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當中,京澄自殺後京安瑤再次回溯到起點,就這樣遍遍輪迴,已然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現實,越陷越深,直至沉淪其中,無法自拔,難以抽身。
哪怕每次最後都能想起這是幻境,並非真實,可難免她的內心還是漸漸出現絲絲裂紋,並逐步擴大。
畢竟這始終是她從來不願去想的心結,自從曾經在天海聽聞那個知名心理醫生的訴說後,就產生的心結。
如若當初京澄真的自殺成功了呢,如果她真的死了,死在了天海那個無名野地呢....?
沒人會知曉她的五年其實也活的痛苦,只會覺得大快人心,後續的所有都消失了,別人又會如何怕評價她呢?那時看不透內心的自己又會如何呢?
儘管從來都沒說過這些,但卻並不代表京安瑤不在乎這些,她是極為在意的,她也極愧疚,只是這些終沒發生,才被藏在她的心底深處。
可現在隨著幻境將這些一併被點燃,尤其是在她本就逐漸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區別的情況下,情緒自然混亂而又痛苦。
這才是迷蝶最為可怖之處,它會將現實和幻境的界限變得極為模糊,沉淪的越久連觀感都會被強行改變,就算回到現實,也無法擺脫影響,直至失去神志,徹底陷入混亂,被心魔掌控,自我毀滅。
在迷蝶曾經輝煌極盛的那個時代,有無數修士最終都落得這般悽慘的下場。
而仿若神明般高高在上俯瞰著這一切的晟江,則似是調侃般觀賞著京安瑤的痛苦和掙扎。
他的想法突然有了些改變。
原本他是想事後將此女帶到那個小鬼面前,欣賞她的醜態的。
可比起眼下的事情,這實在顯得微不足道,難免讓他意興闌珊。
他的夙願終究還是要成了,那番話語在此刻只是顯得無知又愚昧,讓他覺得連計較都毫無意思。
眼下那個小鬼大抵急的烈焰焚心,卻又束手無策吧。
看著斷橋上京安瑤面色蒼白,緊閉雙眸的痛苦模樣,他的神情甚至有些憐憫。
真是可悲。
晟江對她也不再有出於那番話語所產生的報復心,畢竟京安瑤註定會死,不光是她,現場所有人在計劃完成後都必定會死。
他不再關注,心神回到目前最為重要的事情身上,眼內滿是月神大人輪迴身經歷的的幻境。
他伸手輕揮,只見數十位難言清麗的女修,就突然落在他身前的地上。
這些便是落霞道山所有來此的弟子,不光進入聖山的,就連留守在天台城池的都在其中,皆陷入昏迷。
他在編制著幻境,心底滿是難以抑制的躁動。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哪怕如今在落霞道山貴為這般地位,可其實清璃的身世並不顯赫,比不上今天在場所有這些天賦異稟的驕子,甚至比起芸芸眾生,世間億億萬普通生靈,她都算是卑賤的,猶如塵埃草芥。
她是個凡人城池的孤兒,被遺棄在水溝當中,瀕死之際才幸得被人發現,並撿走。
但很遺憾,撿走她的,並不是像常規故事當中那般,會帶給她一段平凡又溫馨童年的普通夫婦,而是一個流浪的盜竊者,且還是手法不高明,時常都有被擒獲風險的凡人盜竊者。
心血來潮帶走她的緣故,也只是覺得伴著個嬰兒,會更容易引得人的同情心。
事實證明,盜竊者這出真可謂是妙手,以前被抓獲時往往都逃脫不了一頓毒打,甚至面臨牢獄或死劫,但自從帶著個嬰兒後,被抓獲時就有了藉口,表明走投無路要養活孩子。
遇到不信的,大可帶去一看,這時再配上哭訴,往往十人有半數都會伸出援手,還會給予財物,等到次數多了訊息傳開,就換個地方流浪盜竊。
踏上殘橋的那刻,清璃就又回到了這裡,根本無法控制太過幼小的身體,只能像是旁觀者般。
這時的她,還不叫清璃,還沒有名字。
又過幾年,是一個冬日的夜晚,大雪紛飛,年歲增加的她在盜竊者的心中,已然不像是最初那般具有價值了,不再是嬰兒時期那般露面就會得來同情,反而漸漸成為負擔和麻煩。
所以盜竊者打算徹底利用完她的最後價值,換了個從未出現的地方,將目標訂在當地最大的凡人家族身上。
在離去前,盜竊者幾刀將她捅成重傷,畢竟知曉此行被抓獲的風險實在太大了,便留下了這層保障。
再次經歷這些的清璃,已然不像當時那般驚慌痛苦,大聲哭泣,擁有著成熟靈魂的她,就這樣像個破布娃娃被丟在地上,任由鮮血四溢,冷眼旁觀著。
盜竊者被抓住了,對方也確實大人有大量,跟隨來的護衛見清璃這般悽慘,即將死亡的模樣,便也心軟不再計較,還賜下了治療的寶藥。
過後護衛離開,盜竊者也拿著財物和寶藥離開,過程沾沾自喜,並未理會利用完最後價值的清璃。
大雪紛飛,寒風呼嘯,這個早已廢棄不蔽風雨的破爛房子內,生命氣息漸漸微弱,消瘦顯骨,任由鮮血流逝的清璃心湖平靜。
畢竟這些她都已然經歷過一次了。
可突然她好似記起來了甚麼,頗為艱難的偏頭,看向隨風吱呀作響時關時合的破門外。
隱隱能看到大雪覆蓋的街道上,有一對早就凍死的母女。
屍體已然僵了,就連衣角都被冰結,哪倊怕寒風再狂,都無法煽動。
如果說大千州是修士縱橫的世間,無所禁忌,那凡人無疑是底層的草芥,唯獨能做到的就是每日乞望,不要有天降橫禍砸垮屋樑。
這樣的事也再常見不過,算不得新奇。
但儘管早已死去,可那位母親卻還是將懷中的孩子緊緊抱著,顯然在生命的最後,想的也是儘可能多傳遞一些溫暖,保護這個孩子。
這一刻,清璃的心湖的掀起波瀾。
對了,她記起來了。
當時在瀕死時看到這幕的她,也好想好想有這般待她的人。
這般念頭,甚至貫穿了清璃的整個成長曆程。
直至眼下,其實她都從未有一刻忘記。
這一刻,伴隨著心意的相同,那個成熟的靈魂漸漸消失,諸多記憶也忘卻,淚水沾滿她蒼白又狼狽的小臉。
後續她並未死,幸得落霞道山有高人途徑上空,將她救助,覺得既相遇便是緣,也把她帶回了道統。
在這裡她獲得了名字,也才真正意義上過著可以稱為幼年記憶的歲月。
同樣清璃也很珍惜著這一切,漸漸開始愛笑了起來,待人溫和友善。
她將這裡當成了她的家,也將同門當做了家人。
雖不知是否會有像雪夜情形那般待她的人,但她相信會有的。
直至這天終於到來,她的腦內中,突然出現了許多陌生的記憶。
她有些驚慌,畢竟不單單只是記憶片段這般簡單,而是彷彿是她曾經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連其中情感都應有盡有。
還尚且年幼的她,自然感到驚慌失措,便告知了師尊。
自那日後,她便得到了核心傳人的待遇,無數資源傾斜。
可這些都並不是她想要的,因為造成這些的緣故,就是她的師尊,想讓她覺醒更多這樣的記憶。
就這樣不加任何遏制的情況,漸漸的出現在她腦內的記憶越來越多,就連她本身的性格都受到了很大的印象,時常是自己,又時常會傾向記憶中的人,越發割裂。
這時的清璃,已然又成長几歲,明白更多事情,也開始感到害怕了。
雖不明這份記憶到底為何會出現,但她能隱隱感受到,等到這些記憶徹底圓滿復甦之際,就將是她意識...消散的時候。
因為就光是現在,她的許多觀念,都在被潛移默化的改變,相信很快另個意識,記憶中那位存在的意識,就會出現。
直至最終的將她取代..也意味著她的死亡。
她不想死,那個雪夜所塑造的死亡陰影,讓她害怕,她不願回想,尤其是眼下的幸福,她不想失去。
她要保持自我。
沒錯,這便是清璃欲保持自我最初的初衷,沒有甚麼錯綜複雜的轉折,沒有所謂執念叢生的心魔,更不是為了證明甚麼。
她只是很簡單的不想被取代,不想死,不想失去待她照顧親近,視她為家人的同門師姐妹和長輩們。
更不想等自身‘死去’後,她們將這份本該待她的好,待給替代她的別人。
這就是她的初衷,因為她本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卻遭逢大難,內心極度缺愛又缺乏安全感的凡人小女孩。
就算是知曉原文的京澄,都不夠了解她,所認為她一意孤行覺得比起那位真仙,沒人在乎她,從而才產生的執念,也只是基於原文描述的猜測罷了。
她只是一個小女孩的怕死,和不願失去而已。
但她又不敢對外人訴說這些,畢竟師尊下了死命令,必須守口如瓶,況且她也害怕...其他師姐妹也會和師尊同樣,希望這份記憶復甦。
總之她真正的執念,則是從這些增生的壓力,以及過度想要保持自我開始。
記憶浮現的越多,她就越時刻警醒著自己,但儘管如此效果還是很少,她也變得不再像她,時常和同門交流之際就會突兀的性格變幻,使人感到畏懼。
隨後為了不被看出端倪,也害怕這份記憶帶來的偶爾變化會傷害到她們,清璃漸漸開始主動疏離人群。
這時許多記憶片段拼湊起的回憶,已然讓她瞭解到了這人許多。
她名月篤。
查詢古籍,得知這人竟是三十萬年前的真仙。
她心沉的更深,可依舊不願放棄。
後續又過幾年,已經發展到只要實力略微有著突破,記憶片段就會大量出現的程度後,她開始竭力壓制著修行,甚至停止修行。
這個階段的她,基本每日心中都只是被這番想法給佔據,長年累月閉關,但並不修行,只是明心打坐,不再和任何人交流交際。
又過幾年,記憶浮現無法遏制的清璃,不想坐以待斃,忤逆了師尊的決定,決定獨身前往山下,尋找解決自身狀況的辦法。
終於歷經千難萬險,她成功了,成功壓制住了那位曠世真仙的記憶覺醒,並且徹底抹消。
她感受到了久違的自由,再也不必擔心被取代。
可這時的她,並未想到這才是災禍的開端。
她回到道山,恰好此時有敵人洶洶來犯,明言前來尋找‘月神大人’的轉世。
哪怕道山傾盡所有,可還是敗了,她也被生擒,要求作為容器復甦那位月神。
並表明如若不願,就當著她的面,將道山的所有人一個個殺乾淨。
可笑清璃傾盡半生,每時每刻都警惕自我,想要擺脫的月神,這才剛終得所願,就又迫切的想要被取代。
尤其是看著那些熟識的師妹高喊‘救我’,又頃刻化為血肉的模樣,她的心支離破碎,甚至在祈求那位月神取代她。
最終原本寧靜祥和的道統,漫山遍野,盡被鮮血染紅,撲天的怨氣繚繞。
望著這一切,清璃無力跪倒在地,那張皎潔的仙顏上,所剩的唯有空洞以及乾涸的淚痕,哀莫大於心死。
她的避免和執念...會釀造的就是這番結果嗎。
可笑的還是曾經她認為會讓她失去所有的事物,當真的失去後,才讓她失去了一切。
更為可笑的是,直至現在她才回過神來,她還是變了。
這些年她好像已經忘掉了初衷,明明曾經那般珍視的一切,可也忘了有多少年不再關注,心中只有擺脫月神記憶的想法,除此再無其他。
是逐漸成熟,道心堅固,不再像幼時那般需要所謂的朋友家人,來寬慰缺乏安全感的內心了嗎?還是說見識增多,往日的苦難讓她心靈強大得到蛻變呢,亦或者說單純的因執念生魔?
不...都不是。
她是變了,但不是因為這些。
哪怕她時刻都警醒著自己要保持自我,不能迷失,可還是沒能擋住記憶復甦所帶來的影響,潛默移化下產生改變。
可笑她還原以為自身沒變,堅守住了自我。
事實是她早就變了。
清璃的心終是支離破碎,血淚流淌過兩頰。
天在下雨,好似在替她發出悲鳴和血泣。
不想失去的她,還是失去了一切。
清璃心內是無窮的悲傷和悲憤,同時現世的記憶也一併甦醒。
其實就連現世的清璃,都從來未曾意識到過這些問題,或者說是忽略了,直至這一刻,幻境將她的內心深處剖析,才將她本該有的無暇自我喚醒,意識到自身還是受到了影響。
她原以為自身最不願接受的,或是被終有一日還是被取代,或是自我徹底被否定,可未曾想竟是如此。
但同樣的,她死寂美眸這也才終於浮現些許色彩。
這只是幻境,基於她內心所懼怕事物產生的幻境,並不是真實,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的。
可也就在這時,懸浮在天泣高空中的黑袍男人緩緩降落,來到她的身旁。
這便是在幻境當中,當著清璃的面,一個個殘忍屠殺她同門的罪魁禍首。
“這般姿態,還真是可憐呢,清璃大人。”
“您是否認為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幻境,而感到鬆了口氣呢?”
周身都和幻境格格不入的神秘人士,似是帶著笑意開口。
“可這些都將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