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月亮,實質是一團巨大的液泡。
一團滾動在夜空之中的巨大水球。
陰靈氣幻化而成的冰冷氣息在液泡內到處流淌,體溫在不斷地被掠奪。
呼吸困難,睜眼不見天日,喉嚨壓抑著痛苦。
無數絕望和壓抑鑽入大腦之中。
死於這場刀兵紛爭的痛苦,未完的心願,對於唐突橫遭殺戮的不解,對於世間的詛咒。
不過對於這些來自他人的絕望和記憶,付天晴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感想。
是啊……
如果說自己還有甚麼優點的話,大概就是……“習慣與絕望為伍”
被莫名其妙的掠奪了生命誠然值得痛苦,橫遭殺戮也當然令人惋惜。
眼睜睜的看著兄弟手足被殺戮,心中難免會產生遺憾。
可這些在自己三百年的人生裡,早就已經麻木了。
不知道誰曾經說過。
心靈越接近枯萎麻木的人,便越能夠自如的使用象徵著世間一切惡性的陰靈氣。
自困苦和絕望當中誕生的這種靈氣越是習慣,越是適應。
無所謂的接納下他人的絕望。
適應這片陰靈氣組成的血月。
揮舞手臂,身體已經奪回了掌控權。
此時的付天晴再度可以以“杭雁菱”的身份行動了。
水球當中別無他物,只有一個將自己不斷向中間吸入的“孔”
看來,它在渴求一個人成為運轉這團血月的祭品。
曾經這個祭品應當是母親,而如今她的靈魂,她的一切絕望已經化作了守護自己的陰靈氣。
而自己也會接替母親,成為下一個運轉這一團靈氣的生祭。
真是巧妙的算盤啊。
讓一個人成為祭品,自己則主持這個血球的運轉。
無需承擔太多壓力便可以掌握這種程度的力量,那麼,她想要甚麼呢?
杭彩玉屠戮付家,收集如此龐大的陰靈氣。
啊……
她說過,是為了讓杭雁菱完成“融合”。
那她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的將杭雁菱在五年前一分為二,又將其重新融合呢?
優勝劣汰?
那麼,評判優劣的標準是甚麼?
一個杭雁菱被她留在了蓮華宮,在蓮華宮師長的教導下成長……
雖說性情大變,但說到底……自己體內的杭雁菱,其實依舊還殘存著理智和溫柔。
她沒有殺死那個冒牌貨,她仍記得付天晴母親給予她那片刻借來的母愛。
一個杭雁菱被她帶在身邊,隱匿於全江湖的視野之下。
好生,好殺,視母親若神明一般,恐懼於自己被捨棄,極端的追逐“強大”二字。
……
老實說,這兩個人都不像是自己前世所認知的杭雁菱。
前世的她,究竟是完成了怎樣的“融合”呢?
為甚麼杭彩玉一定要安排她和付天晴為敵?
謎團一個接一個,一切都一頭霧水。
在無法抵抗的吸引力的作用下,杭雁菱最終抵達了孔洞的中心。
巨大的陰靈氣將她牢牢囚禁住。
……
那麼……
問題一個個開始破解好了……
用自己最熟悉的,與絕望為伍時的模樣……
我可愛的“母親大人”。
來猜猜看。
在那個“一切真如你所願,杭雁菱徹底和付天晴為敵”的未來世界。
付天晴所積攢的絕望和痛苦。
真的是你在付家收集到的這些陰靈氣,能夠衡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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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女兒。”
神色冰冷的杭彩玉走到了倒在地上的“杭雁菱”跟前,將那個失敗者攙扶起來。
“我更需要一個聽話的孩子。”
杭彩玉拍了拍女兒衣服上的灰塵,臉上卻不再露出笑容。
那是做出了“差強人意”的選擇時的嫌棄。
那是被迫挑選“殘次品”的惋惜。
被選中的“冒牌貨”呆呆的看著母親,卻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大大咧咧的露出笑容。
她當然明白此刻母親沒有露出笑容的原因。
也知道自己的位置。
可是她心中產生了困惑。
所以,她問道:“媽媽……你說你想要最厲害的孩子……那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現在的你比那個杭雁菱更優秀就是了。”
杭彩玉沒有耐心和殘次品交流太多。
一向聽從命令的杭雁菱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厲害在了哪裡。
更聽話?僅僅是更聽話嗎?
看著空中的那輪巨大的血月。
想象著自己所見到的,那個模樣的“姊妹”
杭雁菱呆呆的抬頭仰望著空中的那一輪血月。
她發著呆,發現從那輪血月之上,似乎有甚麼東西掉了下來。
閃著亮晶晶的光。
啪嗒。
一柄粉色的刀從空中墜落,斜插在了地上,在血月下散發著危險的色彩。
啪嗒。
一枚粉色的小荷包掉到了地上,袋子上的繩子鬆開,微微帶著藥香味的藥丸滾落在地面上。
啪嗒。
一個醜醜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布娃娃的腹部被布料纏繞著,裡頭流淌出來些許焦黑色的味道,散發著香氣。
啪嗒。
一枚土黃色的蝦姑丸子掉在了地上……
許許多多的東西從空中墜落。
那是她從未見到過的事物……
杭彩玉抬頭看著空中,淡淡的說道:“看來,那個不聽話的壞孩子已經開始融化了,儲物袋裡的東西都掉出來了……”
說罷,她嫌棄的一腳踹開了落在地上的東西,彷彿不想再看見任何和自己那個失敗品女兒有關的玩意兒。
啪嗒。
杭雁菱低下頭,看著掉落在她腳邊的東西……
是一個棗子大小的紅色半透明石頭。
杭雁菱彎下腰將它撿了起來。
她從未有過這些東西。
為甚麼,那個杭雁菱的袋子裡會有這麼多東西?
這是一枚很漂亮的石頭。
光滑,冰涼,光澤倒映出她的臉龐。
“媽媽,你看……”
杭雁菱怯怯的將紅色的石頭捧在手心,向著媽媽捧去。
可惜,媽媽只是嫌惡的一把拍開了她的手。
杭雁菱踉踉蹌蹌的將那枚石頭撿了起來,努力的露出微笑:“媽媽,很漂亮的石頭,我可以收下嗎?”
看到漂亮的東西,杭雁菱一定要經過媽媽的同意才能收下。
“這是陰靈氣煉化的怨氣結晶,是她的屍塊……那種沒用的東西丟掉吧。”
可惜,媽媽沒有同意。
明明是很漂亮的小石頭啊。
“媽媽……她變成了這種石頭嗎?”
好漂亮。
母親愈發的不耐煩了。
她抓住了杭雁菱的手臂,力氣很大,攥的她好痛。
可是杭雁菱還是偷偷的將那枚紅色的小石頭藏在了懷裡。
石頭的溫度,比媽媽的手還要暖和一些。
杭彩玉拖拽著失敗品,邁出一步時,腳步突然遲鈍了一下。
她愕然的看著天空中的血月。
血月……在徐徐的崩塌,碎裂。
大地之下蔓延出的陰靈氣開始停止。
杭彩玉感覺得到,那輪血月正在脫離她的掌控。
怎麼回事?
那個失敗品,不是應當已經溺死在整個付家的怨念和絕望中了嗎?
突然,血月的體積開始收縮。
那輪巨大的血月猛地膨脹,收縮,聚集。
它漸漸的縮小成了一個點。
它逐漸崩毀,消融。
無數漆黑的陰靈氣迸發出來,朝著四周逃逸,卻又被牢牢地收縮在了其中。
血月的規模不停地濃縮,嘩啦啦的水聲接連不斷的響起。
最終,它彙整合了小小的一個點。
陰冷漆黑的夜風驟然吹拂而起。
自空中,那小小的一個點徐徐墜落而下。
“很意外嗎?”
淡淡的聲音。
女孩兒的聲音。
理應被消融瓦解的聲音。
赤腳踏於地面的瞬間,血水匯聚成了禮靴。
抬手的瞬間,血紅的長袖裹住了她的手臂。
血月濃縮成了一件由鮮血染就的裙裝,覆蓋在了惡女的身上。
液態在一陣沸騰後停止,自衣稍的末尾,幹朽的黑色自下而上的渲染,結晶。
一身黑紅相間的長裙。
一個足踏於皸裂大地之上的惡女。
暗金色的眸子幽幽燃起,朱唇輕啟。
惡女淡淡的說道:“將他人推入核心代你受過,的確是巧妙的構思——可萬一核心中的人能捱過那份孤冷,這些陰靈氣的主人自然不再會是你。”
女兒的面容,無比的陌生。
杭彩玉皺起了眉頭,鬆開了另一個杭雁菱的手,不解的對著“惡女”問道:“你不是菱兒……你是誰?”
“鬼靈門門主,付天晴。”
自稱付天晴的暗金瞳色少女微微笑了笑,她緩步向前走來,杭彩玉卻後退了一步。
“付天晴……?”
“對,你親手推就的,和杭雁菱一生為敵,至死方休的付天晴。”
女孩微微抬頭,呵出了一口冷氣。
“現在,我們可以聊一聊嗎?我不太習慣殺人——但我想您也該清楚,我現在有一點點生氣。”
“……原來如此。”
杭彩玉的困惑並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得出了答案:“你並不是我們這一世的人。”
“哦?你竟知道轉世的存在,那麼可以跟我說說嗎?我對你所知的事情很好奇……你的目的,你的動機。”
杭彩玉緩緩地反問道:“這個世界為甚麼近乎百餘年沒有出現過金丹期之上的強者了麼,你知道為甚麼嗎?”
“付天晴”搖了搖頭。
“因為天楔的存在,它阻止了我們凡人追求強大的程序,它將天地間的靈源封堵——在高天之上的存在阻止我們凡人進一步強大下去,擔心我們有朝一日篡奪了她的位置。”
“天楔……?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詞。”
“高天上的存在主宰著我們的一切,法度,生死,輪迴……若是它願意,它甚至可以將我們的世界傾覆——它一直在享受玩弄人類的快樂。江湖上流傳著的修至極便可昇仙,不過是一個騙局。”
如同試圖和眼前的“女兒”談判一般。
杭彩玉捏緊了拳頭,向惡女述說著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天楔不破,凡人永生永世只配當那個神靈的玩物,所以三十年前……數位修真界苦於瓶頸數百年,壽元即將瀕臨大限的人……不甘心就此被神玩弄一生的人,找到了天楔的位置。”
“你們試圖破壞它?”
“沒錯,我們也成功了——天楔被破壞後,被封存於高天上的真氣傾瀉而下……我們也看到了位於諸天之內的真相……那個位置,空無一人。”
“……”
“也許神靈早已死去,也許從來沒有人登臨過高天之上的那個位置……你知道那副光景對我們而言,意味著多大的誘惑嗎?”
杭彩玉的眼神變得熾熱。
冰冷的她湧現出了對於“目標”的狂熱:“神位是空的,天楔已破,靈氣充盈,在無限制,此後修為大成者便可以登臨仙境,坐上這個位置,主宰一切——”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個訊息,也都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等訊息,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任何人活著走出去。”
“然後,一場廝殺開始了。”
“所有人相互殺戮,血流成河,他們的絕望和不甘汙染了傾斜而下的靈氣……最後,僥倖活下來的人只剩下了五個……我,和其他四個姐妹們。”
“我本以為,今後的仙緣已定,大業有成……”
“可是我那四個蠢貨姐姐,卻一力主張一定要將這個事情封鎖,將天楔彌補,將一切放歸到原來的樣子。”
“愚不可及……但我那時的力量卻不足以和她們為敵。”
“我逃了出去,帶著兩塊天楔的碎片,逃了出去……我不會讓她們愚昧的行為得逞,我將天楔吞下了一枚……”
“我已經登仙無望,但是我吞下了天楔的碎片,我的子嗣生而具有比他人更強的力量……我知道天道背後的秘密,我知道大事可成的要訣。”
“只可惜……我無法吞下兩塊碎片……這兩塊天楔碎片截然相反,陰之極致,陽之極致……我若吞下,必然無法承受其中的力量。”
“所以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尋找,在整個江湖上尋找……尋找野心勃勃之人,尋找有登仙才能之人……不可是當年探尋過天楔真相的門派傳人……”
“只可惜,我找到的男人是個急性子。他吞下了我送與他的碎片後,他竟然以為這便是全部,急功近利,急急忙忙的生下了一個孩子。”
“這便是你了……付天晴。”
杭雁菱母親的雙眸中攜帶著對於付青冢的餘怒。
但付天晴困惑就此得到了解答。
為甚麼父親忽然有一段時間急於產下子嗣。
為甚麼父親會對庶出的自己寄予厚望,而在得知付天晴修煉無望時又那般的失望……
一切的答案……原來是這般。
付家綿延數十年的希冀。
付家尚未實現的野心。
竟是如此的可悲……可笑。
“所以,你讓我恨上杭雁菱,讓杭雁菱一次又一次的殺害我身邊的人,逼我陷入絕望……為的只是讓我這個天楔碎片不成為她的競爭對手?”
付天晴緩緩抬頭:“可若你所說……你和付青冢誕下的子嗣,杭雁菱,總應當是完整的具備了天楔的資質了吧?”
“並沒有……杭雁菱生下來便是先天的陰靈氣……他沒能繼承到付青冢身上的陽極,想來,他所誕生的子嗣已經將天楔的能量全部奪走了吧。”
杭彩玉並不掩飾自己的失望,可在看向血色裙裝的少女時,臉上又再度露出了笑容:“不過這些都是過去了,我猜菱兒和你當中有一個人死去的時候,天楔便會完成融合。”
停頓了一下,杭彩玉的笑容變成了興奮:“顯然,我猜對了。如今你的意志體現在了我的女兒身上,你和她完成了融合……甚至穿越了輪迴,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很抱歉,我上輩子孤寡一生被人毒死,可沒有半點成神的意思。至於甚麼天楔……我後面就變成了陰靈氣,看來你的猜想還是白瞎落空了。”
可就是這無妄的猜想,給付天晴帶來了三百年的痛苦和絕望。
一切的一切,竟就只是因為眼前這女人的一個猜測……
自己的一生,難道就那麼廉價嗎……
憤怒。
已經憤怒不起來了。
如今的自己,只覺得一切如此的滑稽可笑。
杭雁菱也好,付天晴也罷。
“惡女”輕輕抬起手,指尖於半空中一點。
漆黑的陰靈氣從指尖擴散。
頃刻間,哀嚎四起。
那些覆滅付家的人,圍繞在廢墟周圍的人一個個捂住了喉嚨,慘叫著倒在了地上,冷的發抖,熱的流汗。
冷的人不停地將自己的身體鑽入龜裂的大地,試圖尋求溫暖。
熱的人不停地抓撓著自己的面板,直到自己渾身血跡斑斑。
“既然你說……你的姐姐們,我的師父,師伯們……不願意讓這個訊息洩露出去,那我身為淨水仙子的徒兒,是不是該把大家都滅口呢?”
“惡女”笑了笑,學著碧水的樣子,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頃刻間。
萬籟俱寂。
血液從那些黑衣人的體內流淌出來,凝化成了暗紅色的結晶,他們的肉身不斷地蜷縮,結晶的體積也越變越大。
隨後,付家的周圍被這血色的結晶所佈滿。
只剩下了立足於廢墟之中的三人。
“真噁心啊,我明明很少殺人的。”
拍了怕手,血色裙裝的少女抬頭看著杭彩玉。
看著杭彩玉的面容,她深吸了一口氣:“我並不能夠理解您心中的夙願——但您多少該為自己的猜測付出一些代價。我猜,殺了你……我會很痛快。”
漆黑的陰靈氣在半空中凝聚,杭彩玉的表情變得凝重。
不過很快。
她又露出了笑容。
“你說你前世孤寡一生,對吧?”
“您說的不錯,我活的不像個人,拜您所賜。”
“那你想不想……把那些死去的人都復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