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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七十一章 雨霽天晴

2023-05-06 作者:嘲哳

繼承了遺志,在掙扎和彷徨之中沉浮的女孩見證了諸多悲苦後,選擇親手結束師父留給這世間的遺禮。

  即便它曾經偉大過,即便它誕生的初衷是好的,即便它本身是無罪的。

  但是這份饋贈並不適合這個世界,也不符合師父的初衷。

  血雨紛紛而落,將佝僂著後背,呆呆的站在原地的男人淋透。

  象徵著醫者身份的白色大褂被染上了鮮血的紅色,漆黑的陰靈氣自他身上冒出,負面的情感縈繞著齊子矜。

  悲哀,心痛,困惑,彷徨。

  血色的夢境結束了,齊子矜緩緩的睜開眸子。

  無法感知到時間過去了多久,他的喉嚨十分乾澀,開口的聲音也變得奇怪。

  “水兒……你還在麼。”

  “還在,師父。”

  紫水還站在原地,笑吟吟的看著渾身鮮紅,不復之前那般聖潔的師父。

  這場大雨並不是攻擊,而是詰問。

  看著師父悵然若失的眼神,紫水為心中的快意而勾起嘴角。

  她抬頭看著天空。

  烏雲漸漸變得稀薄,天空也該放晴了。

  “你並不是陰靈氣的修士……沒辦法自己產生陰靈氣,使用這種招數,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神魂……”

  “不重要,師父。”

  “在這場雨水結束後,你會如何?”

  “我大概會失憶?還是會死?不是很曉得。”

  紫水平淡的笑著,抬起胳膊指向天空:“所以在天空放晴之前,決出勝負如何?”

  “……罷了。”

  齊子矜頹然的坐在地上,手放置於膝蓋,長長的嘆息著,垂著腦袋。

  “這千年來,苦了你了。”

  “別啊,別說這種話啊,這不就沒意思了,師父。”

  紫水眨了眨眼:“難不成您打算就此放棄您的宏願,乖乖的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還是說引頸就戮,等著徒兒在我死之前親手了結你?”

  “……不。”

  齊子矜看著自己的手,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徒兒殺死師父的事情,發生一次就夠了。”

  在血雨濺落在地面上,誘發的黑霧之中,一團象徵著純綠色的殷殷生命光芒綻放開來。

  紫水察覺到了異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看您消沉的坐在地上,我還以為你是被我過去的痛苦所打動了,打算就此作罷呢。”

  她做好了備戰的姿勢,而齊子矜仍然坐在地上。

  “你的過去很沉重……但更讓我絕望的是,這個世界的未來依舊無可救藥。”

  齊子矜的雙眸發僵,呼吸逐漸變得沉重。

  “事到如今……一切終於連結上了。原來如此,難怪如此……”

  空氣中的皸裂變得愈發嚴重。

  紫水不解的看著師父,皺著眉頭:“師父,您可別自戀了,這天下又不是沒了你就不會轉了。未來如何,你又怎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啊,因為我見過。”

  晃晃悠悠的,齊子矜苦笑著抬起頭來。

  他的臉色蒼白而衰老:“你經歷過紫悅宜的死,應當明白喪子之痛的苦楚……而我,經歷了兩次。”

  “……”

  “你該知道吧,紫金大還丹最初最初的目的並不是能應對一切傷勢的療藥,而是我試圖探尋的,復活死人的藥物。”

  齊子矜悠悠地說道:“我並非這個世界的原生者,在來到這裡之前,我不過是個中年喪子的倒黴蛋……若說我和其他人有甚麼不同,那便是在兒子的葬禮上,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順著那個聲音的指引,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有真氣,有修仙者,有飛劍,有法寶,這奇妙而又殘酷的世界。”

  “最開始,我的目的只有找回我的兒子。那個聲音說他就在這裡……於是我便試圖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找點事情做。”

  “我無意於徹底的改變這個世界,因為我終究只是個外來者……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希望讓這個世界對心善者好一些。我不是甚麼大公無私的聖人……我只是希望若我的兒子真的在這個世界獲得了新生……我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善待他。”

  齊子矜苦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我的孩子心善卻又一根筋,耳根子軟卻又執拗,我想改變這個世界,哪怕只有一點點……若是他在將來的某日身受重傷,我留下的藥能夠治好他……若是他將來修行無望,會有正視凡人的人尊重他……若是他將來淪落街頭,會有同樣心善的人來憐憫他……身為一個父親,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我從來不是甚麼聖人,我只是一個醫生,一個父親。”

  “而在我即將尋得溯回靈魂之法時,我終於隱約觀測到了我孩子的靈魂的模樣……那是跟我一模一樣的,和這個世界迥然不同的溫和靈魂。可當我試圖將它從這個世界的輪迴之中攫取,讓他蘇生時……我被這個世界的意志排斥了出去。”

  “我也是那時這才知道,當初誘導我來到這個世界的聲音,原來是那端坐於高天之上,執掌輪迴運轉的神明。”

  “你們或許一直好奇我的死因,我並非是捨棄你們不管不顧的離開——而是這個世界一度驅逐了我。”

  “既然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將我的孩子帶走,也許他還有別的甚麼重要的使命吧……”

  “那之後,我也多次尋找回來的方法……時光荏苒,憑藉著在這個世界積攢下的微薄修為,我終於窺探到了門路。”

  “我再度回到了這個世界,我也如願以償的見到了自己的孩子。”

  “只可惜,再見面的時候,他已經死去了。”

  “我記得那靈魂的模樣,可見面時,他的神魂已經所剩無幾。”

  “我不知道距離我離世的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我的孩子臨終時孤孤寂寂,只有一座光禿禿的荒山,一個破舊的草屋……”

  “他捧著一個女孩子的屍體,頹坐著死去。”

  “山下,有人叫罵著他的名字,付天晴。”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

  齊子矜抬起頭來,忽然露出了譏嘲而冰冷的笑容。

  紫水從未在師父的臉上見過這般微笑。

  這種失望的,壓抑的,憤怒的笑容。

  “原本在這個世界再次見到付天晴後,我以為之前的事情都是一場夢,或者說是完全不相同的世界?也許這裡跟我看到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也許那個死去的人不是我的兒子,也許我只是看錯了,可能性有很多,很多很多——可當我見證了你的回憶之後,我好像明白了,為甚麼我會看到那般光景。”

  “這個世界,不管是過去,如今,還是在未來,它都是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

  如同蛛網一樣的皸裂在不斷地迸發。

  靜靜地聽著師父的自白,紫水皺起眉頭來。

  “您說付天晴是您的孩子……怎麼可能呢,更何況,高天之上,並無甚麼神明存在。”

  在幾十年前,眾人破開封存了靈氣的天楔,紫水曾親眼見證到空蕩蕩的高天之上。

  那裡可沒甚麼神明存在。

  而且付天晴如今還好好的活著,還在琳琅書院唸書,還和菱兒互認了兄妹。

  未來……

  “你怎麼可能看得到未來是如何的,師父,莫不是你發了瘋?”

  紫水有些緊張,她知道師父不是個喜歡說大話空話的人。

  她也從沒見過師父這般決絕的態度。

  齊子矜抬頭看著已經被暗色的裂隙鋪滿的四周,忽然笑了一聲。

  “水兒,讓你看看我種紫金木的那片區域如何。”

  “嘭。”

  終於,天空“斷裂”出了一個黑色的缺口。

  一條細長的藤蔓從縫隙當中鑽了出來,冷不丁的刺穿了紫水的肩頭。

  “嗚!”

  紫水訝異的看著迸碎的天空,眼前的現象讓有著千年壽命的她也無法理解。

  但很快,自從那樹藤之上,一股濃郁的力量湧現了出來,暖流湧入了紫水的身體。

  非常暖和,也非常舒適。

  不對,雖然同樣烏黑,但這棵樹不再是簡單地紫金木。

  自己會感到舒適,是因為它在修補剛剛用於釋放血雨的神魂。

  可天底下怎麼會有能夠直接修復神魂的人類存在呢?

  天空不斷地發出嘎嘣嘎嘣,玻璃斷裂開來的脆響。

  紛紛揚揚的,透明的碎片崩落,天幕之上,是一片濃郁的血紅。

  現在按時間來算,應當也才剛剛是太陽正濃的下午。可是不詳的天外之天讓紫水難得的露出了緊張的神情。

  她忽然嗅到了一種味道。

  那是當初在破開天楔之後,留存於天楔之內的空間的味道,屬於神明居所的味道……

  “你要做甚麼?”

  紫水抓住了刺穿自己肩膀的樹藤,硬生生用蠻力扯斷。

  能夠修復靈魂,這種事情怎麼想都已經不是紫金木,或者是“人類”所能做到的範疇了。

  可諷刺的是,在將那根樹藤從體內抽出時,樹藤上並未留下半分血跡,也完全沒有痛覺殘留。

  這無不彰顯著師父的研究已經達到了最終的階段。

  超越紫金大還丹的治療方式已經誕生了。

  天空中不斷有漆黑的樹藤從空間的裂縫中垂落下來。

  刺入地面,落入泥土。

  周家整個被從天空中墜落的樹藤圍繞了起來,整個山谷被無數漆黑的樹藤所包圍。

  周家的家僕們,那些隨著齊子矜的到來而被複活的凡人們呆呆的看著天空。

  他們是被不完全復活的人,身體只能機械的重複著死前未完成的任務。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垂落而下的樹藤刺入自己的身軀。

  暖流湧入身體內,不過一會兒,第一聲慘叫在人群之中迸發了。

  原本手持掃帚機械的掃著滿是血跡的院子的家僕猛地一哆嗦,他看到了插在自己身上的樹藤,看到滿地的鮮血。

  他驚慌的大叫著,跑出了周家大宅。

  隨後,慘叫聲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

  那些如同被設定好程式般的“活屍”一個個恢復了意識,四散而逃。

  棲息在紫金木裡的陰魂周紫木呆呆的看著天空垂落的枝條,想要張開嘴巴說話,可又意識到此時自己不過是被師父保護起來的陰魂。

  等等……

  不對。

  活動了一下,有手腳的反饋。

  周紫木眨了眨眼,忽然眼前的光景一度變化,自己的靈魂離開了那顆紫金木,重新回到了一具嶄新的身軀之中。

  並非是樹木構築的擬態,而是有血有肉,能夠活動,能夠呼吸的真正身軀。

  修補靈魂,重塑肉身。

  復活死者……

  非人力所能及……

  除非……

  “是……神明……”

  周紫木渾身顫抖著,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我們的師父……是天上的神明!!”

  嘭,嘭,嘭。

  叩首納拜,五體投地。

  狂喜充斥著這具年輕而嶄新的軀殼。

  時隔千年,他終於再度感受到了體內充盈的生命力。

  感動,亢奮,任何興奮地詞彙都不足以形容此時周紫木的心情。

  像是最瘋狂的信徒一樣,他一遍又一遍的對著師父跪拜叩首。

  看著如此禮崩樂壞的光景,紫水啞然片刻,默默的捏緊了拳頭。

  “師父,你到底要做甚麼……”

  “整肅,清洗,為這個讓我失望的世界,重新理順秩序。”

  齊子矜的雙眸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的雙腳輕輕點地,身軀浮空而起,落座於樹藤編織的座席之上。

  不祥的預感讓紫水有些焦急地喊道:“你胡說八道甚麼!付天晴明明還好好的活著,你失的哪門子望!”

  “我也許可以試著……幫你去復活紫悅宜。”

  “——!?”

  紫水的身軀一震。

  若是半個時辰前,任何人對紫水說出這番話,會得到的下場只有一個屍首分離。

  可如今,師父親自在她面前締造了神蹟。

  噗通,噗通。

  心臟久違的開始劇烈地躍動。

  “你到底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可能的,這個世界沒有神明才對,高天之上的位置空無一人。

  難不成……當初天楔後甚麼都沒看到,是因為師父離開了這個世界?

  不,不可能,即便是有過神明,也不會是師父。

  他說他是被指引至此的。

  “不知道。”

  齊子矜眸中的金色光芒愈發明亮,他搖了搖頭。

  “我現在有一種似乎可以做到任何事的感覺……呵呵,很奇怪吧。明明我最開始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改變這裡,可如今有了能力,卻想要試一試……想要抒發一下,胸中的這口惡氣。”

  “抒發惡氣,對誰?”

  紫水咬牙說到:“當初坑害我的人已經被我殺盡,漫漫千年,時過境遷,已經不會再有的人了!付天晴也活得好好的,若他真是你的子嗣,那你應該先動手去殺的人應該是一手毀了他婚事的我!”

  “我是醫生,我不嗜殺。”

  齊子矜平淡的搖了搖頭。

  “我不會殺任何人,我只會將他們蘇生,不管是慘死於修士手中的凡人,還是被凡人殺死的修士……皆盡蘇生。”

  “你瘋了,若如此做,天下必然會回到曾經的那個亂世!”

  “我說過,這是我在為我死去的兒子洩憤。”

  “付天晴分明還活著!!!!”

  “可如今我用的這份力量,恰好是他死去的事情的確發生過的證明。我雖不知道為何時間會倒轉,但事到如今,這已經不重要了……”

  齊子矜的身軀徐徐升起,紫金木樹藤的範圍在不斷地擴大。

  周紫木的嗓音因為過度的喜悅而被撕扯的刺耳難聽。

  “神蹟降臨!!神蹟降臨!!!我熬了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做的事情都是有意義的,我守護紫金木是有意義的!!!!我沒做錯,我沒做錯,哈哈哈哈哈哈!!!師父,師父!去復活他們,復活我的兒子,復活我的孫女,我的玄孫,我的太孫……從我們周——咳!!!”

  他的話沒能說完。

  胸口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劇痛感。

  周紫木低下頭,愕然的發現自己胸膛上不知何時又浮現出了五道深邃的爪印。

  那是那個刁鑽的惡女用陰靈氣,跨過千里之遙的空間在他靈魂上烙印的傷疤。

  奇怪……

  為甚麼……

  我的靈魂,不應該已經被師父修復好了麼……

  ……

  ……

  “博士說的一點都不假,還真的讓你搞得亂七八糟的啊。”

  ……

  ……

  順著紫金木的樹藤,從天空的暗海中。

  一個灰袍的男子揹著手徐徐的走了下來。

  灰髮,灰袍。

  暗金的眸子。

  端坐於紫金木藤神座上的齊子矜稍稍睜大了眼睛,看著從藤條上走出來的男子。

  齊子矜驚訝的問到:“你……怎麼能夠行動了……這到底是……”

  “嗯?要從自我介紹開始嗎?咳咳。”

  男子將手湊到下巴上,清了清嗓音。

  隨著他的動作,男子胸前的那枚被漆黑的,象棋子大小的陰陽魚掛配晃動了兩下。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鬼靈門門主,江湖人送外號‘鬼醫’,‘付跑跑’,‘老不死’的男人。啊,如果你樂意的話,也可以喊我齊雨霽。”

  男子微微睜開眼睛,暗金色的眸子轉向了王座上的男人:“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呢?齊院長,紫金真人?還是……我得意忘形的爹?”

  “你是……雨霽?”

  “不然呢。”

  踩著樹藤,緩緩地走到地面上,男子站在了紫水仙子的身前,微微側過了臉。

  “有日子沒見了,大師伯……啊不,紫水前輩。”

  “你是……付天晴?”

  “是,也不是,我是從那邊來的付天晴。”

  男子指了指血色般的蒼穹,旋即笑道:“還是頭次看見您這樣精彩的表情——算是不虛此行了。”

  看著面前男子的神態,不知為何,紫水覺得有一種異樣的熟悉感。

  她皺起眉頭,抬手抓住了付天晴的肩膀:“不管怎麼樣,快走——師父他現在已經瘋了。”

  “他是瘋了,從他答應跟老媽離婚那一刻開始,這個男人就已經瘋了。”

  灰髮的付天晴拍了拍紫水的肩膀:“我還是第一次低下頭看您的臉吧,好了,這裡的事情就交給我,您先好好歇息吧。”

  紫水定定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的確是和自己所知道的十七歲的付天晴不同。

  那年齡模樣,大概已經是二十歲後半了吧。

  怎麼回事……

  難不成,這個世界真的有過未來……

  他真的是從遙遠的時間回到如今的付天晴?

  可即便如此……

  為甚麼自己會對他感到熟悉……

  不對。

  “小菱兒?”

  憑著模糊的熟悉感,紫水不自覺的脫口而出。

  付天晴笑了笑,擺了擺手:“您是被我老爸氣糊塗了,眼睛都看花了,好了,接下來的事情是我們父子之間的談心,您先回避一下如何?”

  說罷,付天晴回頭看著錯愕的齊子矜,看著滿天的樹海。

  “如今的這個世界既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老爹……咱們就回到我們該去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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