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的聲音悠悠揚揚的在雅緻的樓閣裡飄蕩,仿如一陣香霧,繚繞而久久不散。
衣著錦緞絲綢的貴族公子們坐在椅子上,欣賞著這兩個月前突然在京城內出現的“鳴悅樓”的歌舞表演。
臺子上不論是負責鼓瑟吹笙的樂師,還是翩若驚鴻的舞者,皆是由十六七歲的妙齡女子。
花樣年華的女子們大多身穿素白色的紗裙,在一擰一轉,一起一落之間展示著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最為美好的玲瓏曲線。
王孫貴族們一個個看的直流口水,饒是從小到大被各式各樣的丫鬟們伺候到大的他們,也未曾見過如此華麗的場面。
紙醉金迷,香魂銷骨。
而在這群白紗簇成的迷霧之中,一朵大紅色最為耀眼。
那是個面覆紅紗的女子,比起周圍的女性來說年齡似乎要小上一些,但那動人的舞姿卻蓋過了周圍所有女子的風頭。
她的紅裙和其他人款式不同,露出雙肩,用一條束帶纏在胸口,下襬則是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手中握持著兩把摺扇,起舞時宛若豔陽升落,騰挪間彷彿紅霞初轉。
最難能可貴的是,她的舞姿和周圍人並不同步,舉手投足皆帶著一股邪魅的誘惑,像是一條紅鱗黑斑的赤鏈蛇,優雅而攝人心魄。
一曲舞畢,歌聲散去。
王孫貴族們皆是神魂顛倒。
在片刻的意亂神迷後,緊跟著爆發的便是空前的歡呼聲。這樣的歡呼在近一個月來時常能夠在這“鳴悅樓”聽到,似乎正如同這個歌舞紅樓的名稱一般,天生就是為了讓這幫男人心甘情願的掏錢而建的。
入門費二百兩白銀,打賞隨信,樓裡的姑娘們賣藝不賣身,當然王孫貴族們若是求芳若渴,用重金贖出姑娘來,也可春宵一度。
樓裡不會從姑娘們手中拿走全部的積蓄,有願意給姑娘贖身的,交納兩千兩白銀也可以將其帶走。
若是能憑本事從樓主的眼皮子下面私奔出去,“鳴悅樓”亦是不會去追究。
這家唐突出現的楚館和其它的幾家青樓從骨子裡就透露著特色和不同。
而作為這家鳴悅樓頭牌的這位藝名叫“殷娘”的小姑娘,也同樣來歷神秘,遲遲沒有王家公子能夠一睹芳容。
不過像這樣將頭牌的真容隱藏起來做噱頭的做法,在青樓楚館這種地方倒是並不少見,甚至可以說是爛大街的套路了,甚麼時候青樓運營不下去,或者說這位頭牌姑娘長到了適合入洞房的年齡,自然會挑個好日子給拍了出去。
只是這位“殷娘”魅力實在是太大,就連皇室的幾個閒王爺也時時留意著她的動向。
若不是此處乃是京城內,又正值人人不敢犯事兒的緊要關頭,放在往日怕是直接被宮裡召見過去了。
對於大部分的貴公子而言,每週晚上能夠在這裡欣賞上“殷娘”一個時辰的舞蹈,便已經是讓他們枯燥無聊的富人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刺激和樂趣。
只可惜,這樣的樂趣往往會伴隨著一些不識時務的人的到來而被攪擾。
殷娘和其他的舞女們正在彎腰拾取著客人們拋到臺子上的打賞,門外卻傳來了一陣喧嚷的聲音。
一群身穿白色道袍,神色肅穆的牛鼻子闖進了這清修之人本該遠離的場所,烏央烏央的一大堆人,神色肅穆,甚是煞風景。
“鳴悅樓”的人也是見怪不怪,索性將大幕攏了下來,將姑娘們掩藏在幔帳後頭,由著這幫牛鼻子怒氣衝衝的大吼大嚷。
“傷風敗俗,這等場所豈是爾等聚眾取樂的所在!!!還不快快散了,散了去!!!”
王孫貴族們見到這幾個牛鼻子,一個個臉上露出了嫌棄,反感,卻又不敢招惹的表情。
沒人離場,也沒人搭理,一個個坐在椅子上不耐煩的權當是沒聽見,該嗑瓜子的嗑瓜子,該聊天的聊天。
能在這種地方消費的自然都是京城當中各家大戶的紈絝子弟,平日裡囂張跋扈習慣了,若是一般人來多管閒事,早就讓他們帶來的家丁連哄帶趕的踹出了門,可這幾個牛鼻子身份非同一般。
他們是國教“真陽觀”下的弟子,由領頭的長老“玉虛子”領著,負責在這陣子維繫京城內的秩序。
也就是這幫泥古不化的老東西才會管這種閒事兒,可惜紈絝弟子們雖然看他們不爽,但這國教好歹代行的是皇室的意見,惹了他們跟挑釁陛下沒甚麼差別,讓他們再參奏一本,給家裡的老子添了麻煩,怕是禁足個幾日都沒辦法出來逍遙。
因而沒人給“鳴悅樓”出頭,也沒人搭理這幫牛鼻子,就任由他們大呼小叫的胡鬧。
反正……一會兒鳴悅樓的老闆出來,對他們來說又是能夠一飽眼福的好事。
果不其然,牛鼻子們吵吵著正要砸樓裡的桌子,卻聽得樓上一陣嬌滴滴的聲音。
“喲,道爺們久別無恙,這才剛剛過了半月不到,便又來光臨我們小樓了?”
這聲音清脆嫵媚,宛若晨露滴落山谷,彷彿雛鶯雨後初啼。
在座的客人們一個個又露出神魂顛倒的表情,可真陽觀的道士們卻一個個臉色鐵青,運功抵禦著這酥魅入骨的聲音。
為首的玉虛子皺眉,懷抱拂塵,眯眼瞧著款款走來的鳴悅樓老闆。
“花老闆,我們半月前已經勒令你們儘快撤掉這鳴悅樓,當時還是好言相勸,本想看在你們初來東州不知緊慢,給你們一次機會,卻不想你們如此蹬鼻子上臉,竟敢無視——”
“喲喲喲,且慢著。”
走過來的女子同樣也穿一襲大紅的一群,只可惜這一身紅裙對於身材曼妙的她而言似乎有些窄小,半露出前胸紋著一隻血紅色的夜雀,烏黑的頭髮如同墨灑,垂落臀間,雪白的長腿自群策若隱若現,教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安放。
那對兒暗紅色的眸子掩在長長的睫毛下,紅唇微挑,露出嘲弄的表情:“怎麼能說無視呢?這兒本來就是開窯子的地方——更何況我們手續都齊全著,也沒虧欠過上下打點的錢。皮肉生意我們也不做,只是唱唱歌跳跳舞,怎的就如此值得你們側目,三天兩頭的往我們這兒跑?”
花老闆紅唇輕啟,呵出一口芬芳氣息來:“還是說有哪位小道長瞧上我們這兒的姑娘了,想要找個由頭來長長見識?嘻嘻……有這方面的要求儘管說,我不收你們銀子就是了。”
“胡言亂語,不知廉恥。”
玉虛子眼睛一瞪,一股淡藍色的真氣在他身邊徐徐縈繞,竟是要直接動手的意思。
這位千嬌百媚的花老闆挑起眉頭,笑吟吟的擰了一下腰:“別生氣呀,你這出家人怎的如此急躁,動輒就亂髮脾氣——素來聽聞真陽觀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門大派,門徒一個個都仙風道骨,神華內斂,如今看來,竟是人家聽茬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就問問你現在是要自己搬出東州,還是我們動手把你這藏汙納垢之所給拆了!”
玉虛子顯然是真的抱著動手的目的來的,他從背後抽出道劍架在了花老闆的脖頸上,絲毫不掩飾自己威脅的意思:“這次別想就這麼敷衍了事了,最後通牒。”
“唉呀——都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看來這套生意經在你們東州沒用呢……只是我想問問,這窯子是你們這裡的大官兒讓開的,周圍幾家的生意也都還算不錯,怎麼沒見你們去他們那邊鬧事兒?”
花老闆嬌笑一聲:“莫非堂堂國教,竟然讓別家的青樓僱來當成鬧事的打手了?”
刀刃緊緊地貼著花老闆的面板,卻沒能將那粉嫩如雪的肌膚割破。
玉虛子冷哼一聲:“在這緊要時節可不是跟你們這些做皮肉買賣的人談生意經的時候,識相點的現在就走,否則貧道只好便宜行事了。”
“便宜行事?我是發自內心的想看看你們這些老道打算對人家一個弱女子要怎麼隨便。”
“弱女子?不像吧?南州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歌女,玲瓏喉花鶯鶯,在這個時候跑來東州有甚麼目的,誰能說的準?”
玉虛子扭頭看向周圍的王孫貴族:“更何況還有這幫意志薄弱,把持不住自己的酒囊飯袋在此任你擺弄,你不是威脅,還有誰是?”
“喲,我是真沒聽說過這天底下還有不讓歌女做生意的。”
花鶯鶯被道出了名字,莞爾露出了笑容:“不過我挺好奇的,您一個清修之人,掃聽我這個風塵女子的來歷做甚麼?您這國教真的是甚麼都管,打探底細這種事兒也要從‘繡衣直指’的手裡搶?難怪都在傳你們——”
“哼!”
玉虛子眼睛一瞪,一劍斬下。
只可惜劍尖只是往下抖了一下,沒能切掉眼前女人的腦袋,卻反被花鶯鶯用兩根手指捏住。
“人家真害怕,這要是個尋常女子,怕是被你給斬下了頭顱,香消玉殞咯。”
玉虛子用力的拔了一下劍,卻發現劍尖紋絲未動,心中大駭。
“你果然是結丹期修士!”
“噗嗤……我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是結丹期?您呀,多半是太把注意力放在風塵事兒上,忘記了您那祖師爺的教誨,荒疏了修為。”
柔弱無骨的玉手輕輕的撫過了玉虛子的臉龐,花鶯鶯嘖嘖的搖了搖頭。
“看著骨相,想來你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玉樹臨風的帥小夥兒,只可惜大好的青春年華浪費在了清修之事上,沒嘗過雨露滋味,老了老了想來開開眼,那活兒卻怕是已經不中用了。”
說著,花鶯鶯將手沿著玉虛子的脖子緩緩撫了下去。
玉虛子渾身僵硬,竟是動彈不得,就在他咬牙怒目的看著花鶯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敢!”兩個字時。
花鶯鶯卻將手按在玉虛子的胸膛上,用他的道服隨意的擦了擦手,便將手收了回去。
“小女子敢甚麼呀?喲,您以為我要去摸哪裡?可別可別,您老好好的珍重著自己的寶貝吧,您嫌我髒,我也嫌您髒。”
接二連三的挑釁,配合著花鶯鶯酥魅的聲音,攪擾的玉虛子神智一陣一陣的動盪,他不由得咬破了舌尖,試圖用劇痛來抵抗這女人詭異的壓制力。
可惜當劇痛在嘴裡綻開之前,花鶯鶯已經還給他了自由。
“今兒個您怕是砸不了我的場子了,我們這風塵之所,也不留你們幾個身份高貴的老雛兒過夜了,傳揚出去還以為是我們宰客,就有請幾位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全程沒有反抗之力,被一個自己平日裡最看不起的下等女子肆意拿捏,玉虛子不由得火冒三丈。
此處便是京城,難不成還由著這幫窯姐翻了天不成!
“你們幾個,給我把這兒燒咯!!我到底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敢在這兒——”
玉虛子的話又沒能說完,這次打斷他的是從身後傳來的一陣高亢嘹亮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施主何必跟一群女子過不去,傳揚出去,堂堂國教的面子往哪兒放啊?”
繼一群道士闖入鳴悅樓後,現在又進來了好幾個光著腦袋的和尚。
只不過這些和尚一個個身上紋著各式各樣詭異的圖案,猛虎飛禽,山精鬼怪,各色各樣兇戾的圖案紋在了黝黑的面板上,因肌肉的隆起而被進一步延展的猙獰恐怖。
這些和尚的僧衣是血紅色的,雙腳**踏著鳴悅樓的地板,那髒兮兮的腳丫子看的花鶯鶯皺著眉頭。
“小女子很感激有人願意為我們打抱不平,但是幾位能不能先把自己收拾乾淨了再進門呀?”
“哈哈哈哈,花老闆,別看我們師兄弟幾個身上髒,論及床上功夫,怕不是勝過這幫人模狗樣的老道百倍!”
嗓門洪亮的那個大和尚身高足近兩米,體型肥碩,虯髯滿面。
他絲毫不掩飾雙眼當中的侵略性,一對兒金魚般的鼓泡眼盯著花鶯鶯來來回回的上下掃視,嘿嘿笑道:“你要是不信,待老衲把這些牛鼻子轟走了,咱們兩個找一個合適的所在,我讓你好好見識見識?”
這些話絕對不適合從一個從出家人的嘴裡說出來,玉虛子只是聽了幾句就氣的臉上變顏變色,扭頭罵道:“你們這幫西州來的密教邪僧,竟敢在我京畿之地胡言亂語!!”
“啊哈哈哈哈,不錯,就是要胡言亂語了怎麼樣?不然你脫了褲子,跟我比一比,要是能比老衲的厲害,我現在就滾出這裡,怎麼樣?”
“你!出家之人怎可如此狂言!”
“你說你脫不脫就是了嘛!來來來,讓大夥兒瞧瞧你們東州男兒的‘國之重器’!哈哈哈哈哈,來來來,脫吧,不脫就是沒種了,啊哈哈哈哈哈!!!”
跟他一起來的幾個和尚也絲毫沒有禮貌的放聲大笑了起來,幾個嗓門粗大的男人在一個屋子裡大呼小叫的,震的整個房梁都在嗡嗡嗡的響。
坐在鳴悅樓裡的客人們不悅的看著這些密宗的和尚。
雖然這幫和尚們懟的是他們一直看不過眼的真陽觀,但這地圖炮委實也太難聽了點。
可這幫和尚偏偏又是三皇子請來的貴客,如今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誰都不敢隨便出聲站隊,生怕得罪了哪邊。
花鶯鶯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兩撥人也是無奈,她可對這兩個都瞧不上眼的男人比量脫褲子這種事提不起興趣,索性揮了揮手。
“兩位有甚麼恩怨,煩請到別的地方去,小樓今兒個要關門了,還望幾位客人高抬貴手,別在這兒繼續裹亂了。”
說罷,一股無形的力道向前一推,對峙著的和尚和道士都停止了行動,被這股氣勁硬生生的推出了門外。
被和尚和道士輪流掃興的客人們也長吁短嘆,跟花鶯鶯爆紛紛道別,留下了些許打賞,走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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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麻煩。”
一個時辰後,在鳴悅樓的二樓,收拾完樓裡爛攤子的花鶯鶯捶打著肩膀,推開了一間閨房的門走了進去,看著正在對著鏡子卸妝的女孩,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來的的確不是時候,正好趕上選定太子的時候,明爭暗鬥的,難免把我們也捲進來。”
坐在梳妝檯前的“殷娘”此時卸下了紅色的面紗,正在小心翼翼的用溼布擦掉眼角的眼影。
花鶯鶯見她不吭聲,自顧自的繼續抱怨道:“本以為這天下最為太平的東州成能是個安心歇養的好場所,誰知道不是酒囊飯袋,就是今天這種奇葩玩意,天底下的好男人可太少了,在這兒我更是連個能正眼瞧的都找不到。”
梳妝檯前的少女終於笑了一聲,回應道:
“是啊,好男人本就不多,更何況有些時候,好男人還不一定就看得上咱們。”
“喲,您可算吭聲了。”
花鶯鶯嗔怪的瞥了“殷娘”一眼,託著腮:“你說你要在這東州等人來,等誰啊,莫非是你的心上人?”
“呵呵,或許是,也不那麼是。”
“你這小丫頭倒是喜歡跟姐姐我賣起關子來了?”
“有好長一陣子裡,我心心念唸的可全部都是那個男人,但若說他好到哪裡去,我又覺得入不了鶯鶯姐的法眼吶。”
“生的俊俏麼?”
“長得很帥,也長得很討人厭。”
“哦?”
花鶯鶯有趣的一挑眉頭,露出一副吃瓜的樣子看著鏡子裡的殷娘。
“你千里迢迢從南州跑來,就是為了把他喊過來考驗考驗他的真心?”
“我最開始倒是沒那個意思,只是想找個地方散散心,好好的玩一玩,卻沒想到趕上了好時候,索性把他喊過來湊個熱鬧。不過那個人嘛……應該不喜歡這種熱鬧。”
“他不會來?”
“不,他肯定會來。”
“你就那麼自信?天底下的負心漢可從不少見,越是長得俊俏的男人,那張嘴就越不能相信。”
“那我說的那個男人可能是個例外了,他的嘴巴跟啞巴了沒甚麼區別,更何況他來可不是衝著我。”
闔上了脂粉盒,“殷娘”將桌子上的東西認認真真的擺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是她的習慣,她似乎很喜歡一切物品都井然有序的被放置回原位的感覺。
收拾著東西的殷娘頭也不抬的輕聲說道:“我對他足夠了解,接了那封信,他此時怕是正在千般掙扎,萬般不願,但最後也會自己一邊絮絮叨叨的,一邊天下數他最委屈的樣子趕過來——他對任何事情都放心不下的,若是不告訴他還好,一旦被他知道,那便絕無坐視不管的可能。”
“聽著像是個麻煩的男人,不過倒是不讓人生厭。”
“呵呵,他若是有朝一日學會‘取捨’這種東西,說不定還會更討人喜歡一點。好了,鶯鶯姐。”
收拾好了梳妝盒的少女撩起頭髮,淡紫色的眸子瞥向了牆角。
“東西在那兒呢。”
“東西?”
花鶯鶯納悶的往房間裡的牆角看過去,發現是一個暗紅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子。
“這是甚麼?”
“是趁著我的好男人還沒來的時候,偷偷搞的玩意,這要是讓他看見了,怕不是又要絮絮叨叨的囉嗦起來。”
好奇心促使著花鶯鶯走到那袋子跟前,一股濃郁的血腥味讓她隱約透過形狀猜到了裡面裝著的玩意。
可等到解開袋子,裡面裝著的玩意還是把她嚇了一跳。
那是一顆人頭。
一顆剛剛切下來的人頭。
滿臉鮮血,金魚般的鼓泡眼還在用力的瞪著。
虯髯被溼漉漉的血粘在一塊兒,嘴巴大張著。
“這,這是……那個密宗的大和尚的?”
“嗯,半個時辰前剛切下來的,正新鮮著呢。”
“你把他殺了?”
“他的聒噪有些吵耳朵,更何況還攪擾了我體內另一位小丫頭的放鬆時間,於情於理,他都不太應該活下來。”
“他好歹也是個聚神期誒?可不是你這個凝元后期的小丫頭能夠搏殺的吧?”
“只要沒到金丹,再高階的修士也不過是血肉組成的肉堆罷了,方法找的好,取下人頭不是難事。”
紫眸的少女玩味的揉搓著頭髮:“只不過為了讓他的腦袋看上去像是被劍切下來的,我處理的多花了些功夫而已。”
“嗯?”
花鶯鶯有些反胃的把人頭放回袋子裡,用溼毛巾蹭了蹭手。
“這腦袋怎麼看都只像是被利物切下的,不是用劍,你用的甚麼?”
“剪子唄,我這閨房裡沒別的東西,菜刀還要拿來切菜做飯,便只能用這玩意將就了。”
“你用一把剪子……殺了個聚神期修士?”
“呵呵,鶯鶯姐,話不是這麼說的。”
“殷娘”起身走到人頭旁邊,伸手將之從袋子裡捧了起來,託在掌上細細的打量著,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你應該說,‘他是在離開我們鳴悅樓後,因為口出妄言,被忍無可忍的玉虛子長老在暗巷當中一劍斬下了頭顱,以彰東州男兒威風。為了解氣,他還特意將這顆頭顱高懸在城西白虎門的成樓頂,供給往來皇都的人好好瞧瞧’。”
碰著人頭的“殷娘”微微歪了一下腦袋。
“被三皇子引來的密宗在京都內大吵大鬧,惹來眾人的不滿,傷風敗俗,觸怒了身為國教的真陽觀。而真陽觀暴起殺死的三皇子的貴客,甚至還掛在城樓上供人羞辱,這同樣是犯了忌諱。你瞧,這樣一來,那層一直蒙在皇都上空的窗戶紙不就可以捅個窟窿出來?”
“是啊,這樣子可就不是暗潮洶湧了,見了血,有了宣洩口,這場王儲爭奪會愈演愈烈吧。”
花鶯鶯點了點頭,也跟著笑道:“你倒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雖然長相一樣,但你跟那個杭雁菱還真的相差甚遠呢。”
“這樣鶯鶯姐才不會像之前剛見面時那樣總認錯我呀。”
擁有著跟杭雁菱一模一樣長相的“殷娘”眨了眨眼,將大和尚的人頭丟給了花鶯鶯:“至於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這顆人頭掛在城門樓子上,這事兒就靠您了。若是為難的話,隨便找個河水一丟也行,雖然效果會打些折扣。”
“掛上去倒是不難,不過你就不害怕那些鼻子靈敏的【繡衣直指】查到咱們鳴悅樓頭上?”
“再靈敏的獵犬,狩獵甚麼獵物也要看主人的意思。相信我吧,朝堂上端坐著的那位陛下絕對更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即便知道是我們所為,用一個‘青樓’來搪塞過去這次的事件,未免也太過虎頭蛇尾,反而還會即系維持僵持的亂局,反而忤逆了他的初衷。”
“你分明是南州來的,怎麼能知道這東州陛下的心思?”
“殷娘”搖了搖頭,笑著揹著手看著窗外:“你就當我是胡猜的吧。”
“嘻嘻,你要是猜輸了,那我們可就是要跟整個東州為敵了,姐姐不過也就是個金丹期,放眼這東州,還是能找出來幾個能幹掉姐姐的人呢。”
“沒關係,若是我賭輸了,你大可把我拎出去當交換,畢竟我本來就是這兒的逃犯。雖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犯了甚麼事兒導致那些獄卒甚至決定在監獄裡秘密處死我的。”
看著這位年紀輕輕,卻彷彿經歷頗多的頭牌姑娘,花鶯鶯輕輕舔了一下嘴唇。
“你果然跟那個慌慌張張的小羊羔不一樣,你該是個可愛的小毒蛇才對,小小的,漂漂亮亮的,毒牙裡面卻裝著會把人害死的猛毒。”
“我這樣的小毒蛇,不可愛麼?”
“可愛,可愛到我恨不得把你生吃了,卻又害怕你會靜靜地等著,等到我傻呵呵地去吃你的時候,被你一口咬在我的哽嗓咽喉,讓我變成你的裙下亡魂。”
“哎呀,姐姐好眼力。”
“殷娘”豎起一根手指,輕輕的湊在嘴邊,眯起一隻眼,頑皮的笑著。
“能吃掉我的人,古往今來,前世此生,我都希望只有那麼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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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捏麻麻的,鐵定是那個王八蛋在東州尋思我!”
杭雁菱罵罵咧咧的吸了一下鼻涕,此時她正一個人坐在當初喝醉的那個懸崖上,對著月光,孤單寂寞的抱著盒飯吃晚飯。
“這個王八蛋鐵定現在不知道甚麼地方笑的一臉意義不明的在哪兒尋思我,可真是讓你逮到了嗷!!!”
堂堂的聖雁菱小姐為何會淪落至此,那還需要將時間稍微往回倒上一小段。
今天上午,也就是杭雁菱得知了自己因為小小菱的迷之操作,莫名其妙的要被送往東州之後,一整天發生了各種各樣魔幻的事情。
首先是從掩蹤院出來之後就被李天順給堵在半路上了。
李天順拿了一件非常離譜,非常非常離譜的一套衣裙遞給了杭雁菱。
那顯然是用道袍改縫的衣服,但若是將之稱之為道袍,怕不是李天順的那幾個祖師爺要撕開天空下來哐哐的霹雷了。
上半身好歹還是道袍小褂,陰陽魚的裝扮,下半身就變成了意義不明的超短裙。
說到底這個世界有超短裙也就算了,雙腿還是過膝的絲襪,一黑一白。
鞋是高幫的木屐,和襪子的顏色剛好反了過來。
這玩意說是參考陰陽輪迴設計的,但穿在身上跟他媽的愛豆路有甚麼區別。
手肘的袖子還是斷開的,手腕上套著輕紗薄袖除了好看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意義。
穿著這玩意上臺做法時,下面的人是默哀還是打call都不好說了。
總而言之看到這一套設計,杭雁菱的第一反應就是跑到付天晴他們班踹門,質問是不是這個王八蛋出的主意。
然而年輕的付天晴似乎早有預料的藉著要去鍛刀的名義跑路了。
如此想來,今早他無事獻殷勤的要把汐落要回去的行動也可以解釋了。
捏麻麻得!算計老孃是吧!
氣急敗壞又不好發作的杭雁菱厲聲拒絕了李天順讓她穿著這身道蘿偶像裝一路講經佈道被人抬回東州的提議,留下一句我回去尋思一會兒後就溜走了。
半路上卻又恰好碰上三師姐,先是被三師姐劈頭蓋臉的數落了一頓關鍵時刻跑沒影了,然後又尋死覓活的要跟著杭雁菱一起去東州。
好不容易哄走了三師姐,青禾學姐又來了。
學姐當時是看出上臺打架的人是小小菱的,因而也非常清楚杭雁菱的處境。
杭雁菱本來想在前世最為依賴的學姐那邊求得片刻的心裡安慰,誰知道學姐已經將行囊打點好了說也要跟著一起去。
學姐的理由比周清影的還讓人無法拒絕。
“你當初說過你要替我儲存我的命的,如今遠行,我不能像以前一樣對你坐視不管。”
好不容易說服了學姐,又被碧水給攔了一手。
碧水的意思是直接開靈梭去東州,誰惹事兒直接就開幹,再不濟也能全身而退。
杭雁菱無法理解地問碧水既然覺得東州那麼危險,為甚麼不直接阻止她去東州。
碧水尋思半天,不好意思的別過了臉。
“李天順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之後又是小小菱醒過來因為昨天的失蹤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纏著自己要給出一個解釋來。
解釋清楚了,杭雁菱又發現言秋雨不知道哪裡去了。
他奶奶滴,唯獨小秋雨是最危險的,她不來找自己比他媽的當面犯病還可怕。
萬般無奈,幾經週轉的杭雁菱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的折磨,來到懸崖上圖了個片刻的安靜。
其實這真的就非常令人費解,為甚麼所有人都覺得自己這一趟去東州是有去無回,跟他媽的去龍潭虎穴一樣。
講道理,天下四大洲,東南西北,就屬人家東州治安最好,平均生活水平最高。
東州和其他幾大州的管理方式不同,它是由一家獨大的“龍”姓皇室一手把持的。
皇室自稱是祖龍的傳承者,天生擁有高貴的血脈,和靠能否修真以及修真資質高低來決定社會地位的其他幾州不同。
龍姓皇室生來就擁有修煉的資格,而凡人哪怕擁有修仙的資質,其社會地位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些剛生下來的皇子皇孫。
這是因為只有皇族的子孫才可以修煉東州皇室代代相傳的修真功法——《紫帝金柝訣》,而只有皇儲才可以修出來象徵著高貴身份的《紫帝龍氣》。
這份力量在整個世界上也算是排的上號的,是世上前五名的功法裡唯一一本可以同時被多人掌握的。
這本功法的威力取決於在東州大地上生存著的百姓們的數量,生命力大小,質量。
修煉了這本功法的皇室子弟只要立足於東州本土,龍脈就會自動將萬民生靈的力量向他灌輸而去。那份力量幾乎沒有人知道上限在哪裡,只知道如果想要對東州下手,那最好做的便是不跟東州的帝王硬碰硬,而是選擇屠戮生活在那片大地上的平民百姓。
也正是因為這等原因,東州成為了整個大陸最注重普通人生活的區域。
他們有完整且嚴格的法制,森嚴的社會等級制度和開明的選拔官員制度。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在東州不用說給任何人聽,因為龍姓皇室盡人皆知自己力量是來源於龍脈和百姓,單單從百姓的立場上來說,全天下沒有比東州更合適去的地方。
當然,這種政策也並非沒有弊病,其最大的弊端便是龍脈的資源是集中到皇族身上,皇族又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扛起保護人民的大旗。
這樣的關係自然導致了皇族希望百姓能夠乖乖的聽自己的話,絕對服從皇室的調遣,為此,東州的百姓幾乎很少有能夠覺醒修煉資質的,即便是有,他們也會被統一收入到東州國內大大小小的門派,進行統一的管理和培養。
這也是為甚麼東州的門派以道觀,寺廟之類的比較多。
雖然在地球人的眼光裡看起來這樣的土地還遠遠達不到烏托邦的水平,但在這個世界上看來……
應該沒有比東州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只要別像上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惹到了杭雁菱,基本上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該說他們是關懷則亂嗎?”
杭雁菱苦笑一聲,扒拉了兩下晚飯。
旁邊的林子忽然傳來了一陣沙拉沙拉的響聲,一個白絨絨的身影突然從樹林子裡鑽了出來。
是今早才見過的白愉歡。
“你怎麼躲在這裡啊?讓我好找。”
“為了冷靜一會兒一個人待著唄,你找我幹啥?莫不是也要送我點壓箱底的好東西,怕我半路上死在東州?”
杭雁菱哭笑不得的看著自己這一世的所謂“娘子”,白愉歡咂摸了一會兒後,蹲在杭雁菱跟前。
“我尋思著,要不你別去了吧。去那地方幹啥,南州要啥有啥的……你又不是個缺錢花的人。”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惜勢比人強,都陰差陽錯的答應人家了,還把密宗的人給打了,總要去還個說法吧。”
這還是今天難得碰到的第一個阻止自己去東州的人。
杭雁菱不由得生出了許多好感,好感也變成了耐心,她邀請白愉歡坐在自己旁邊,問道:“有一句不太禮貌的問題,希望你別介意。”
“說罷。”
“東州的根本是建立在它的子民上的,所以皇室會對黎民百姓白板優待,像你這樣遭遇的人,在那邊的日子也能過得更好吧?”
“……”
白愉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邊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比不得南州這裡。”
“為啥,在那邊也吃不飽穿不暖?”
“不,因為我小時候就曾經在東州生活過。”
“感覺怎麼樣?”
“沒太多記憶了,那時候我老爹還在世,跟著老爹混不用自己去要飯,因而我那會兒年齡還小,不是記得很清楚,只不過每次總會想起東州經歷的一些事情,那邊窮人和富人之間的溝通困難,比南州還要更大,高等的老爺們對我們這些乞丐還是不屑一顧……唉,還發生過很多糟心事兒呢。”
“糟心的事兒?”
“就比如說——我爹曾今莫名其妙的被人抓到大牢裡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