁菱無奈的指著山頭:“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嘛,帶我飛過這座山頭,我領你去另一邊吃東西去——這個小狐狸你要是覺得信得過,拽得動,也就一併帶上。”
“好。”
這次阿衍答應的乾脆,她幻化為了妖身,一團赤紅的火焰展開,雙翼拍振,徐徐騰空。
小狐狸抬頭見了阿衍的妖神,驚訝的喊了一聲:“怎麼會是……”
“啊?我剛才沒介紹過嗎?這位阿衍好像是朱雀的後人來著。”
“朱雀?後人……?”
小狐狸聽到杭雁菱的介紹,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她小聲嘟囔兩句之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
“我,我跟你們一起走,千萬別丟下我啊。”
說罷,她非常熟練的輕輕一蹦,大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高高的跳起後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等落到鳥背上時,她已經變成了一直赤紅色的小狐狸,大概只有杭雁菱的小腿那麼大小,舒舒服服的兩隻爪子扒拉在阿衍的後背上,整個身子趴下,大尾巴也掃在後背上,將身子遮住。
阿衍轉了一下鳥頭,確認了小狐狸在自己後背上趴好了之後,伸出一雙爪子抓住了杭雁菱的肩膀,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
“喂,等等,憑甚麼你讓那個小狐狸趴在你後背上,而我就要被你抓著啊?”
“我習慣這樣了啊?”
“你到底哪兒養成的這雙標的毛病……嗚哇,起飛之前說一聲啊!”
“我肚子好餓,趕快飛過去,我要開飯啦!”
——————————————————————————————
“再來一碗。”
“師姐姐,你肚子那麼餓的嗎?”
看著吭哧吭哧乾飯的周清影,小鈴鐺側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向了身邊另一位吭哧吭哧乾飯的小小菱。
自從進了飯館,兩人就好像是較勁起來了一樣,相互誰也不服誰的狼吞虎嚥了起來。
花鶯鶯坐在餐桌的對面,笑嘻嘻的看著乾飯的兩個女孩,抬起手擦了一下嘴邊的口水,時不時的發出‘嘿嘿’的笑容來。
小鈴鐺無奈的託著下巴,用手戳著手裡的豆腐。
“我有點想念四師姐姐了,她不在,這兩個人都變得好怪哦。”
“小姑娘,你怎麼不吃東西?”
“我不餓,我想出去玩。”
小鈴鐺託著下巴,無聊的眺望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家位於小湯鎮外的一處偏僻村落的一間小飯館,裡面一共就七八張桌子,不過倒是挺熱鬧的,人坐的滿當當的,唯一的店小二殷勤的託著盤子來來回回的在人群之間穿梭。
“你想玩甚麼,姐姐陪你玩兒啊?”
“唔,我想看人家出殯,發喪,還有下葬……”
“這……姐姐有做過甚麼讓你討厭的事情嘛?”
花鶯鶯撓了撓臉,笑著說道:“出殯倒是不方便在這裡出手,不過打架你喜不喜歡看?”
“要是能打死一個就好了。”
“喲,那可不好說了,你往那兒看。”
花鶯鶯抬手指著一個戴著藏青色帽子的店小二,笑著說道:“你數十個數,十個數之內,他就會捱打,你信嗎?”
小鈴鐺聽話的伸出了十根手指,盯著那個店小二,開始緩緩地倒數。
在數字數倒數到3的時候,一個肥壯的漢子吃過飯,起身突然用肩膀用力撞了一下那店小二。
店小二慘叫一聲,被撞在了地上,帽子也因此跌落在地,亂蓬蓬的頭髮上,赫然有著一對二犬科動物的耳朵。
“誒!?”
“他孃的,我就說這飯裡頭透著一股子狗屎味,果然有妖族的雜碎在這店裡,啐!”
胖漢子一口唾沫啐在了店小二的身上,擼起袖子,就要打。
掌櫃的見狀連忙出來阻攔:“客官,客官,你這是要幹甚麼?”
“幹甚麼?你這甚麼破店,竟然讓一個妖怪來給我們端飯送菜,老子吃了都覺得噁心,我他媽就是把你這個破店給砸了,在外頭也說得過禮去!”
見掌櫃的出來了,壯漢二話不說的抓起掌櫃的衣領子。
“你說該怎麼辦!”
“這……”
掌櫃的面露難色:“您在我們這兒已經吃了五兩銀子了……我給您免單就是……”
“免單?老子要你賠錢!!”
周圍的客人見到這裡生了亂子,都扭頭過來觀看。
見躺在地上頂著狗耳朵,完全慌了神的店小二,各自臉上都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這怎麼有妖族啊!”
“晦氣。”
“走了走了,不吃了!我就說那個傢伙看我們的眼神不對勁,原來是個妖族。”
“都說狗改不了吃屎,咱們這頓飯,指不定裡頭放了甚麼呢,嘔!”
在犬妖暴露身份的瞬間,店裡的客人們都將矛頭對準了他。
掌櫃的急得眼淚出來了:“我兒子不是妖怪,他,他只是生來便是如此,大俠,你——”
話沒說完,掌櫃的臉上狠狠的捱了一拳。
“媽的,這麼說來你祖上跟妖怪結過親是吧?狗雜種,更該死了!”
就在壯漢把掌櫃的貫在地上,準備舉拳再打的時候,一隻手從他的背後抓住了他的頭髮,狠狠的用力一扯,將他拽在了地上。
盛滿了熱米飯的大碗扣在壯漢的臉上,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我心情都差成這樣了,還打擾我吃飯,你也該打。”
“燙死了,燙死老子了!他媽的,誰?!”
“閉嘴吧。”
少女的腳丫衝著壯漢的腦袋用力踹了一腳,肥壯的漢子慘叫一聲,沒了聲音昏死過去。
制服這個壯漢的人是周清影,她可不管甚麼妖族不妖族,人類不人類的。
踩著壯漢的身體走了下去,她拉起了老掌櫃,抬手在掌櫃被打歪了的鼻子上摸了摸,綠色的靈氣在掌中氤氳,為老掌櫃止住了血。
周圍的食客一看打起來了,連喊帶嚎的跑了出去,只剩下靈性的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客人,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一個大概五十多歲的老頭走了過來,從地上扶起了長著狗耳朵的店小二,把帽子遞給了他:“阿栓,還不好好跟這位姑娘說聲謝謝,要不是她出手救你,你爹又因為你多挨一頓打。”
聽這老人的意思,今天這樣的鬧事兒並不是第一次了。
老掌櫃連忙喊道:“是我該謝謝這位姑娘,這事兒跟阿栓沒關係,你們別說他。”
被扶起來的犬妖兩隻眼睛紅彤彤的,他悶悶的點了點頭,走到父親身邊。
周清影放下手,從懷裡取出了一包藥粉:“簡單地外傷,沒甚麼大不了的,敷點藥得了。”
“姑娘,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謝就不用了,我看不慣恃強凌弱。”
周清影哼了一聲,看著被推亂了的桌子,臉上的不爽又多了一分。
幾個老客人也沒閒著,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幫著收拾亂糟糟的店裡。
一個老人嘆了一口氣:“唉……教養出這麼沒出息的後人,犬奶奶要是知道了……會多難過啊。”
“別說了,祠堂都讓真陽觀的人砸了,現在哪兒還有甚麼貓大爺,犬奶奶的……咱們現在都得信祖師啦。”
“哼,祖師?祖師給咱們挖過井麼?給咱們開過河道麼?年年就會那麼一出求雨……唉,阿栓這苦命的孩子,要是犬奶奶還在,讓她收留了去有多好。”
“小聲點,別提了,你這把老骨頭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唉……”
幾人長吁短嘆,小鈴鐺撓了撓頭,她起身走到那個店小二跟前,摸了摸兜,將一顆糖果遞給了店小二。
“大哥哥,給。”
捱了打之後的店小二一直低著頭,眼神呆呆的,一直到小鈴鐺把糖果硬塞到他手裡,他才回過神來。
“哦……謝謝。”
“今天晚上,外面會下雨哦。”
小鈴鐺眨了眨眼,比劃道:“我來的時候看到山嶺的迎風坡上有好多隆起的小云團,這說明今晚的雨會下的好大好大,說不定大山會滑下來石頭。”
聽著全然無關的事情,店小二隻是呆呆的點了點,他誰都不想理會,只是轉身想走。
小鈴鐺見狀,笑嘻嘻的說了一聲:“說不定山上會有石頭頭之類的被大雨衝下來,這家店店可能會被砸破屋頂……如果那時候大哥哥你去做別的事情,掌櫃叔叔的就沒人照顧咯?”
“你……”
店小二的眼睛瞪了一下,拳頭攥緊,隨後又徐徐鬆開。
他的肩膀垂了下去,佝僂著腰,甚麼都不說的走向了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