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夜黑風高,烏月高懸。
身穿一襲病號用的白色寬鬆長袍的杭雁菱身形迅速的翻過了蓮華宗的後牆,穩當當的落在了蓮華宮的後山。
站直了腰板的杭雁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有些妨礙行動的裙子,猶豫了一會兒,將裙袍的下著稍微撕開了一些,活動活動手腳,雙目微眯
後山的山路在月光的照射下,石子映出熒藍色的光亮來。
毫無疑問,在夜晚走山路是非常愚蠢的,可杭雁菱真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從蓮華宗這個神經病門派逃出來了。
她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做好了規劃,並且在晚上蓮華宗的眾人都去食堂吃完飯的時間點溜了出來。
只要順利的從這個後山繞出去,淪落江湖……找到現在還沒完全發跡的千面幻姬,跟她混個熟臉,以後稍微躲個三四年就能換一張臉重新出現在江湖。
到那時候,杭雁菱這個惡女將會永遠的從這個江湖上消失。
“呼……”
呼吸了一口裹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她不敢怠慢,摸著黑踏著小碎步朝著山路走了過去。
前方是黑暗,前方也是自由。
前方是下山的道路,也是通往正常人世界的通途……
沒有人可以——
“小姑娘,偷偷摸摸的,這是要打算做甚麼呢?”
“噫!!!”
杭雁菱渾身一個激靈,躡手躡足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身旁的樹林發出刷啦的響聲,一道灰袍的身影從樹上落了下來。
灰黑色的袍子在夜色下反常的泛出白色的光芒來,而原本應當投向杭雁菱的月光也被此人所遮擋,使得杭雁菱的身軀被籠罩在此人的陰影中。
“晚上好啊,小姑娘。”
和藹的笑容,穩重的語氣。
如果不是昨天才生死相搏了一頓,杭雁菱還沒準真的把這位當成了一般路過打個招呼的熱心群眾——
“怎麼是你?”
在後山出現的人影並不是蓮華宗的弟子,而是此時本應該已經回到家中的付天晴。
此時的付天晴說話的語氣和節奏都和往日不同,沒那麼深沉的仇恨感,語氣也更加平和,像是換了個人:“嗯——有些事情還沒搞清楚,所以在這後山等著一個跟你說話的機會,小姑娘,你——”
“等會兒!”
杭雁菱抬起手,示意暫停,隨後謹慎地左右看了看身邊有沒有蓮華宮的人。
“付天晴”哈哈笑了一聲:“小姑娘別害怕,老夫不是來找你——”
“從昨天我就想說了,你小小年紀能不能別這麼老氣橫秋的?”
杭雁菱眉頭一橫,掐住了腰,儘量挺直了腰板,不滿的看向年輕的自己。
“呃……?”
“付天晴”也是一愣。
卻沒想到杭雁菱瞪大了眼睛呵斥道:“你看看你,佝僂著個後背,像甚麼樣子?站沒站相的,把腰給我挺直了!你才多大歲數?”
“不是,我不是……”
“甚麼不是?啊?你才十七歲,正在青春年華,正是大好的時候知道嗎?昨天亮相的時候也是,啊?難得那麼年輕,是,我能聽諒你,是吧,五年之約,心情沉重,但那麼多人看著呢,您能不能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好歹洗個臉?大小夥子的不知道愛漂亮是嗎?”
“誒?小姑娘,你——”
“給我閉嘴!還他媽小姑娘?我……杭雁菱攏共才比你小四歲,四歲啊?懂嗎?你一個十七歲的小屁孩一口一個小姑娘,你得把我氣死?甚麼年齡的人給我說甚麼年齡的話,要有朝氣,朝氣懂嗎?”
杭雁菱恨鐵不成鋼的斥責著年輕的自己,隨後惆悵的捂住了額頭。
“你現在年輕的時候不知道好好珍惜青春年華,不懂得愛惜自己,老了上了歲數之後,你後悔都來不及啊!還不趁著現在好好享受,唉——氣死我。”
“不是,我,我覺得你說話比老夫我還顯得……”
“啊!對,媽的,懶得跟你廢話!我得抓緊時間了。”
杭雁菱一拍腦袋,意識到時間耽誤不得,扭頭就要跑。
哭笑不得的“付天晴”一把抓住了杭雁菱的衣領子,憑藉著身體力量上的優勢拽住了杭雁菱,悠悠說道:“小姑娘……老夫可不是付天晴啊。”
“……誒?”
杭雁菱扭回頭,皺著眉頭盯著年輕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
“啊,是你……”
“呵呵,不錯,我就是你昨天說過的,住在小天晴戒指裡的……”
“老鱉登!”
“對對是我老鱉……誒,不是!”
少年付天晴的臉色黑了下來,鬆開了杭雁菱,抽了抽嘴角:“小姑娘,我可沒得罪過你,你罵我作甚?”
“啊?呃……習慣了。”
杭雁菱咂了一下舌頭,明白了為甚麼此時的付天晴為何如此狀態。
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確是付天晴的肉身沒錯,但此時付天晴已經將身體控制權交給了戒指裡寄宿著的另一個靈魂。
這是付天晴的外掛之一,付天晴戴在拇指上的黑玉扳指裡寄宿著一個失去了肉身,精通煉器法門,曾經實力極為強大的老者,自稱墨翁——付天晴如今隨身攜帶的這把長刀就是按照這個老人傳授的方法鍛造的。
他是付天晴曾經尊為師父,視若至親的人——
雖然前世發生了許多事情讓付天晴逐漸看清了這個老東西本質上是個喜歡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一肚子壞水兒,又喜歡閒著沒事兒裝逼打啞謎的老鱉登
但前世的他還是為了從杭雁菱的手下保護付天晴的靈魂不受損,落得了個神魂湮滅,永不超生的下場。
因而再度看到墨翁,杭雁菱的心中還是免不了有些感慨。
“唉……沒想到還能再看見你,你這個老鱉登。”
“嘶……你禮貌嗎!?”
站在墨翁的視角,他可是第一次跟杭雁菱見面,如今被杭雁菱上來當著面罵了兩句老鱉登,不由得嘆道:“你這話頭說的像是我的故識,可老夫實在不記得有過哪位修煉陰靈氣的朋友——昨日你出招路數跟天晴完全相同,又一語道出我的存在……想必,你也是觀察天晴許久了。”
說罷,“付天晴”徐徐抬起頭來,看著杭雁菱,微微笑道:“而且——才一天過去了,你就突破了凝元?昨天跟小天晴打的時候,你莫非是故意讓著他的……?小姑娘,你到底藏了多少?”
“啊,這。”
杭雁菱撓了撓頭。
被墨翁找上門來屬實是她沒想到的事情,不過倒也合理,畢竟昨天自己都已經直接點破付天晴的底牌了,過去的自己面對這種事,可沒那麼容易放下心來。
……
誒,不對啊?
“等等——為甚麼是你跟我對質,付天晴呢?”
如果是過去的我被人點破了自身的秘密,定然會親自問個明白的。
維持附體狀態需要消耗墨翁相當分量的精力和神魂,每附體一段時間,他的靈魂就要休眠好一陣子,不到萬不得已付天晴是絕不會讓墨翁附體的。
怎麼今天問個事兒還把他這個老鱉登給喊出來了?
“他,呃……”
墨翁露出了一臉為難的神色,搓了搓手,咳嗽一聲,低頭問到:“小天晴?那啥,心情好點了嗎?人小姑娘喊你呢?”
戒指發出了一陣暗淡的黑光,少年付天晴的身軀晃動了一下,付天晴的腦袋徐徐垂下,而後又再度抬起。
語氣也變回了昨天那副死沉沉的樣子。
“杭雁菱……”
“誒,這味兒對咯。”
杭雁菱環著胸點了點頭,而後又皺起眉頭:“嘶——等等,還是不對,你說話鼻音怎麼這麼重……誒?哭了???”
“不用你管……”
“不是,誒,彆扭過頭啊,鬧啥彆扭呢,看著我說話呀?”
杭雁菱思索了片刻,眉頭挑了起來:“我說……你不會是……被小秋雨拒絕之後,難受哭了吧?”
少年付天晴抬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杭雁菱:“她是你師姐,別用這個稱呼喊她。”
臥槽,真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此時的付天晴還只有十七歲,十七歲的小少年,為了追回跟青梅竹馬的婚約奮鬥了五年,結果明明打贏了決鬥還慘遭拒絕。
心態崩潰也是正常的。
看著年輕的自己,杭雁菱心中充滿了同情和惆悵。
這畢竟是年輕的自己啊。
“噗嗤。”
“不是,杭雁菱,你!!”
“不是,噗,咳咳……我沒有,我怎麼會看你吃癟……噗,噗哈哈哈……不是,沒,我沒高興……不是,哥們,你聽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惱羞成怒的付天晴伸出雙手抓住了大笑出聲的杭雁菱的衣領。
“有甚麼好笑的!!”
“不是,大哥……我緩緩,誒……上輩子我沒得選,好傢伙,噗,你這輩子好不容易贏了,結果,你,你讓小秋雨自己個兒選……噗,哈哈哈,你這不是,不是浪輸了的嗎?噗,你,你還能怨誰……”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
明明倒黴的是自己,但看到昨天拽哄哄的小夥子今天這個吃了癟的樣子,杭雁菱沒由來的痛快。
嗯……
這一定是杭雁菱的身體在自行嘲笑付天晴,跟我沒甚麼關係。
真的是太屑了啊,杭雁菱!
正當杭雁菱笑的不能自己的時候,眼角瞥到的一樣事物,讓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般停止了笑容。
這個世界上有一句話,叫樂極生悲。
也有一件事,叫苦盡甘來。
比方說。
被女孩子甩了,極度傷心失落的十七歲少年,如果機緣巧合之下重新見到了心上人,那就叫苦盡甘來。
比方說。
下定決心離開神經病院,結果因為嘲笑過去的自己的失敗而忘記了自己的逃跑計劃,被精神病院的醫生找上門來,這就叫樂極生悲。
隨著杭雁菱笑聲的戛然而止,付天晴也順著杭雁菱呆滯的視線轉了過去。
在林蔭的深處,一個面帶微笑的身影緩緩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杭雁菱吞了一口唾沫,付天晴鬆開了手。
兩人異口同聲的喊出了來者的名字:
““小,小秋雨……?””
從黑暗中走出言秋雨臉上掛著笑,但是那笑容沒有絲毫的溫度。
她在接受到兩人的視線後,生硬的歪了一下頭,脖子發出了詭異的“嘎巴”的聲音。
“付哥哥,你為何會在我們後山?師妹,為何你會跟付哥哥在一塊?”
“啊,這個……”
“啊,這個——”
杭雁菱和付天晴異口同聲的用相同的話試圖解釋,兩人都愣了一下,彼此對視了一眼。
言秋雨捏著食盒的手瑟瑟發抖,她臉上的笑容也陷入了深邃的黑暗:“我擔心師妹吃不慣我親手做的晚飯,所以特意回病房看了看……結果師妹不見了蹤影——我還害怕是你嫌我做的太難吃了,賭氣跑出來了呢……”
嘎巴,嘎巴。
言秋雨徐徐睜開了眼睛,眼瞼的抽搐暴露出了她微笑之下藏匿著的,不可名狀的危險。
“然後,我找呀,找呀……找呀……找到了後山,就發現本應該已經回家的付哥哥扯著師妹的衣服……而師妹你也是……很高興的樣子啊?為甚麼……你們兩個……會……有說有笑的呢?”
嘎巴!
言秋雨又歪了一下脖子。
杭雁菱結結巴巴的解釋:“那那那那那個只是,只是偶遇,偶遇!”
付天晴也如出一轍的磕巴著:“只只只只只是恰好……”
“恰好……一個昨天就該回家的,一個今天整天都不該下病床的,大晚上的在後山見面,有說有笑?”
““我也不知道啊!””
“啊,那……只是巧合嗎?”
言秋雨眨了眨眼,輕輕的微笑了一下,抬起纖纖玉指,指向了杭雁菱的白裙。
“那……二位解釋一下,師妹這被撕開到了大腿的裙子……又是怎樣的巧合呢?”
夜晚的森林猛地颳起了一陣森冷的風,棲息在林中的鳥兒嘎嘎慘叫著飛向了夜空。
不知道為甚麼
聽起來,哀鳴的聲音似乎不只是發自於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