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流城的城主,是花家當代最有出息的三兒子的地盤。
這位花家的三老爺今年也有個六十多歲了,不過外表看上去還跟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沒甚麼兩樣,一頭半黑半白的頭髮,身穿一身淺棕色打底,亮金色紋路的長袍,笑容滿面的迎接了車隊一行人。
從那副熱情洋溢的笑容一眼就看得出,這位名為花毅書的三老爺是個生意人。
跟他比起來,付家的付青冢那種天天把老子要上位的牛逼烘烘的狀態寫在臉上就顯得撈很多。
他站在宴會廳的前面,帶著一眾家僕和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兒。
杭雁菱的目光一一從他們的臉上掃過,正肚子裡犯著嘀咕,言秋雨卻悄悄扥了一下杭雁菱的袖子:“師妹,到前頭去。”
“嗯?”
眼看就要走到宴會廳的臺階前,原本走在隊伍最前頭的言秋雨故意放慢了腳步,同時拉住了一邊小小菱的袖子讓她離開杭雁菱一個身位,在杭雁菱耳邊低聲輕語道:“這次車隊本就是護送你的,聽剛才管家的話頭,原本只打算宴請你一個。於情於理,都應該是你出面和他交涉才是。”
杭雁菱聞言愣了一下,她倒不是怯場或者不情願,而是聯絡到自己前世自己低聲下氣的求人,如今被花家三老爺親自接待,穿越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有這種不現實的感覺。
“菱兒,怎麼了?”
“不,沒事,就是想起一些事情來,覺得有些好玩而已。”
杭雁菱撓了撓後腦勺,笑著主動往前邁出一步,登上臺階。
“晚輩蓮華宮杭雁菱,見過花前輩,承蒙前輩一番美意,不勝感激。”
“誒,別前輩前輩的喊的那麼生分,我的這些孩子們也有不少算得上你琳琅書院的同門學長,再往後你們就是這片江湖天地後起之秀,我也擔不起前輩這個稱呼啦,不介意的話喊我一聲叔叔就行,聽著親切。”
熱情親切的態度。
似乎……有點兒過於親了。
以花家在南州的地位和身份,就算她杭雁菱是蓮華宮的親傳弟子也沒必要這麼給面子才對。
杭雁菱按下心中的驚訝,沒有承著花毅書的話,而是轉頭介紹到:“我身後的這邊是我的二師姐和三師姐,這次跟我一起去東州看看。”
“呵呵,不愧是蓮華宮的高徒,能夠登臨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
“然後這邊的是我的妹妹,小小菱,她有些怕生,有些時候可能有失了禮數的地方,還請您多多擔待。”
“哦——哎呀,是你的孿生妹妹?我可還是頭次聽說過這檔子事兒。”
“然後這位是李天順,東州正天道觀的高徒,跟他旁邊的柯道源前輩一樣來自東州,是我們這趟出行的領隊。”
“哦……呵呵,小道長一表人才啊。”
“然後那邊的是——誒,誒!”
杭雁菱本想介紹小鈴鐺的,卻發現這丫頭正要從懷裡掏出半截木棍來。
雖然東西還沒完全掏出來,但認識了這麼久,杭雁菱一下子就知道這玩意一準是在路上偷偷弄來的甚麼孝子幡。
奶奶滴,別在別人家拿出這麼晦氣的東西啊!!!
杭雁菱嚇得一個箭步衝上去按住了小鈴鐺的手。、
天真無邪的小鈴鐺眨了眨眼:“師姐姐,該介紹我了,你咋不說話呀?”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剛才還一臉老成穩重的杭雁菱被自己的唾沫嗆了好幾聲,清了兩下嗓子抬起頭來,按著小鈴鐺的腦袋:“這是我們蓮華宮的弟子,其他的都是車隊隨行來的兄弟,大家都辛苦一天了,不知道前輩能不能給大夥兒提供個歇腳的地方。”
“當然——”
花毅書清了清嗓子,對著車隊的兄弟們喊道:“各位奔忙一天,舟車勞頓頗為辛苦,我們給各位準備了上好的酒肉,還請各位盡情享用。”
話音剛落,領著杭雁菱她們一起過來的老管家趕忙走到了李天順他們身邊,笑著說道:“還請幾位兄弟隨我來吧。”
態度很客氣,不過這也是委婉的表達宴會廳裡的那頓飯請的是蓮華宮的人,沒他們這些人甚麼事兒了。
李天順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杭雁菱,他本就不在乎這頓飯在哪兒吃,只不過剛才杭雁菱介紹的時候偏偏漏了他身邊的付天晴。
杭雁菱的眼神也正好看向這邊,跟付天晴對視了一眼,付天晴聳了一下肩膀,點點頭,轉身胳膊搭在了李天順的身上:“走吧李師兄,累了一天了,愣著幹嘛呢。”
“啊?哦……”
突兀的被喊一聲李師兄,李天順斜眼看了一下付天晴,雖然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齣,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跟在了老管家後面。
轟轟隆隆的人都走了,花毅書笑著抬手邀請到:“幾位蓮華宮的小姑娘,請來上座吧。”
“有勞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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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宴會廳,一張擺滿了飯菜的大方桌映入眼簾。
座位分成左右兩排,以及正當中的主座,來自蓮華宮的客人們坐在左手邊,而對面坐著的則是花家的子弟們。
花家的這頓晚宴辦的相當盛大,哪怕是前世作為付家二少爺,杭雁菱也沒見過這般奢華的一頓飯。
海鮮魚脯,珍菌稀菜,光是飄過來的香味就讓人覺得肚子裡有饞蟲在鑽,光是認得出來的這幾道菜的價格就已經夠杭雁菱吃上個一年的了,更何況還有不少連前後兩世加起來活了三百多歲的她都沒見過的珍饈美饌。
“哇……”
本來在門口還能端著說話,進屋落座後看著這些琳琅滿目的美食,杭雁菱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發直。
乖乖,雖說奔四百歲的自己不應該這麼不穩重,但自己大半輩子都在當窮鬼啊,當年的生活水平和質量可是連乞丐見了都會產生同情的地步。
杭雁菱片刻的呆滯被花毅書捕捉到了,他笑了笑:“今天有貴客登門,特意準備的豐盛了些,平日裡我們可是隻有在老祖宗壽宴時才會佈置這般排場呢。”
“不好意思,讓花前輩見笑了。”
回過神來的杭雁菱靦腆的笑了一下,歪頭看著身邊的小小菱。
小丫頭也極力做出一副眼睛發直看著食物發呆的表情,但明顯感覺得到這丫頭壓根對今晚吃甚麼毫不關心,只是一昧的想要表現出來杭雁菱剛才的狀態而已。
雖說沒甚麼惡意,但杭雁菱還是尷尬的連忙在桌子下用手扒拉了兩下小小菱,讓她停止這場公開處刑。
“既然幾位貴客都落座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位於中間主座的花毅書舉起了酒杯晃了晃,而花家的子嗣們也都舉杯同飲了一口。
隨著晚宴的開始,伺候在一旁的僕人們開始取出了樂器彈奏起來,悠揚清雅的曲調帶著一絲歡快跳脫,讓人心生舒暢。
周清影將一塊蟹膏用勺子舀起來放到身邊的小鈴鐺碗裡,而小鈴鐺沒動筷子,眼睛亮閃閃的盯著一邊彈奏樂器的僕人們,手揣進了懷裡,掏出了半截子銅製的玩意兒,作勢就要起身。
周清影嚇得一把按住了小鈴鐺的肩膀,小聲問道:“你要去哪兒?上廁所的話我陪你。”
“我不上廁所呀,這些叔叔阿姨彈的太好聽了。”
小鈴鐺亢奮的抽出了懷裡的嗩吶;“機會難得,這我高低得去給叔叔阿姨們露一手!”
“現在不是吹這個的時候,咱們是客人,好好吃飯,聽師姐的話。”
周清影無奈的把小鈴鐺的嗩吶沒收,小鈴鐺眨巴眨巴眼:“那我去給他們唱一段往生——唔!”
“噓!晚上睡覺的時候唱給師姐姐聽就行了。”
花家的公子哥們瞧著對面的周清影和小鈴鐺,雖然沒聽清楚她倆說的是甚麼,但見晚宴期間這兩人拉拉扯扯的,不由得低頭噗嗤噗嗤的憋笑。
他們平日裡都是在這馳流城跋扈慣了的,身為世家大族的子弟,對杭雁菱她們這些江湖門派來的姑娘自然也不放在眼裡,只不過是父親的吩咐,才不得已來作陪這頓晚飯的。
憑甚麼一個江湖門派能讓父親如此重視呢?
坐在蓮華宮五個人正當中的言秋雨看了看兩邊的師妹們,搖了搖頭,舉起面前盛滿了果茶的杯子,對著花毅書笑道:“讓花前輩見笑了,我們師姐妹幾個都是在蓮華宮長大,耳濡目染了許多江湖宗門的作風,在這等莊重的宴會上難免失了禮數。”
花毅書見言秋雨稱歉,臉上有些歉疚地搖了搖頭:“唉,哪裡的話,是我的這幫兒子們不頂用,一個個的沒個出息,連陪客人都陪不好。老六,老七,去文樓先生那裡各領三十下打手板,閉門思過三天。”
正在偷笑的兩個花家子弟忽然愣住,他們詫異的看向自己的父親,其中一個更是出聲問到:“爹,我們怎麼了?”
“老七,你閉門思過十天吧。”
兒子們的無禮讓花毅書臉色沉了一分,他一抬手,後面的家僕們立刻連勸帶拉的拽起了兩位少爺,把他們送出了宴會廳。
目送著兩個沒出息的兒子出去,花毅書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對著言秋雨舉了一下:“言姑娘,是老夫平日裡管教無妨,才教養出來了這般沒出息的孩子,還萬望幾位姑娘寬恕則個。”
“花前輩哪裡的話,這一來馳流城您便招待我們至此做客,我們感謝還來不及呢。”
言秋雨柔聲地抿了一口果汁,也不再多說,低頭繼續吃了起來。
有了老六老七的教訓,剩下的花家子嗣們也收斂了許多,一個個不解的看著彼此,不明白今天老爹是抽了甚麼風,要因為一個外人懲處自家的孩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花毅書見杭雁菱吃的差不多了,主動開口問道:“杭姑娘,平日在學院裡,可曾見過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九花滿月?他也是今年剛剛入學,應當和你是同一級才是。”
“嗯?他是……”
“呵呵,他在青班,看你這般表情,大概是沒怎麼接觸過了,這次從東州回來,有機會的話我喊上他給你辦個接風宴,那孩子知書達理,算是我這些個兒子當中算的上是最隨我的那個了。”
“好,以後有機會多認識認識。”
杭雁菱滿口答應,用桌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又拿起一枚蘋果啃了一口,抬頭掃了一圈坐在對面的花家弟子,算上剛才被攆出去的那倆,這對面坐著攏共五個人,剛好和蓮華宮的人數相等。
雖然不知道這花老爺安排這場晚宴是有甚麼目的,不過都吃了這一會兒了,有甚麼話,他也該開口了。
果不其然,在宴會上的氣氛沉默了半分鐘後,花毅書斟酌了一會兒,主動問道:“杭姑娘,在書院裡——可有喜歡的人?”
“呃……”
杭雁菱眼角一抽,這一句算是讓她明白了這位花家三老爺又是奢宴相待,又是拉低身份的動機了。
感情是想聘媳婦啊。
說真的,也就是李天順不在這兒了,你在琳琅書院的兒子難道就沒告訴你那些個試圖追我的下場都咋樣了嗎?
“不怕花叔叔笑話,我年紀還小,這方面的事情暫且還沒考慮過,更何況這般終身大事,菱兒還是希望讓蓮華宮內的師長們幫我定奪。”
想談婚論嫁可以,去找我師父淨水去。
反正按照淨水那個護短的個性,再加上退婚之戰打完還沒過多久,她能同意杭雁菱嫁人就見了鬼了。
“呵呵,感情的事情怎能全然由長輩做主,我當年娶我如今這個夫人時,家中也是百般反對,如今在馳流城的日子過的不也挺好的麼。”
“等我再年長一些,說不定師長們會考慮這方面的事情,現在我還小嘛,自己也沒這方面的心思。”
杭雁菱笑了笑,話頭不硬,但也表示了這事兒現在沒得商量。
花毅書是個做生意的,自然不會聽不懂杭雁菱的言下之意,不過讓杭雁菱意外的是他臉上並未露出遺憾的表情,反倒鬆了一口氣,似乎是杭雁菱回答讓他放下了心來。
奇怪,難不成他的目的不是聘媳婦?
“杭姑娘千里迢迢奔赴東洲,不知是所為何事,最近那邊正值多事之秋,可不安寧啊。”
“在琳琅書院內認識了幾個不錯的朋友,李道長有些事情得回來一趟,我承了人家不少好處,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哦……那杭姑娘,呵呵,容我這個老人家八卦一次,這位李少俠,是你的心上人?”
“嗨,都寄吧哥們。”
杭雁菱說完這句話,腳丫被言秋雨用力的踩了一下。
剩下的那幾個花家少爺正一邊吃著飯一邊偷聽這邊情況呢,一聽杭雁菱這句話,沒繃住的當場把飯給噴了出來。
花毅書也被這麼一句給整不明白了,有些愕然的下意識問到:“……啊?”
“啊,不是不是,嘿嘿,江湖閒散慣了,讓花叔叔見笑。”
“呵呵,無妨——既然杭姑娘沒有這方面的意思,老夫自然也就不多囉嗦這些了,吃完飯後,若幾位姑娘有閒心,可以在我們花家隨意轉轉,散散心。明日一早我親自送各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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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後,五個小姑娘零零散散的在偌大的花家府邸內閒逛,杭雁菱滿臉尷尬的撓著後腦勺:“就,就說禿嚕嘴了嘛。”
“菱兒啊……”
言秋雨有些無奈的捂住了額頭:“雖然不要求你處處循規蹈矩,但是在這種場合,多少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呃……嘿嘿……”
周清影倒是無所謂的揣著袖子,隨心看著周圍的光景:“實事求是的講話我覺得也沒甚麼不好的,不過那大叔的意思,是要給杭雁菱找個物件?”
“聽來像是,不過看菱兒沒那方面的心思,他也沒打算強求的樣子。”
杭雁菱抱著後腦勺無所謂的說道:“算啦,管他花老大花老二的,權當他們是衝著咱們蓮華宮的面子請客吃上這麼一頓飯,明兒個就走人了,頂多從東州回來的時候再蹭他們一頓的,看樣子他們沒打算讓咱們交過路費,省筆錢還嫖了他家一頓大餐,很不錯啦。”
言秋雨無奈的更正:“師妹,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說甚麼‘嫖’字……”
師姐妹三人聊著天,走在前頭的小小菱和小鈴鐺兩個小孩子也在聊著各自的。
小小菱神情嚴肅,態度認真的反覆品鑑杭雁菱剛才的發言,模仿者說了一句:“都寄吧哥們。”
旁邊的小鈴鐺笑嘻嘻的更正:“是都寄吧姐們才對!”
“那……”
小小菱扭回頭來,對著杭雁菱重複了一句:“咱倆,都寄吧姐們?”
“誒不是,你別甚麼都學,這句你趕快給我忘了。”
“不讓說我就不說,哦對了,你以前也很愛說……你寄吧誰啊?”
“我寄吧你——不是,誒,不是,你別跟我學壞了啊!”
“不是學壞,我們本來就應當一模一樣才對。”
“唉我特麼……”
“你特麼?”
“不是,這句也別學!”
“噗。”
“小秋雨,你笑啥!?”
“我笑你惡人自有惡人磨,好了,這頓晚飯不知怎麼的我吃的有些乏了,先回房間休息著了。你們好好玩。”
“可我看你剛剛就沒怎麼動筷子啊?也就吃了幾口素菜。”
“嗯,顛簸了一天,有點不舒服。”
“哇,那你有機會可得坐一下碧水師伯的靈梭,經受過一次那玩意,這點小顛簸根本算不上啥。”
“嗯,好。”
言秋雨溫和的點了點頭:“那麼,我先回去客房了。”
停下了腳步,言秋雨轉身走向了和師妹一行人不同的方向,在揮手告別後走出了一段距離
夜風徐徐,清涼的風吹拂在言秋雨的臉上。
走出了一段距離,來到了一處位於池塘中心的涼亭前,站在小橋上眺望著池裡的魚兒,言秋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涼的空氣,隨後渾身顫抖一下,臉色難看了起來。
她張開嘴巴急促的呼吸了兩聲,似乎想要嘔出甚麼東西,趴在欄杆上乾嘔了兩聲。
“嘶……呼……嘶……”
並沒能嘔出甚麼東西來。
可因為她情緒的波動,身體周圍擴散開來的幽幽香氣浸染到了周圍,欄杆發出了嗤嗤的聲響,池塘裡的魚也有零星的幾條翻了白肚,浮在了水面上。
看著那些魚兒的屍體,言秋雨閉上了眼睛,按住胸口,努力平復著內臟的不適。
“來,喝點水吧。”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一個盛滿水的皮帶送到了她的面前。
“誒!?”
言秋雨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躲開水袋。
“別那麼防備,是我啦。”
遞過水袋來的人,是杭雁菱。
“菱兒,你怎麼……”
“嘿,我把你嚇了一跳,算是報了當時你在窗外嚇唬我的一箭之仇了,喝點水緩緩,咋啦到底。”
杭雁菱瞥了一眼池塘裡的魚兒,搖了搖頭:“花家有甚麼讓你看著不爽的東西了?”
“不,不是。”
言秋雨接過水袋喝了兩口,緩過氣來。
“只是今晚有幾道菜,味道讓我不是很習慣。”
“奇怪,你過敏啦?”
杭雁菱走到言秋雨跟前,攙住了她的胳膊:“走吧,我扶著你回客房。”
“你怎麼會回來跟著我……”
“嗨,拉倒吧,你的心思還能瞞得過我麼,剛剛離開的理由那麼生硬,表情也不自然,也就那幾個小女孩沒看出來。”
“你回去陪陪她們吧,我不要緊的。”
“行了,過敏可是很難受的,我對獼猴桃也過敏,吃一次嘴巴邊上全都變得又紅又癢,可遭罪了。”
“你又在說我沒聽過的東西了……呵呵。”
“你不是已經習慣了嘛,從小到大的。”
杭雁菱攙著言秋雨,二人朝著花家給她們幾個女生安排好的客房走去。
月光初上,溫涼如水。
二人就這樣一路無言地享受著靜好的夜色,穿過幾片林子,越過前院,走到了位於後院深處的女性客房。
然而月光下,客房外面卻有一個人影在門口等候著。
杭雁菱定睛一看,是個年齡約摸跟自己差不多的小丫鬟。
“是來送東西的?”
小丫鬟也發現了走回來的二人,禮貌的深鞠了一躬,柔聲問道:“敢問……哪位是杭雁菱,杭姑娘?”
“我是,怎麼了?”
“杭姑娘,我家夫人請您前去一敘。”
“……夫人?”
杭雁菱一挑眉頭。
說來剛才在晚宴上便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現在經這小丫鬟一說才想起來。
對哦,大家族招待客人,不應該是主人和夫人一起坐在主座上麼?
若是身體不適,或者是因為花家的家規不讓女眷見人到時也可以理解。
不過……
“夫人找我有甚麼事嗎?”
“奴婢不知,還請您跟我一起去一趟。”
“唔……”
杭雁菱看了一眼身邊的言秋雨,小秋雨點了點頭:“都回到這兒了,我進屋躺著歇息一會兒,咱們畢竟是客人,客隨主便,你就跟著去看看吧。”
“喔,那你好好休息啊。”
“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言秋雨靦腆的笑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了一點小孩子的狡黠來:“現在的我可是大你兩歲的師姐,你也穩重許多哦?”
“好好好——那師姐早早睡,妹妹我去見見夫人了。”
杭雁菱目送著言秋雨推門進屋,雙手踹在袖子裡,扭頭對著丫鬟說道:“那勞煩您帶個路了。”
“好,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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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給杭雁菱一行人準備的客房在府邸的內院,原本就是給家中女眷住的地方,因而從客房走到花家夫人所住的小樓沒花多長時間,跟著丫鬟一直走到小樓的第二層,二人來到一扇門前,丫鬟低頭輕聲說道:“夫人,杭姑娘來了。”
“請杭姑娘進來吧,然後你先下去,一個時辰內不準進來。”
“是。”
房間內傳來了嘩啦嘩啦的水聲,小丫鬟彎下了腰低著頭,退開身子,將杭雁菱讓進了房間內後,站在門外抬手將門關了上去。
這位花家三夫人的住所收拾的相當精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一進門看到的是一扇繪著牡丹、薔薇、月季等花朵圖案的屏風,房內的燭光將屏風後的光影照應出來,正是一具曼妙的身子,從屏風後的浴盆起身而出的情形。
啪嗒啪嗒的,水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讓杭雁菱下意識的慌了了一下。
好傢伙,這家夫人夠猛的啊,自個兒澡還沒洗完就敢讓客人進門。
杭雁菱下意識的想要轉過身去,可轉念一想,自己這個年齡這個歲數,再加上這性別,就算真看見了別人家夫人洗澡,好像也算不得甚麼。
頂多也就是被人數落兩句沒禮貌的罪過,而且還是這位夫人自己開口讓她進來的。
“夫人?”
杭雁菱試探著問了一聲,不過還是出於君子風度,姑且閉上了雙眼。
雖說在琳琅書院當著學姐的面說過要效法曹丞相,但她自己對別人可真的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腳步聲越來越近,對面響起了花家夫人沙甜柔和的嗓音。
“您就是……杭雁菱?”
“嗯。”
“您為何緊閉雙目?”
真客氣啊夫人,還您您您的。
“您先把衣服穿上。”
“請您放心,小女穿著衣服呢。”
杭雁菱聞言,微微試探著睜開了眼睛。
果不其然,面前的這位花夫人身穿著一身溼漉漉的綠色裙裝,被水完全浸透的衣服緊緊地貼合在她的身上。
這位夫人年齡看上去正當青春年華,也就二十歲後半的模樣,五官精緻秀麗,溼漉漉的頭髮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微微的水汽。單從外貌上來看,很難相信這位已經是至少七個孩子的媽了。
不過這位到底甚麼毛病,客人來了還泡澡。
泡澡就算了,怎麼還穿著衣服泡的。
“咳咳,那個……晚輩杭雁菱,拜見花夫——”
初次見面,杭雁菱本來想按照規矩彎腰行個禮。
沒想到對面的夫人更快一步的撩起裙子來,膝蓋一彎,咕噔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
“小女花芙,拜見上位。”
……
……
你這樣就顯得僅僅打算彎腰行李的我很尬,夫人。
咋的,我給你回跪一個?
杭雁菱彎著腰,維持著行禮的動作,低頭看著已經跪下的花夫人,腦袋上大大的打了個問號。
“呃,您……剛剛喊我甚麼?”
“上位大人,小女子怠慢了招待,萬望您不要怪罪。”
嘶……
上位?
怪了。
姑奶奶我不是聖人來著捏?
您這又是我從哪花錢僱來的水軍?
“總而言之,夫人先別跪著了——您找我,有啥事嗎?”
沒事的話我先進行一個潤,雖然我這一路上見過不少神經病,但見面就給跪一個的,您還是頭一號。
正常點,老姐,我害怕。
“晚輩有一事相求,還請上位大人成全。”
“不不不,怎麼看還是我比較年輕吧,您前輩,您前輩。”
“啊……是。”
這位名為花芙的夫人站起了身,水珠從香肩滑落,胸口的兩團晃的杭雁菱直想別開視線。
只見花芙走到屋內的梳妝檯前,從櫃子當中取出來了一封信件一樣的東西,拿過來遞給了杭雁菱。
“聽聞您要前去東州,這封信……還請您幫我帶到安渡鎮,給那邊的郡守大人。”
“……不是,您離著東州挺近的,隨隨便便讓人跑個腿就行吧?”
杭雁菱眼皮一跳,腦子實在是沒跟上來。
花芙面色有些窘迫的說道:“上位大人,這花府上下,我沒有能信得過的人,等了這許多年才等來這麼一個機會——您在他們眼裡是蓮華宮的貴客,他們不敢搜您的身,這封信件還是您帶著最為穩妥。”
“等等,我,我沒明白過來!”
杭雁菱忍不住度打斷了花芙的話:“不是——夫人,咱先不管上位啥的……你連自個家的人都信不過,幹嘛信我啊?咱倆才第一次見面吧?”
還是說你也是李天順忽悠的眾多受害者之一,《聖雁菱語錄集》的忠實擁躉?
不至於啊,我這聖人出了琳琅學院就沒人認了啊。
花芙則是露出了一副被杭雁菱的問題驚訝到的表情,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聲音有些顫抖:“上位莫非……不願幫我這個忙?我,我求您通融一下,這些年來我苦苦等待,您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所以說我到底是怎麼成為你唯一的依靠的啊???你幹嘛就偏偏信任我啊?”
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丈夫和兒子不去信任,明明跟安渡鎮就差這一座橋的距離,卻偏偏要大老遠跑過來的杭雁菱去幫忙跑腿送信。
我又不是光之戰士啊,啥事都做啥任務都接,專門負責跑腿的……
可杭雁菱的反問讓花芙變得慌亂。
她忽然再度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信,眼中盈滿了淚光:“還請上位大人看在同族之誼的份兒上,幫我這個忙。”
……
……
杭雁菱的眼角不斷地抽搐著。
等等,同族之誼,是個甚麼勾巴理由……
你哪怕說看我長得好看,全靠外貌決定送信的人選我也信了。
這咋還同族之誼了?
寧也是杭雁菱的分裂體?看你這模樣不能夠啊!
“這……夫人是不是搞錯了,我姓杭,本身是付家的私生女,跟您……哪裡來的甚麼同族之誼啊?”
杭雁菱無奈的說道:“難不成您是付家的遠房旁系?還是和杭彩玉沾帶點關係?”
“大人,您怎麼……”
“哈,那你總不能是付家派來花家的間諜吧?”
杭雁菱笑著調侃了一句,腦袋上啵的冒出來了一朵小花。
花芙抬頭看著杭雁菱腦袋上的那朵小花,神情激動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就,就是這個。”
“不是,咱倆這對話是不是有點岔了,我說的是……”
“事到如今,您何必……唉,是晚輩一時糊塗,亂了身份。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姐姐,您是亂著身份呢。
咱能別一口一個晚輩了嗎,我聽著瘮得慌。
咋的你是羽兒投胎的啊?
羽兒也他娘不是這個性格啊!
花芙雙手捧在胸口,傷心了一陣後,雙手向前伸出,掌心中不知何時憑空多了一朵薔薇花來。
“晚輩……知道……以我這卑賤之身,難以稱得上是您的同族……還萬望您能有慈悲之心,念在晚輩不易的份兒上,替晚輩了卻這樁心願。”
說著說著,花芙的眼淚滴滴答答的垂落在薔薇花上。
那花瓣似乎隨著她的心意,在花芙掌中徐徐搖曳,散出一股芬芳來。
似乎……這朵薔薇不是木靈氣幻化之物,而是活的真花啊……
“等會兒——你到底是甚麼!?”
杭雁菱猛然反應過來不對勁。
這薔薇花根本就不是花芙憑空變出來的,花朵生在她原本左手小拇指位置上,取代了那截手指的位置。
那是她用自己手指變出來的!
花芙聽了杭雁菱的質問,哭的更加傷心,她抽泣著坐在地上,她身上那溼漉漉的裙子蠕動了一下,忽然生出來了一根根利刺,裙梢也跟著延長了出來,變成了一根一根的,深綠色的荊條來。
一朵朵鮮紅的薔薇花綻放在花芙的裙裝上。
花香瀰漫著整個房間。
女人哭哭啼啼的,啞著嗓子說到:“晚輩自知不過是一朵薔薇花妖,血統不如您高貴,化形之能不如您精熟……可我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騙過那花毅書的眼睛的了……萬望,萬望您垂簾啊……”
“薔薇……花妖……?”
杭雁菱腦袋宕機了一會。
她是個花妖。
OK。
然後她說我是她同族……
還說我靠著化形騙過了花毅書……
……
……
我好像明白了甚麼……
寄!
“等等,你到底把我當成甚麼了!?”
淚眼婆娑的花芙茫然的指著杭雁菱腦袋上的小花:“您……您不是……紫金木的……樹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