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午後,濃烈的陽光在林影間被切裂成斑駁的碎金。
“誒,襲擊聖人的計劃失敗了?”
一個紅頭髮的小女孩坐在樹梢上,一隻手拿著卷軸,另一隻手拿著柿子,啃得滿嘴都是黃黃的甜汁。
她梳著一根馬尾辮,腦袋的兩側頭髮打成了螺旋卷垂在肩頭。
腦袋上有一對兒黑尖紅絨的耳朵微微抖動,兩條小腿來回晃盪著,其中一條腿上綁著一圈兒小刀了。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碎花行者短衣,雙袖是黑色的,手腕上環著一圈兒念珠,十指的指甲漆黑而尖銳,刺進了手上的柿子裡。
在她的身後,一條大大的紅色尾巴晃來晃去。
這現實了這個小女孩的身份,毫無疑問,她是一頭狐狸妖怪。
不過在獵妖風氣盛行的東州,敢如此大大咧咧的把妖族特徵暴露出來的妖是很少見的,可是少女卻像是完全不在乎這些一樣,自顧自的看著手上的卷軸。
“這可不行哇。”
小女孩皺起眉頭,櫻粉色的眸子眯起,舌頭舔舐著尖銳的犬齒。
一個柿子下肚,她拍了拍肚子,腹部咕嚕咕嚕的聲響讓她有些不爽。
果然,狐狸還是要吃肉才行。
想到這裡,她在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拽著根紅繩拉出來了個小布袋子,從裡面金屬物碰撞發出的聲響來聽,自己身上的盤纏已經不夠飽餐一頓的了。
“好餓,餓死了……”
她不滿的嘟囔著,將卷軸塞回後腰上的掛箱上,雙手扯住了頭髮兩邊的螺旋卷:“帶來賣的柿子被人類騙走了,要獵殺的目標也跑丟了,這樣下去萊萊會餓死在這個倒黴地方的……可惡,好可惡,我要生氣了!這片大地已經沒有供奉狐狸的寺廟了嗎!?太氣人了!”
就在她氣的在樹上發作的時候,高高豎起的狐狸耳朵卻動了動。
她聽到在不遠的樹林外,也有人同樣憤憤不平地大吼:“開甚麼玩笑!緊趕慢趕還是錯過了,虧老孃還那麼擔心,付天晴和李天順那小哥倆自己倒是坐車逍遙去了是吧!!哦,大家都有人接,就我自己得走到皇都去!!我可是聖人誒!!你們迎接的不是老孃我嗎!!!”
……
……
“聖人?”
小狐狸聞言眼睛一亮,連忙從樹枝上起跳。
火紅的身影藉助著大尾巴的平衡在樹林之間跳躍,沒過多久,她便找到了那個委屈的大喊的女人。
一高一矮。
一個穿著一身淺紫色的衣服,罵罵咧咧的啃著柿子,嚷道:“等老孃到了皇都,先把李天順的祖師爺搖出來治他一個不敬聖人之罪!”
另一個一身紅衣鐵架,下身白裙,雙手戴著黑色的手套,搖搖晃晃的跟在紫衣女子的身後:“誒?你不是說你叫杭雁菱嗎?怎麼又改名叫聖人啦?你到底叫甚麼嘛?”
躲在林蔭間的小狐妖聽到了“杭雁菱”三個字,粉紅色的眼睛當即冒出了金色的光芒。
她連忙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從背會取出卷軸,認真對比了一下。
“好吶!!”
攥緊了小拳頭,小狐狸將卷軸鄭重的收好,隨後將腰間的短刃抽出來放在嘴裡用牙齒咬住,雙手的手指交疊在了一起。
人、地、天。
在小狐狸的手勢變換了三次後,一道輕微的風自下而上吹起,輕柔的風包裹住了小狐狸的身形,使得她的身影變得逐漸透明,最終以一種及其難以察覺的顏色隱匿於林中。
隨後,同樣的結印以不同的順序再度排列起來。
天、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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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正憤憤不平的啃著從小湯鎮的商人手裡買來的柿子,正在徒步趕往皇都的旅途中,往前踏出一腳時忽然覺得腳底一軟。
面前的土皮,不知道怎麼回事變得溼漉漉的。
“嗯?”
“噗!!!”
一道水柱自地底噴出,饒是杭雁菱本能的後退躲避,卻也被這水柱濺出來的水花噴了一身。
“臥槽,甚麼玩意?”
是敵襲?
不對啊?
哪家修士會用從土裡噴水的詭異道法?
杭雁菱正愣神的功夫,身後猛然一道疾風略過,背後穿來一陣涼意,她猛地回頭抽出付天晴臨行前給她打造的那把又白又嫩還粉瑩瑩的“汐落”。
老實說,掏出武器的一瞬間杭雁菱被自己這把許久未曾用過的短劍給晃的失了一下神。
金屬相碰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杭雁菱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身後的那團空氣有著些許的扭曲,反手用短劍格住敵人的兵刃,木靈氣驅動著自地下生出根鬚來向上突刺,卻見那團扭曲的空氣翻身後退,拉開了六米遠的距離。
風兒散去,顯露出來了一個長著狐狸耳朵的小女孩的身形。
小狐妖很震驚的看著杭雁菱,抬手指著杭雁菱手中的汐落:“你這把刀太花哨了吧!”
“……我略有同感。”
杭雁菱無奈的揮刀站立,看著對面疑似是妖族的孩子,皺眉問道:“怎麼這年頭連妖族都打算刺殺我了?”
“我不是刺殺,我要抓活的,抓活的給的錢更多哦!”
“……都一樣啦,阿衍,你往後躲一躲,別被誤傷到了。”
杭雁菱無奈的撓了撓頭,對方是小孩子,雖然妖族不能透過外貌判斷年齡,但是自己終究不好下手太狠,抬手一揮將擴了一半的陰靈氣阻攔住。
稍微限制住她的行動就行了,沒必要傷筋動骨。
杭雁菱抬起手來,漆黑的雷光在掌心躍動。
沒想到對面的小狐狸沒有衝刺過來,反而是雙手疊在一起,結下了兩個印記。
“天、地——雷遁之術!!!”
天空中一段窄小的陰雲產生,一道紫色的雷霆瞬間砸向了杭雁菱。
杭雁菱意外的看向從天而降的雷光,在雷霆砸到她身前半米時,那道紫色的電光被汙染成了黑色,向著兩邊砸落在了地上。
“雷法甚麼時候這麼爛大街了?”
杭雁菱咕噥著,好奇的朝著小狐狸走了一步,小狐狸看著自己的雷霆砸歪了,跺了跺腳,尾巴因為炸毛而蓬鬆了起來:“你,你怎麼能夠躲掉我的雷遁呢?!”
“嗚哇,雷……遁?”
“你這個品味很差的有錢聖人,這招如何!”
小狐狸雙手再度結印,將剛才的兩下印記反了過來,腹部大大的鼓起,隨後腰用力一弓,從嘴巴里吐出了一圈火焰來。
杭雁菱驚訝的抱著肩膀看著小狐狸的手段,拋開剛才的五行之外的雷和風不談,她現在已經使用了水和火兩種屬性的法術了。
烈火在森林當中十分危險,小狐狸臉上也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只可惜在旁邊一直呆呆看著的阿衍恰巧打了個哈欠,那一團火還沒來得及燃燒周圍的樹木,就被阿衍一個呵欠給吸進了肚子裡。
空氣還殘留著火焰的餘溫,小狐狸得意的笑容尬在了臉上,隨後變成了氣急敗壞。
“你們怎麼又搶!能不能好好打架!”
“呃……”
“那吃我這招!”
如同雜耍藝人一般,小狐狸再度結印,這一次杭雁菱腳下的泥土突然開始震顫起來。
這次是土系的法術?
只可惜在大地震顫之前,杭雁菱利用腳下小草密佈的根系將土層緊緊纏繞住。
眼見著小狐狸的又一次攻擊落空,杭雁菱搓了搓手,好奇的看著小狐狸問道:“還有別的招讓我瞅瞅嗎?”
“欺人太甚!不可理喻!”
小狐狸氣的直跺腳,從後腰掏出來了一個黑色的圓球,往地上用力一甩。
一團煙霧爆開遮擋住了杭雁菱和阿衍的視線,小狐狸蹦蹦跳跳的準備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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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的沒別的手段了嗎?”
十五分鐘後,杭雁菱伸手戳了一下被樹藤吊在樹上的小狐狸的臉蛋,鼓勵地說道:“再來點再來點,別說你這小狐狸能耐不行,倒是有點東西哈。”
“狐可殺,不可辱!”
被困成蓑蟲的小狐狸氣的在樹藤上來回的盪鞦韆,只可惜她的雙手被纏繞住,沒辦法像剛才那樣結印施展手段了。
杭雁菱也是存心想要逗逗這個孩子,笑嘻嘻的用手捏住了小狐狸的臉蛋:“那你既然沒辦法給我提供新的樂子,那麼我該怎麼處置你這個小妖呢?”
“嗚!”
小狐妖見杭雁菱拿自己找樂,眼眶一紅,一抽鼻子,竟然啪嗒啪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哭著嚷道:“早知道聽婆婆的,不來這無情無義的東州了!狐落東州被人欺,你弄死我算了,我不活著了!”
“誒誒誒……好端端的別哭啊。”
杭雁菱本來也是想稍微逗這個有趣的刺殺者玩一會兒,畢竟最近糟心事有點多,難得碰見這麼個稀罕玩意,沒想到三說兩說給這孩子弄哭了,只好解開了纏繞她的樹藤。
沒想到樹藤剛一鬆開,這小狐狸立刻停止了哭泣,身子也一動不動。
杭雁菱出於好奇戳了一下,只看見噗的一聲,小狐狸的身形散成了一團煙霧。
“笨蛋!笨蛋人類笨蛋!!咔哈哈哈哈——”
遠處傳來了囂張的笑聲。
杭雁菱看著自己腳底下一直延伸出去的樹根,回頭拍了拍阿衍的腦袋。
“阿衍,以後我不會把你當成最笨的孩子了。”
“我本來就不笨啊!”
杭雁菱笑著點了點頭:“是的。”
隨後彎下腰用力一拽樹藤。
十五分鐘後。
杭雁菱老神在在的走到了另一棵大樹下,看著再度被倒吊起來的小狐狸,欣慰地說到:“替身術也展示出來了,還有別的嗎?我跟你說我這麼玩一天都不累。”
“哼!我還有一手秘傳的殺招,你把我放下,我讓你見識見識我的畢生所學。”
“嘿,關於剛才我就一直想問了……小狐狸,你的這些花裡胡哨的法術從哪兒學來的?”
杭雁菱雙手環胸,瞧著眼前的小紅狐狸:“我見過打坐結印的,打架結印的人在東州可沒有,你哪來的?”
“哼,我的確來自遠東之地,今天落在你手裡算我倒黴,要殺要剮——勸你考慮再三!”
“嗚哇……遠東之地?”
杭雁菱皺著眉頭撓了撓腦袋。
遠東之地……
自己的前世並未多瞭解過,但是按照這個世界的習慣,會把四大州之外的區域叫做“遠X之地。”
比方說擅用蠱蟲的阿容朵便是比南州還往南的遠南之地過來的,這些偏遠地區的人修煉的功法往往和四大州不同。
這小狐狸又是結印又是替身的……
怎麼感覺跟個忍者似的?
算了,這些不重要,但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好好問清楚……
“我說小狐妖,既然認賭服輸了,那就麻煩你乖乖供出來,究竟是誰指使你來對我行刺的吧?”
杭雁菱再度解開了束縛,這次小狐妖落在地上,沒再逃跑了。
她活動著手腕抬頭看著杭雁菱,掐著腰,理直氣壯的嚷道:“是生活!”
“已經入秋了,你這一身狐狸皮看著真不錯,冬天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誒誒誒!等等,我,我老實交代!你別拉著我的尾巴說那麼可怕的事情!”
小狐狸連忙從杭雁菱手裡搶回了自己的尾巴摟在懷裡,仰起脖子朗聲說道:“我又沒騙你,我本來是想回到東州看看這裡的信仰怎麼樣了,找找還有沒有狐狸祠的舊址……順便帶點柿子來賣了給神社裡掙點錢,誰知道剛來這裡沒多久柿子就被騙了個精光!真可惡!”
“說話別跑題,說重點,誰派你來的?”
“人家正說著傷心事呢,你聽我把話說完嘛!”
小狐狸噘著嘴吧:“後來好多人莫名其妙的追殺我,沒辦法,我就加入了一個叫甚麼甚麼會的組織……領頭的好像是東州皇室裡的大人物,專門招待我們這些外邦人……偶爾也會給我們發派一些能賺得到銀子的差事,其中就包括了襲擊你哦。”
她說著,從身後取出一張卷軸遞給杭雁菱,杭雁菱開啟卷軸,看著上面自己的畫像,皺起了眉頭。
“還真挺像我的……東州皇室裡的大人物,要襲擊我?那幫繡衣直指難不成是真的?不過即便是東州大人物成立的組織,你一個明晃晃的妖族怎麼可能加入……嘶……會是誰呢?”
杭雁菱抱著肩膀:“你有曾聽說過……同樣跟你一起的同伴們提起過那位東州的大人物麼?”
“嗯,聽過,好像是皇朝的皇子……不過明明是皇子,但卻好像是個女的……我鬧不明白。”
“哦……”
杭雁菱心臟砰地跳了一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