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嗎?”
“沒有。”
周清影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豪華的紅木椅子上。
這是言秋雨特意為杭雁菱三人安排的房間,裝修的奢華高檔,一方木桌剛好可以容納四人圍坐,桌上擺放著些許鮮果點心,只可惜房間內的兩個少女都沒心情先墊墊肚子。
杭雁菱看著畏畏縮縮的宿敵,也靠在椅子背上,眺望著房間內懸掛著的宮燈:“我很意外……二師姐竟然喊的動你,我本以為你會拒絕和青禾學姐見面的。”
“我本不想……但我不能輸給她。”
周清影撅起嘴巴,有些哀怨的看著杭雁菱:“我反倒是想問問你,為甚麼要對她那麼執著,你只是第一次看到她吧?她真就有那麼大的魅力,讓你魂牽夢繞?”
“……是呀。”
“你——!”
“哈哈。”
杭雁菱哈哈笑了一聲,手中的扇子輕輕搖了搖,微風掀開了額邊的髮絲。
她這次沒有對周清影撒謊,也不想繼續敷衍這位曾經的宿敵了。
“我對她確實有執念——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幫她,雖然她不一定會領情。”
“為甚麼?就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嗎?”
周清影有些不服氣的直起了腰來:“照理說,我和她也不會差太多……”
“因為她曾經救過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杭雁菱嬌俏的笑了一聲,紫色的眸子瞥向了周清影:“很奇妙吧,她曾經差點害死過你,也曾經的的確確拯救過我,我們看到的彷彿並非同一個人一樣——師姐,你可曾想過,她為甚麼要和你相認嗎?”
“沒有……”
“按照常理來說,她當初將你遺棄在荒山,任由你自生自滅,那即便你僥倖活了下來,多年後再次相見,心中的念頭無非也就三種,第一是佯裝不認識你以掩蓋過往的罪責,但這樣她就沒必要主動接近你。第二種是賭你忘記了兒時的回憶,但這又太過冒險。第三種……就是徹底的殺死你。”
現狀來看,結果顯然最有可能是第三種。
杭雁菱聳了一下肩膀:“我無法否認青禾學姐有想要謀害你性命的可能,因而就算你不來赴宴我也不會覺得奇怪。要是你想要現在離開,我不會攔你。”
“你,你把我當甚麼人了,要走一起走!”
周清影皺起眉頭,那股子凌厲勁兒又支稜了起來:“你,你說的好聽!我走了,你怎麼辦?讓你跟一個莫名其妙想要殺了我的人在一起?你能保證她不想害你嗎?”
“沒法保證哦。”
畢竟前不久還被跟周青禾學姐一模一樣的人給襲擊了。
杭雁菱笑著看向沒辦法繼續維持那副活潑模樣的周清影,這個一直以來讓她有些恐懼的小姑娘,此時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拼命忍耐著恐懼的一面。
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小秋雨之所以要安排要帶上週清影來和周青禾見面,目的並非是為了要在這裡解開她們姐妹之間的矛盾。
說來也是,小秋雨那般性格的人,怎麼會讓自己的師妹去和曾今試圖謀害過她的人重新和好?
這次晚宴雖然邀請的是周青禾,但這一場局卻是針對杭雁菱所設。
若只有杭雁菱和周青禾見面,自己怕是會習慣性的出於前世的愧疚,對學姐一昧的美化和忍讓,亦或是試圖去包庇她的可疑之處,不自覺地將自身的立場放在學姐那邊。
而有了這個周清影在此制衡,自己就不得不考慮更多的因素了。
至少……
雖然自己只是借用來了杭雁菱的身子,但她得在此時此刻,擔起保護好師姐的責任。
“呼……我是不想走的。”
杭雁菱用手指揉捻著自己的頭髮,笑意逐漸加深:“看來,今晚這頓飯,你是註定要陪我在這兒一起吃了。”
“吃就吃!誰怕誰!”
要強的周清影梗起了脖子,可是很快,在她瞥到了門外晃動的身影時,身子不由自主的又縮了回去。
房門被吱嘎一聲開啟了,身穿著琳琅書院校服的周青禾走進了房間:“是……這裡吧?”
“噫!”
周清影看著走進來的學姐,表情再度變得緊張了起來,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周青禾,而杭雁菱正對著門口,衝著進門的學姐招了招手:“青禾學姐,請坐請坐。”
“啊……”
周青禾驚訝的打量著這單間包廂奢華的佈置:“我只聽說是你們要請我吃頓飯,可沒想到會是在這裡……這,這也太破費了吧?”
“這兒本來就是我們蓮華宮的產業,去別的地方可是要花錢的呀。”
杭雁菱起身,衣帶飄飄地來到了學姐的跟前,輕輕歪了一下腦袋:“我這一身如何?”
學姐驚訝的看著杭雁菱:“呀……你這一身裙子好漂亮……”
“漂亮的可不只有裙子,還有我呀。師姐特意為了今晚的這頓飯把我好好打扮了一番,你看那邊。”
順著杭雁菱的手指,周青禾看向了一臉不忿的周清影,忽然噗嗤一笑:“影兒也很可愛。”
周清影緊張兮兮地注視著二人落座,杭雁菱緊挨著周青禾學姐坐在一起,而周清影則坐在對面,顯得有些孤立。
杭雁菱拍了拍手,門外的侍者們開始陸陸續續將早已經準備好的菜餚送到桌子上,四葷六素,兩道鮮湯,以三個未成年女生的飯量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豐盛了。
“不用準備這麼多的呀……”
周青禾為難的看著桌上的精緻菜餚,輕輕的嘆息了一聲,轉過臉去看著杭雁菱:“學妹,你在這麼貴重的地方招待我,還特把影兒喊了過來,應該是有甚麼事情要對我說吧?我不想打擾你們吃飯的胃口……不如跟我說完,我趁早離開……影兒似乎不太想在這裡看到我。”
“她是做好了覺悟才來今天晚上這場飯局的,對吧,師姐?”
“……哼!”
周清影別過臉去,而杭雁菱滿不在乎,笑嘻嘻地說道:“那我也就不跟學姐賣關子了,有話直說好了。學姐,你曾經跟我說想和親妹妹周清影搞好關係對吧?”
“是呀,今後的三年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都在書院裡面,我不想影兒每次看到我都躲著我……如果可以,我想和她單獨聊聊。”
“嗯?學姐這是要攆我走嗎?”
杭雁菱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有些委屈的語氣問道:“帶上人家不可以嗎?”
周青禾猶豫了一下,抿著嘴唇說道:“不,不是說今晚……學妹你一番好心請我和影兒吃飯,當然不是要把你攆走。只是我想要有個機會能和影兒單獨聊聊,解開我們之間的一些誤會。”
“哦……那抱歉,你不得不戴著我這個拖油瓶啦。”
杭雁菱用扇子掩住嘴巴,嘻嘻笑著說道:“因為我也好,二師姐也好,我們都不會放心讓清影學姐和險些殺死她的人待在同一個房間嘛。”
這句話說出口,房間內的溫度驟然降低了許多。
杭雁菱的直球讓周清影瞪大了眼睛,她本以為杭雁菱是質疑自己之前說過的事情的,可卻沒想到剛開始還沒寒暄幾句,杭雁菱就將這話題拋了出來。
周青禾的手抖了一下,表情僵硬了片刻的她很快露出了困擾的笑容:“這樣啊……的確,你們很照顧影兒,這是理所當然的。”
“學姐不想對當年之事辯解些甚麼嘛?學妹我可是很願意相信你的。”
“咦?”
周青禾有些困擾的笑了笑:“這樣啊……我本以為你是不知道當年的事情,才會邀請我和影兒見面。可你明明知道……卻還……願意相信我麼?”
“是啊,因為我喜歡學姐你。”
杭雁菱又一發直球打了出來,隨後笑嘻嘻的問道:“難道學姐你感覺不出來嗎?”
“我也很喜歡學妹,但這終究是兩碼事。”
周青禾輕嘆了一聲,伸手揉了揉杭雁菱的額頭:“若是你重視影兒,對我這個險些置她於死地的兇手就不當如此客氣,你我只不過是有數面之緣而已,她可是你的同門師姐呀……”
“不,我對你的喜歡比你想象的還要多一點。差不多——如果你現在讓我替你殺了你的未婚夫,我會毫不猶豫的動手的程度。”
杭雁菱說的非常直白,以至於讓周青禾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沉吟了一會兒,表情又是疑惑,又是驚訝,她看著杭雁菱半晌,在苦笑道:“這個玩笑可開的太過火了,我希望學妹你收回這番話。”
“好,我收回。那就改成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和安賢山成親了……我會在你婚禮的當天殺到禮堂,用安賢山那條狗的血染紅你的蓋頭。”
杭雁菱收回了前半句,又說出了跟過分的後半句。
這下別說周青禾了,就連周清影聽的都直傻眼。
“等等,杭雁菱,你胡說八道些甚麼呢!?”
“啊,師姐,我這是有話直說啦,坐下坐下,別忘了咱們二師姐提醒過咱倆要保持淑女。”
杭雁菱笑嘻嘻的安撫著周清影的情緒,隨後清了清嗓子,雙手捏著袖子放在膝蓋上,悠悠然地說道:“所以,我對你的在意程度差不多就是這樣,學姐如何看待我無所謂,但至少……作為喜歡你的人,我是很希望你能和我的師姐和好的。而這個大前提就是……你能對當年的事情做出解釋。”
“……”
杭雁菱見周青禾不說話,舉起了纖細的手指一一列舉:“我給你打個樣哦,比如你可以說當時是有仇家在追趕,你為了避免清影師姐被人殺害,故意調虎離山。也可以說你早就知道我和淨水師父會去那座山上,故意安排周清影師姐被我們蓮華宗所收養……”
聽到杭雁菱的舉例,周清影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屏住呼吸看向了自己血緣上的親生姐姐——那個沉默著的周青禾。
周青禾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柔和的笑容,她有些發呆,好久好久之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當時仇家並未追趕我們二人到山上,是我自己駕著馬車將她送上山的。也並知道她之後會被蓮華宗收養,說實話,之後得知她還活著時,我也非常的意外。”
學姐並未對自己當年的行為做出任何的辯解,她只是一如杭雁菱心中所憧憬的學姐那般,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杭雁菱的問題:“我沒辦法對當年的事情做出解釋,我不知道清影還記得多少事情。只是毫無疑問,我將她用馬車送到荒山之上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死。”
溫柔的聲線,冰冷的答案。
剛剛心中生出些許期待的周清影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她驚愕,她不解,她咬著牙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我哪裡得罪了你,我活著哪裡礙到你的事情了,你非要我死不可!?”
“沒有。”
周青禾搖了搖頭:“我很喜歡你,妹妹。”
“那為甚麼當初要讓我死!”
“……我不能在這裡回答你,對不起。”
周青禾歉意地說道:“如果你有耐心,願意和我好好聊聊……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和地方……那是你打我也罷,罵我也罷,我都會乖乖認了。”
“你!”
眼看周清影要爆發,杭雁菱抬起頭來看著周清影,輕咳了一聲:“三師姐,我勸你可千萬別輕舉妄動啊,你看我離著青禾學姐這麼近,她萬一拿我當人質,你一激動不要緊,師妹我可就保不齊人頭落地啦。”
周青禾無奈的戳了一下杭雁菱的腦袋:“別嚇唬影兒,我不會那麼做的。”
“嘿嘿,學姐你對親妹妹都下得去手,我這個剛認了你這個姐姐沒幾天的學妹擔心一下也是正常的嘛。”
周清影不解的看著杭雁菱,實在鬧不明白杭雁菱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甚麼藥。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動手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只能乾站著瞪著杭雁菱氣不打一處來。
杭雁菱揮了揮手,示意周清影坐下,隨後對周清影問道:“學姐,有那麼不方便解釋給我聽的嗎?我又不是外人。”
“因為原就沒甚麼好解釋的呀,傻學妹。”
周青禾笑了笑,那份笑容一如既往的柔和。
杭雁菱抱著肩膀,有些不平地說道:“我懂了,我就是你和三師姐之間的障礙,你們兩個的事情有我在就沒辦法聊下去,唉……”
“學妹,我沒這個意思,只是即便說給你聽了,你也不會……”
“沒關係,我懂,我懂得啦。”
杭雁菱晃了一下身子,笑嘻嘻的繼續追問道:“那你既然沒辦法跟我說明殺三師姐的原因,那可不可以聊聊你想要把我也殺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