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掩影樓的大門,裡頭的空間是黑濛濛的一片,課桌,教室,一些練習身法用的沙袋很隨意的堆在牆邊,旁邊有一道柵欄,後頭通往樓上的樓梯被上層的燭光微微照亮。
杭雁菱邁步走進黑暗中,雙眸張望了兩圈周圍的環境,還沒來得及走到樓梯跟前,身後的大門咣噹一下子被關上,還聽到了外頭上鎖的聲音。
門外沒別人,鎖門的應當是修不法。
可這就奇怪了,鄭樂樂在琳琅書院也不是沒露過面,這修不法這麼小心幹甚麼?
剛才在門口看修不法那提到鄭樂樂時欲言又止的模樣,杭雁菱略微皺了一下眉頭,並未著急走上樓梯。
這個教室有些冷……
現在是七月份,雖說這個教室沒有窗戶,沒點蠟燭,溫度低一點倒是沒甚麼好奇怪的。
總覺得關上門後,溫度也好光線也好,這個教室跟個地窖一樣啊。
不由自主的,杭雁菱的雙眸發生了微微的變化。
封住通往上層的柵欄輕輕一拉就被拉開,杭雁菱踩著樓梯一級一級的走了上去。
二樓,三樓。
一直爬到了四層,杭雁菱才看到了一間燈火通明的小房間。
兩把椅子,一張床,書桌,蠟燭,還有個待客用的茶几。
從掛在牆上的男人服飾來看,這似乎是修不法住的地方。
那個羞羞怯怯總是試圖躲在付天晴身後的小姑娘此時並未穿著愈院的白色院服,而是身著素色的長裙,彎著腰在茶几上擺弄著茶水,聽到樓梯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向杭雁菱,羞答答的說道:“請坐。”
“哦……”
杭雁菱見鄭樂樂指向茶几一邊的椅子,點了點頭,徑直走了過去坐在椅子上,剛落座就被鄭樂樂遞過了一杯茶來。
“請用茶。”
“謝謝啊。”
這麼客氣?
前幾天不是還怕我怕得要死?
杭雁菱碰過茶水,小心翼翼的吹了一下,輕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液麵,隨後燙的嘶嘶的抽著涼氣。
“啊,你不喜歡嗎?”
“不不不,沒事,我就是單純不習慣喝茶。”
杭雁菱放下茶杯,看著坐在自己對面,有些無所適從的女孩,猶豫了一下後問道:“聽說你想見我——之前我們見面的時候可能有些誤會,不用緊張,我不是甚麼壞人。”
這話杭雁菱說著心虛,畢竟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故意用剝皮實草來嚇唬過人家孩子。
鄭樂樂靦腆的點了點頭,隨後抬起頭來說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為何會跟天晴同學走的那麼近,聽江湖傳聞說你們兩人有仇……還以為,是你坑騙了他……沒想到原來你們是兄妹關係,是我不好,之前對你的態度……不太合適……”
“沒事沒事沒事!”
杭雁菱連忙搖晃腦袋,心裡頭卻有些高興。
她雖然之前罵了一頓付天晴渣男,但有人願意去喜歡年輕的自己,身為過來人的杭雁菱還是感到由衷高興的。
只可惜前世怎麼不記得還有這麼一個妹子,可能是當時注意力都放在小秋雨和學姐身上的緣故吧。
嘖嘖,再仔細看看,這個叫鄭樂樂的妹子條件也不差呀。
眉清目秀,雖然不像小秋雨和學姐那樣溫順婉約,但也有著一股子小家碧玉的秀氣。
尤其是生著一張娃娃臉,讓人會有一種保護的衝動。
最最難能可貴的是,對於這張臉,杭雁菱真的是一丁點的印象都沒有。
太棒了!
前世沒印象就說明這孩子很安全!是普普通通的好孩子!
雖然這個孩子是暗殺之王的閨女。
雖然這個孩子擁有著一見面就能夠讓對方在潛意識裡將其視為“無威脅”的樣貌和行動方式。
雖然這個孩子能夠跟付天晴一樣被選在天資絕群者才能進的朱班。
……
去你媽的我的理性!
能不能不要讓我在高興的時候去思考這種東西!?
杭雁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兩根指頭恨不得把眼珠子給扣下來。
讓我踏踏實實的開心一把不好嘛?
“你怎麼了?”
“沒事,老毛病發作了,你有啥事兒直接跟我說就行,修不法老師說你有事情要問我?”
“對……”
鄭樂樂眨了眨眼,手指不安的摩挲著:“我想……多瞭解一點付同學,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想問問你……”
“問吧問吧。”
鄭樂樂見杭雁菱如此掙扎的模樣,猶豫了一下,輕咬嘴唇問道:“那個……付同學有喜歡吃的東西嗎?”
杭雁菱鬆開了雙眼,捂住了腦袋,努力的摒除雜念。
不行,絕對不能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既然難得有正常人瞧得上年輕時候的自己,那就必須得全力以赴的幫助她才行。
雖然杭雁菱並不支援付天晴喜歡鄭樂樂……
但不代表她不支援鄭樂樂追付天晴啊!
“有,付天晴最喜歡的素菜是白菜拌粉絲,最喜歡的葷菜是小酥肉,最喜歡的甜品是江米條,最喜歡的水果是西瓜,最喜歡的酒是……哦他今年才十七還沒到喝酒的時候,那現在最喜歡喝的飲品應該是冰鎮梅子湯。”
杭雁菱說的那叫一個如數家珍。
鄭樂樂也沒想到能夠得到如此詳細完善的答案,她呆呆的眨了眨眼:“那,那,他有沒有特別討厭的食物?”
“芹菜,香菜,生薑,啊……生薑作為佐料倒是可以放的,就是吃的時候一定要挑出來,同理也不喜歡放了太多花椒導致口感麻麻的東西,比方說水煮魚那樣的就真的不太行——哦,還有就是不太喜歡吃做熟了的蘿蔔,因為吃進嘴巴里面的味道跟吃多了放出來的屁是差不多的多少有些反胃,不過生白蘿蔔可以哦,尤其是那種有點脆有點辣,還甜絲絲的鮮白蘿蔔很喜歡,就著花生吃非常的中意。”
“……杭雁菱同學,你是在說你的愛好,還是在說付同學的愛好。”
“當然是他的。”
杭雁菱拍著胸脯保證:“你信我,關於付天晴的情報我是絕對不可能說錯的。”
“你好像……很瞭解他?”
“那當然,沒有人比我更懂付天晴,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真是奇怪,就我所知你們的關係公佈出來還不到幾天,這之前你一直在蓮華宮生活,除了八歲那年大鬧付家和前不久在蓮華宮和付天晴生死決戰之外,並沒有過太多接觸呀?就算是親兄妹,你也不會對他如此瞭解吧?”
這鄭樂樂說話都不磕巴了,眼神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似乎杭雁菱對付天晴過分的瞭解讓她有些警惕。
“啊呀,江湖上謠言太多,我是他的妹妹,對他了解的多一些沒甚麼好奇怪的吧——到是我想問問樂樂同學你,問我這些是有啥目的?”
杭雁菱壞笑著反問道:“想要多瞭解一些付天晴?你們同班同學有很多吧,幹嘛非要去了解這個傢伙——莫非,你喜歡他?”
“……嗯。”
鄭樂樂紅著臉點了點頭,杭雁菱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喲,我可不覺得付天晴哪裡好了……你喜歡他哪一點?”
“那個,我……”
“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不過剛才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我可是搜腸刮肚的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哦。”
“我喜歡……付同學的可愛。”
……
……
可愛?
我前世跟可愛這兩個字沾得上一毛錢的邊嗎?
“可愛,哪裡可愛?不,就單從外貌來說……你要是說付天晴長得帥我還能理解,可是那張臉說甚麼也稱不上可愛吧?”
“我是說性格……”
鄭樂樂羞紅了臉,支支吾吾的說道:“他可愛的地方有很多,比方說……當剛剛來到班級,大家都孤立他的時候,他總是無所謂的笑著……明明自身的實力已經足夠將其他同學們碾壓了,但卻一直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來容忍他人的排擠,非常可愛。”
……
等等,甚麼叫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我前世記仇記到死的也就只有前世的杭雁菱一個啊!
大部分情況我可是連敵人都會伸手救活的好人啊!?
“還有我第一次找他說話的時候,他先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隨後在看到我的模樣後又得到了安心感。那種明明身為被我搭訕才得以救贖的弱勢一方,卻因為第一印象,自認為比我強大,所以露出了一副照顧人的嘴臉……這一點也很可愛。”
不是,甚麼叫“嘴臉”。
等等你的形容詞是不是有點……
“還有心中明明記掛著其他的人,試圖想要將我作為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某人的替代品,卻因為我的性格和原本的人有些出入,而若即若離的逐漸將目光放在我身上的這一點非常可愛。”
啥?
你已經看出來付天晴拿你轉移注意力……
“還有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更應該優先向我這個同班同學介紹你,但卻出於對你某種程度上的討好,而選擇向你介紹我這一點。”
“等等,誒?我覺得他倒不是在討好我才先把你介紹給我的……”
“沒關係。”
鄭樂樂笑的愈發的羞赧,她的手指輕輕沾了沾那滾燙的茶水,在茶几上輕輕的寫下了一個“付”字。
“最開始見面的事後我就對他一見鍾情了……”
“在班級裡一個人低頭沮喪的樣子很可愛。”
“強行打起精神來跟班裡的其他同學搭訕,心不在焉卻強顏歡笑的樣子很可愛。”
“在被別人排擠後悻悻的回到座位,發現我在看著他時,眼神躲閃的樣子很可愛。”
“在食堂裡像是個大雨中的小狗狗一樣自己守著餐盤的樣子很可愛。”
“那天搬運屍體的時候,被原本應當是他的契約靈獸的黑鷹一腳踹飛的樣子很可愛。”
“前天回到班級的時候,一臉失魂落魄的捂著腦袋好像是忘了甚麼,又好像是有甚麼無法解開的心結,遇到了莫大的糾結和困難,但在我詢問後又露出了‘這樣弱小的女孩子大概幫不到我吧’的表情時的他很可愛。”
一個,兩個,十個……
茶几上很快被語速越來越快的鄭樂樂蘸著茶水寫滿了付天晴的名字。
看著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水漬,杭雁菱的頭皮也跟著發麻了起來。
這姑娘的性癖是不是有點太特孃的奇怪了?
“那個,等一下。”
杭雁菱不由得叫停了鄭樂樂對於付天晴可愛之處的論述,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莫不是很享受被付天晴小看的感受?”
“不……”
鄭樂樂害羞的撓了撓臉,低下了頭:“我是很喜歡他總是以一副照顧弱者的態度與我相處,心中自知這是一種傲慢,卻又總會情不自禁的如此和我相處的模樣,那樣的猶豫又傲慢的付天晴……真的太可愛了。”
“我覺得這個琳琅書院裡會小瞧別人的混蛋還挺多的啊,幹嘛非喜歡付天晴……”
鄭樂樂聽到了杭雁菱問出來的問題,忽然鬆了一口氣,眼睛溼漉漉的看向了杭雁菱,忽然雙手伸出來捧住了杭雁菱的手:“太好了……”
“好?好啥啊?”
“聽我說了這麼多還能問出來這種問題,我就知道了……你果然和付同學僅僅只是兄妹關係,你並未注意到他的可貴之處。”
“啊……嗯……”
“他和別人是不同的,他有一顆善良的內心,但卻又有著一種莫名的傲慢……這份傲慢遲早會把他毀的一無所有,而顯然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承受了一次毀滅……聽說付家遭受了重創,不知道是不是那次……你不覺得,那樣非常的可愛嗎?”
“可愛……?”
“就好像是一群小孩子們玩過家家,比用石頭堆壘小屋子,他的石頭比別人多,堆的最快,也最好……但是剛剛堆累好自己的地基就到處去看別的小孩子的房子,身為領先者,他幫幫這個,幫幫那個,可回來後,卻發現自己的小屋子已經被大風吹倒了,他只能一邊哭,一邊用石頭繼續重新堆積……可是明明他的石頭已經分給了其他小孩子許多,還會有其它的小孩子知道他是個好人,過來向他要石頭——他一邊哭著,一邊幫助別人,一邊重新堆積,一步一步的繼續向前……”
鄭樂樂的眼睛裡閃爍著光,她紅潤著臉,呼吸也變得粗重:“因為高傲而跌落下來,因為善良而爬起來,善良和傲慢都都存在於他身上。失敗,然後掙扎,然後改變,然後本性難移……這樣的付天晴同學真的太可愛了……這樣的他只要身邊一直有一個弱勢者存在,他就會無休止的繼續走在前頭,領著那個弱勢者,掙扎著往前走……哪怕那個弱勢者感到無聊了,離開了他的身邊,只要及時有補充的人換上,他就還是會繼續堅持……”
聽著鄭樂樂的深情告白。
杭雁菱只覺得這燭火熒熒的房間,似乎還沒有陰暗的一樓教室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