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州洪池城的一處山坳內,棲息著位於十大家族末尾,被短命的傳聞籠罩著的周家。
和付家不同,放眼望去,幾乎很難在這座山坳當中辨析出周家的所在來。
那是一座被藥植所散發的綠色霧氣籠罩的深山,樹木生長速度緩慢,鮮少看到飛鳥走獸。
周家人向來深居簡出,也是近幾年開始做買賣了才偶爾能夠在市面上見到周家人的存在。平日裡的大部分時候,洪池城的百姓都沒甚麼機會接觸到這個神秘的家族。
可就在最近幾日,那座山的綠霧稀薄了許多。
有不少從周家跑出來的家奴僕從,一個個精神失常,神色慌亂。
滿口胡言亂語也說不清話,哪裡有大家族僕人那般耀武揚威的氣派。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但大夥兒沒有人敢去看看周家到底發生了甚麼。
只見那綠色的霧氣終日變換不止,神秘的山坳內,時不時地發出一陣陣悲鳴和嘶吼。
凡夫俗子只當看個熱鬧,可洪池城內的修士們卻瞧得出。周家,怕是惹到了甚麼天大的麻煩。
“呃啊,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
在周家府邸,家主宅內,周竹義抓撓著自己的喉嚨,撕心裂肺的慘叫著。
他的床邊已經染滿了鮮血,卻不是從傷口噴湧而出,而是被他一口一口從喉嚨裡咳出來的。
若是膽小的人見了此時的周竹義,怕是會被嚇得魂都飛了出去。
此時的周竹義脖子上完全沒有一塊完整的面板,自下巴開始,整根脖子被抓撓的慘不忍睹,鮮血淋漓。
癒合的肉還沒長好就被撕扯開來,從靈魂深處散發的瘙癢讓他痛苦不已。
更讓他痛不欲生的,是胸口的那五道抓痕。
自右肩胛骨擴散到左腹,猙獰的五道深黑的溝壑,在這漫長的等待時間裡在不斷地擴散。
無法癒合,無法阻止。
抓痕在向著體內,以一種極度遲緩的,會將人折磨發瘋的速度再推進著。
血肉被抓痕不斷地侵蝕,無法再度恢復。
森森的白骨從創口處露了出來,明晃晃的曝曬在空氣中。
這是無法阻止的,不可逆的傷害。
是延遲的死刑宣判。
周竹義在這漫長的苦熬當中理解了杭雁菱當日所說的,數著日子渡過剩餘的生命是甚麼意思。
哪怕那個恐怖的怪物不過來,自己的身體也會被這五道抓痕吞吃噬咬掉,最後散落成一地的碎塊。
在他千年的經歷當中,並不是沒遭遇過這般的困境。
若是放在之前,他可以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自己的後代子女身上,完成轉生。
可這五道抓痕牢牢地鎖住了他早已經轉化為陰靈氣的記憶,不讓他逃離出軀殼。
遠在琳琅書院的女兒無法呼應,家中儲備的血屍也無法利用。
他只能發出一聲悽慘過一聲的哀嚎。
隨著身體的衰弱,對周家其他人的控制在不斷地減弱。
那些可以臨時留作它用的僕人們早已不知去向,周家此時此刻只剩下了他一個孤家寡人。
身體的劇痛,靈魂的折磨,周竹義生不如死的抓著頭髮,赤紅的雙眼盯著窗外那棵漆黑的大樹。
“我不能死,呃,呃啊啊……我,我,我還不能死。”
哭腔,嘶啞,破爛的聲帶發出的聲音已經近乎無法辨識。
“師父……我會守住它的……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啊……呵,盍盍盍,咳,哈哈哈哈哈,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
似哭似笑,猶如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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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一週總算過去了。”
琳琅書院內,晏玲玲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在她面前站著的是周清影和米欣桐。
兩人相處這一個周下來,除了最開始的陌生之外,之後過的還算是愉快。
不過雖然從周清影帶回來的書本當中瞭解了不少知識,但對晏玲玲來說,地球那邊的事情還是更讓她關心。
不知道那邊有沒有發生甚麼亂子,那個長的和自己很相似的小姑娘不會胡作非為吧。
看著面前的兩個小女孩,晏玲玲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
她生來沒甚麼危機感,即便是莫名其妙的被傳送到另一個世界,心中的恐慌還是很快被好奇心壓下去了,因為不能出門,這一個周過的對她而言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波瀾壯闊。
以後有機會,再來這個世界好好玩玩吧。
“那麼,大姐姐走咯。”
晏玲玲笑著跟周清影揮了揮手,周清影點了點頭,抬頭看著跟杭雁菱模樣十分相似的晏玲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兜裡掏出來了一枚小小的藥丸遞給了她。
“拿著。”
“喲,這是甚麼,旅遊紀念品?”
“……你有熬夜的習慣,對身體不好。吃了這個,也許會好受些。”
“嘿,謝啦。”
晏玲玲笑嘻嘻的將那枚碧綠色的小藥丸揣進了兜裡。
她是不太敢吃另一個世界的人送來的藥丸的,不過人家小妹妹好心一場,她總不能不領情。
米欣桐略微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阻止這種可能會打破平衡的行為。
畢竟她也不是甚麼真正意義上的監督者。
不過提醒還是要提醒一下的。
“這次你可不許跟過來了啊,放心吧,我會把杭雁菱帶回來的。”
米欣桐少有抱怨的嘟囔了一句,周清影點了點頭,眼神定定的看著米欣桐。
不知為何,她的心中總是隱約有一種煩躁的感覺。
一個時辰之後,杭雁菱就會回到這裡。
而到時候……
到時候……
周清影捏緊了杭雁菱變回兒時模樣後,在商業區給她買的那枚簪子,點了點頭。
很快,米欣桐的手搭在了晏玲玲的肩膀上,眼前的光景扭曲了一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間內。
看著空落落的房間,周清影頹然的坐在了椅子上,閉上雙眼,心中思緒萬端。
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再看杭雁菱一眼,自己就動身前往周家。
行李已經在戒指當中準備好了,周家的位置不難打聽。
日夜兼程,差不多一個周可以到達吧。
……
自己去周家能做甚麼,有甚麼意義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周青禾的描述中,她終於明白了杭雁菱自入學以來一直在做的事情。
杭雁菱是否知曉周家的過往,周清影不清楚。
但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夜,在一片黑暗當中,一襲灰髮,分外陌生的杭雁菱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與其對峙的人,是自己的姐姐。
亦或是說……是那連長甚麼模樣都記不得的父親。
啊……
當然,杭雁菱當然是知道的。
她誰都沒告訴,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扛起了周家宿命帶給周清影這一代人的壓力。
她保護了周青禾,也保護了周清影。
可那一夜,是周清影最後一次遇到還有記憶的杭雁菱了。
那之後,杭雁菱就失去了這五年來的記憶,也變回了自己最熟悉,最渴望再次遇到的“師妹”。
這樣突如其來的好運當然讓人覺得幸福,但自己真的能夠心安理得的去接受這份“幸福”嗎?
毫無疑問。
為了對抗自己的父親,那個突然變得奇怪的杭雁菱,支付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代價。
那份如同暗潮一般恐怖的黑暗,是杭雁菱用甚麼換來的。
僅僅是記憶麼?
……
不論何種代價,那都原本是自己應該去承擔的東西。
如今杭雁菱失去了記憶,應當不知曉周家發生的事情。
而若是父親還在,他應當也不會放過阻撓自己計劃的杭雁菱。
此番前去周家,周清影不知道自己能有幾成勝算。
她的目的是殺死父親,阻止這場持續了千年的鬧劇。
當然,如果求助蓮華宮,應當會很輕鬆的就解決這樁事了吧。
……
可那不行。
自己不能這麼做。
自幼在蓮華宮長大,周清影知道,蓮華宮身為一個宗門,最大的立場和原則就是中立。
付家的事情已經讓蓮華宮打破了原則,更何況還是拜託師父師伯們為自己去刺殺一個家族的族長。
若是事發敗露,蓮華宮在江湖上勢必名聲掃地,被人捏住了把柄。
即便是師長們還有能力自保,但那些蓮華宮的弟子們呢?
為了一己私慾把蓮華宮推上風口浪尖,這種事周清影做不出來。
不能再讓杭雁菱成為那個默默承擔一切的人了。
不能讓自己逃脫了十幾年的宿命蔓延到身邊的人身上了。
周青禾沒有能力去解決,但自己可以。
若不能殺死父親,自己也可玉碎自盡,讓父親徹底失去轉生的機會。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周清影將杭雁菱給自己的簪子捧在手心,低著頭。
她沒有哭,只是安靜的等待著。
希望用最平靜的態度迎接師妹的回來,和她好好度過一個週末。
留下最好的記憶後再上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可就在周清影還在默默做著準備的時候,眼前的光景突然扭曲了。
“誒?”
這才過去了還不到一個時辰,怎麼會……
從如同鏡子般破碎的空間當中,兩個人的身形顯現了出來。
剛剛消失的米欣桐站在原地。
可她身邊的人卻不是杭雁菱。
而是一個……
自己從未見過的,身穿白色大褂,面容溫和的男性。
“嘶……呼。原來,還有這般世界啊。”
陌生的男性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看到周清影后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不過還是抬起手來打了個招呼。
“你好,小姑娘。”
“你好……不對,杭雁菱呢!?”
周清影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她有些恐慌的三步並做兩步走到了米欣桐的跟前,雙手抓住了米欣桐的肩膀:“喂,杭雁菱呢?!”
米欣桐剛要開口,中年男性卻攔了她一下。
“杭雁菱睡過頭了,作為替代,我來看看這邊的世界到底如何。”
“甚麼……”
“嗯……看你的個頭,你是杭雁菱跟我提到過的,那個三師姐?”
“是……是,您是?”
周清影狐疑的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眼前的男人溫和,平淡,站在那裡有一種讓人不由得放鬆警惕,產生親近感的感覺。
他的服飾和那個叫博士的紅頭髮女人相差無幾,都是從未見過的白色大褂。
等等,不對……
“睡過頭了,她怎麼可能?!”
“可能是這一個周過的有些鬆懈吧,哈哈,別傷心,我會把她還回來的,只要她願意。哦對了——我叫齊子矜。”
“……”
不對勁,不合理。
為甚麼米欣桐在這個男人跟前始終低著頭?
雖然接觸不多,但周清影不覺得米欣桐會隨便把一個奇怪的男人帶來這裡。
下意識的,周清影拔出了劍來。
“你來這裡打算做甚麼?”
“嗯……來看看,就是來看看而已。”
男子雙手揣在大褂裡,神色淡然的打量了一圈周圍的佈置,笑了笑,低頭問到:“欣桐,解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我先去轉轉吧。”
“等等,你把話說清楚!”
周清影提劍要過去,誰知道米欣桐抬起手臂,不忍的神色一閃而逝,她厲聲喝道:“停下!”
一股無形的力道拘束住了周清影的動作,而男子悠悠然的雙手揣著兜,從周清影的身邊走了出去。
一直到腳步聲走遠了,米欣桐才放下了手臂。
“抱歉……”
“喂,杭雁菱呢!?杭雁菱到底怎麼了!?”
“別,別激動。”
米欣桐有些怯懦的後退了一步,她低下頭捂著自己的手臂,聲音細小的如同蚊子:“她沒事,只是……在接受治療而已。”
“到底怎麼了!?”
“她的身體很虛弱,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現在,在醫院……”
“放屁!她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嘛!!!”
“……我,我不知道,是齊叔叔說的。”
米欣桐手足無措的連忙搖頭,她接連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牆上。
“我甚麼都不知道,真的……”
“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是誰啊?!他來幹甚麼……喂,帶我去看看杭雁菱,她出了事我,我……”
“我會帶你過去的。你別生氣……”
“抱歉,我不該遷怒你的。”
周清影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杭雁菱支付的代價,果然不是隻有失憶那麼簡單……
該死……
“還有,你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感覺你變得比之前更膽小了,是不是那個男的強迫你把他帶過來的?”
“不,不是。”
米欣桐連連搖頭,她的聲音越說越細:“齊叔叔人很好,他們一家子,都是很善良的人……我的命,被他們救過……他的兒子也是因為我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