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被周清影追殺的人,大概是不會理解這個傢伙真正的恐怖之處的。
周清影的可怕……或者說是她的強大,在於那份強大到詭異的執行力。
她基本上會很隨意的說出一個自己的想法,然後言出必行。
比如曾經僅僅是因為懷疑是身處正道某個小型宗門有截殺凡人鏢車的嫌疑,就獨自一人去找人家開山老祖對峙。
對峙就算了,在明確了對方的確是打算包庇真兇時,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就在一夜之間將涉案人員的腦袋全部都搬運到了那名宗門老祖的桌子上,心平氣和的跟對方講解了一番自己殺死他們的原因後,揚長而去。
事後那個宗門想要在其他正道面前潑她的髒水,卻發現這個傢伙根本就是完美的無懈可擊。
做事不給人留下任何的把柄,所有事情都處理的天衣無縫,鐵面無私,不存私情,對於殺戮同道中人都不會有任何負罪感的傢伙,在展開對魔教的撲殺行動時自然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拖泥帶水。
這也正是她得到了“瘋狗”“瘋道姑”這一類褒貶參半的綽號。
顯然,這個瘋狂的衛道士在幼年時期也擁有著遠超常人的執行力,具體來說就是如果杭雁菱不是以死相逼,周清影真的會揹著她靠著攀巖硬生生的沿著山崖爬到琳琅書院的頂端。
而饒是如此,杭雁菱也倒黴的不得不和自己前世的仇人一同登上那純靠步行要整整半個上午才能透過的雲階。
這是甚麼折磨啊!
跟在打扮了一身奇裝異服的二師姐身後,杭雁菱心中頻頻叫苦不迭。
月明星稀,雲階上被月光映照著,高處的琳琅書院匿居於雲端,頗有些人間仙境的意味。
走在前頭的周清影映著月光,對著身後的杭雁菱緩緩地說到:“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無理取鬧?”
“……啊,還好吧。”
跟前世的你比起來,現在勉強還算是能夠接受的範疇……
當然,也的確有點突然就是了。
兩人雖然獨處多次,但杭雁菱還是鮮少有機會好好去看待自己這一世的這位青梅竹馬。
或許是因為那一身古怪而花哨的衣服降低了杭雁菱心中對她的警惕,當然,也有可能是經歷了一系列的事情,杭雁菱多少找回了些許前世的心態。
眼看著琳琅書院的建築近在眼前,周清影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覺得她……是個怎樣的人?”
這裡說的‘她’自然指代的是周清影的姐姐,杭雁菱前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初戀物件。
“我覺得,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即便提問的是自己恐懼的周清影,即便知道周清影和學姐並不對付,但杭雁菱還是相當直接的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前世學姐因為自己慷慨赴死,那是她反抗命運的唯一手段,也是付天晴畢生遺憾的開頭。
“她習慣性的會去照顧別人,那是一種發乎內心的柔軟,我不覺得這樣的學姐有甚麼不好的。”
“是……這樣啊。”
周清影呆了一會兒,月光下的她輕輕的轉過身來,站在臺階的高處,低頭俯視著杭雁菱:“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甚麼叫‘也是’?”
“……因為我也這麼覺得。”
周清影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她拍了拍自己的臉。
山下那種彆扭的做作表演在此刻被她卸除,她一屁股坐在臺階上,並沒有繼續前進,而是藉著這月光下的獨處,向杭雁菱傾訴著:“我不覺得那個分明和我有血緣關係,卻從小到大未曾見過幾面的姐姐是個壞人……”
“嗯?可我覺得你有些討厭她。”
“是啊,因為我對她的記憶只有恨。”
“恨??為甚麼?”
唯獨這個詞是不應該和那個對陌生人都會注以溫柔的學姐有關的呀?
環著膝蓋,周清影對著杭雁菱說道:“你失憶了,不記得以前的事情……所以也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了對吧?”
“是……不過這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
周清影有些落寞的將臉壓在手臂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悶悶地說道:“你覺得,我身為周家的女兒,為甚麼會出現在蓮華宮,當了你的師姐?”
“我記得曾經聽學姐說過……當年周家遭逢變故,無奈之下才將你託付到了蓮華宮。”
“嘿嘿,你信了?”
“……不然呢?”
周清影抬起頭來,哀哀的笑著看向杭雁菱:“那年我才三歲……小時候的事情很多都是記不得的,一般來說也很少有人會記得三歲時的事情——可唯獨那天晚上,我記得很清楚。”
“……”
“我隱約記得我兒時有過一個比我年長許多,非常溫柔的姐姐。她總是帶著我玩,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很安心。她教我識字,給我看各種漂亮花草的圖畫本……然後有一天,她將我的塞上了一個黑乎乎的箱子,將我運送到了一座山上,那個箱子很顛簸,很痛。我很害怕,但卻答應了她,不論怎樣都不能哭出聲來……”
杭雁菱皺眉問道:“那是周家遭逢變故的那一天?”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從箱子裡出來的時候。那個溫柔的姐姐告訴我,要沿著一條通往山間的小路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爸爸媽媽會在小路的另一邊等我。”
周清影呢喃著說道:“……那時的我很害怕,可溫柔的姐姐並沒有跟著我一起走,她坐上了另一個黑漆漆的箱子……大概是馬車吧,選擇了離開。我小時候很相信她的話,於是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我甚麼都看不見,摔了一跤。”
“……”
“你還記得嗎?我很怕狗,哪怕到現在也是——當年我摔倒後,有一群黑乎乎的狗圍住了我,它們和家裡頭養的大黃狗不一樣,很兇,很可怕。它們咬住了我的胳膊,撕扯著我的衣服。很痛,很難受……”
杭雁菱安靜的聽著,眉頭卻深深地皺了起來。
讓一個三歲的小女孩走山路,聽上去根本不像是記憶裡的那個學姐會做得出來的事情。
更何況那還是她的親妹妹……
“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出現,我應當就已經是丘碭山上的一堆小小的白骨,被野狗啃食的到處都是了吧。”
“我……?”
周清影抬頭看著杭雁菱:“對,那時候的你和我差不多大,卻十分神氣的揮舞著樹枝,大大咧咧的出現在我面前救下了我——那些野狗很怕你,嗚咽了兩聲都跑了。現在想來,它們忌憚的應當是跟在你後頭的淨水師叔,但不論如何,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時了。”
“這麼說來……我還算你的救命恩人?”
杭雁菱納悶的說道。
周清影點了點頭,看著杭雁菱:“我一直記得你那時候的樣子……可那時的我沒能跟你說甚麼就已經昏過去了,醒來之後已經是被淨水師叔帶回了蓮華宮。我師父救下了我的命……也收留了我作為了她的弟子。”
那之後,周清影有了家。
只是當時三歲的她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被丟棄的原因。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逐漸知道了當初去的山叫丘碭山,是一座棲息著獸群和山盜的荒山。
當初淨水帶著杭雁菱從山腳下的鎮子返程,湊巧碰到了被野狗襲擊的周清影。
得救只是偶然,山上也沒有姐姐許諾過的爸爸媽媽。
姐姐所指出來的道路是騙人的,等待著年幼周清影的結局其實只有一個死。
“隨著越長越大,我越來越清楚的明白,記憶裡面那個溫柔的姐姐其實是想讓我死的。”
周清影說完這些,站起身來:“所以在琳琅書院看到她,聽到她自稱是我的姐姐,我腦海裡的那些記憶就會不由自主的翻湧上來,讓我害怕,讓我恐懼。我所痛恨的那張臉終於有了清晰的輪廓……那之後,我便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了。”
“你沒問問她當年為甚麼要那麼做麼?”
杭雁菱不由自主的問到,周清影的神情表明這並不是周清影為了讓杭雁菱討厭學姐而編造的謊話。
憑藉著自己對周清影的瞭解,她也不是個會編造出如此大費周折的謊話的人。
可是這就更說不通了。
哪怕是學姐真的打算殺死自己只有三歲的妹妹,那也沒必要在多年後看到妹妹僥倖活下來後還主動去與之相認。
這不合情理,無法解釋。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姐姐相處……總而言之,我不希望你把那樣的人當成可以親近的物件。”
說完這些,周清影站起身,繼續向著雲階的高處走了過去。
杭雁菱若有所思的跟在周清影的身後,兩人的沉默一直持續到了走到琳琅書院,在宿舍門前彼此告別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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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要命,真的要命……”
躺在床上,杭雁菱捂著腦袋。
今天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了,上午見到了超能力者,下午回了地球兩個小時,還被拜託了追查大學內流傳的神秘藥物的事情,回來後緊跟著跑到了山腳下看到了冥河宗的屍體……晚上又得知了學姐當年疑似要殺死只有三歲的方清影的過往。
駁雜而理不清頭緒,必要證據又十分缺乏……
三件事混雜在一起,搞得杭雁菱大呼頭痛。
前世活了那麼久也沒碰上如此糟糕的一天,要是每天都給我塞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樣下去,我早晚會因為精神錯亂而死。
你媽的,為甚麼……
為甚麼學姐會對周清影下手……
為甚麼淨水要獵殺的冥河宗的屍體會出現在琳琅書院的山下小溪,並且屍體還被剝掉了臉皮和挖走了眼睛。
為甚麼地球會有人能夠搞來那種莫名其妙的藥啊……
頭疼不已的杭雁菱從戒指裡取出了之前自稱“博士”的女性轉交給她的膠囊。
這個藥物號稱能夠提神醒腦,增補智力,是不是吃了這玩意之後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了啊?
聽說這玩意只對大學生有用,但既然琳琅書院本就是參考地球的大學設計的,我現在四捨五入也應該算個大學生,吃了應該會有用吧?
杭雁菱躺在床上正端詳著膠囊,房門吱嘎一聲被推開,言秋雨走進了房間。
看到躺在床上的杭雁菱,言秋雨打了聲招呼,坐在了杭雁菱的床邊問道;“師妹,第一天上學感覺如何?”
“又麻又亂……唉,對了小秋雨,給你個好東西。”
杭雁菱放下藥丸,將分給周清影后剩下的費列羅巧克力從儲物戒裡拿出來,抬手遞給了床邊的言秋雨。
“謝謝,這是……?”
言秋雨意外的看著從未見過的點心,杭雁菱也早有一套準備好的說辭:“今天上學的時候同班同學拿來的見面禮,挺甜的,覺得你會喜歡,特意帶回來了一些給你。”
“嗯……”
言秋雨剝開糖紙,將黑棕色的巧克力球捏在指尖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子下面輕輕嗅了嗅,隨後張開嘴巴輕輕咬了一小塊下來,小心翼翼的咀嚼了兩下。
“好甜……”
“是吧,所以才一定要讓你嚐嚐來著。”
杭雁菱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於是坐起身來和言秋雨聊了聊今天發生的事情。
除了回到地球的事情隱瞞了之外,杭雁菱將溪中的無面屍身和周清影的顧慮告知了言秋雨。
言秋雨細細的品味著巧克力,聽完了杭雁菱的講述,輕輕笑了笑:“師妹,你瞭解周家嗎?”
“大概有點印象,好像也是跟付家一樣,靠著丹藥發家的。”
周家也是南洲十大家族之一,排行似乎比付家低了一籌,體量也比全盛時期的付家差了一大截。
付家擅長生產能夠輔助修煉,增進修為,亦或是為了修行而進補的丹藥。周家則煉製的是各式各樣的愈傷藥和保健品,因而和付家也算不上是競爭關係。
兩家離得遠,前世也就見過一兩次,知道的情報也大體上是江湖中人大多知曉的基礎資訊。
言秋雨揉捏著指尖的巧克力,輕笑著說道:“三師妹過去的經歷我也曾經聽碧水師叔和我提起過,只是沒想到當初拋棄她的那個姐姐就在我們校園……對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江湖傳言?”
“甚麼?”
“周家的藥之所以賣不過付家,是因為他們家族中人代代短命。”
“誒?短命?”
“對啊,不論是何種境界的修為,周家人似乎最多的也就只有五十年的壽元而已,活到三四十歲就英年早逝的周家人比比皆是。”
修士修煉到真元期,壽元便會隨之有一定的增長,五十年的壽命在普通人眼中似乎沒甚麼,但若是一個修真家族代代如此,那著實有些讓人尋味。
“大家都覺得周家連自己都救不了,賣出去的丹藥能否有效也不好說,因而長期以來周家的生意不如付家……只能賣給普通人,生意也只能在他們的一畝三分地做。”
“那,是甚麼原因導致了他們家族短命呢?”
“這就不知道了,周家自然不會往外頭說,江湖上流傳的各種謠言也不盡可靠。”
言秋雨眨了眨眼:“不過聽說……這一代的周家家主,也就是三師妹的父親,在許多年前宣稱找到了解決家族短命問題的方法,雖不知是真是假,也沒人去查證,不過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倒是毋庸置疑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