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小小幼京揮動這仙劍斬下，無暇精緻的小麵皮上是極為不符合表現年齡的冷酷殺伐。
而就在蘇釋天模糊淒厲的喊出話語，仙劍也已然落下時，周遭突兀陷入寂靜，好似風聲都停止，猶如空間陷入停滯。
京澄能感受到手中動作不受控制的微微停頓，氣力澎湃升湧，頃刻就破開這股束縛。
可哪怕就只是這僅僅一瞬間，蘇釋天那狼狽悽慘的身影，卻也還是從她眼前消失。
“小姑娘，殺心別這般重。”
聞言京澄垂握仙劍，緩緩回頭，表情並無波動。
只見十來米開外，正是先前那位一直在遠處觀望，渾身籠罩黑袍的人士。
對此京澄並不意外，從起初他就預料到這幕發生，以及這人的身份了。
而蘇釋天則處於黑袍人士的背後，在半空中如履平地的跪倒，死裡逃生般的用鮮血淋漓的嘴大口喘著粗氣。
心有餘悸冷汗滿背的他很清楚，如若晟江沒出手，以那劍表現的威勢和殺伐，被斬到的他非死即殘！
這樣想的他，狂怒和憤恨再次出現在那張自上顎有道整齊切口的臉上，不由口齒不清的怨毒道。
“晟江！快殺了她，我命令你快殺了她！”
“她可是成仙體，難道你不想成仙嗎，現在就是天賜的良機！”
晟江則不為所動，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的看向京澄，頗為感同身受的道。
“好吧小姑娘，也不怪你起殺心，還斬爛他的嘴，這傢伙確實挺口無遮攔的。”
說罷，他又回頭看向跪倒在地上，神情憤怒望著他的蘇釋天。
“明明剛才我表明想要援助時，你還怒斥我，眼下我出手援助，你連句道謝都沒有，卻又命令我。”
“怎麼？蘇龍主是真將我當成召之即來的下屬了嗎？”
“你的態度讓我很失望啊，蘇龍主，我現在開始懷疑與你合作，是否是正確的選擇了。”
見他這般擺明是趁機刁難取笑自己的模樣，蘇釋天頓時怒火焚心，咬動著僅剩的牙齒，鮮血更是狂流。
在這種大敵當前的時候，這個老不死竟然還落井下石！
晟江！你果然該死啊！
他的自負和桀驁，肯定不允許他就這樣服軟對著晟江低頭祈求幫助，當即就打算怒罵你晟江算個甚麼東西！
可話到嘴邊，他又頓住，似是透過神秘的帽簷，看到了那雙滿是無情的俯視雙眸。
他意識到了晟江是動真格的。
如果自己不低頭搖尾乞憐，那他真的會不管不顧，放任成仙體繼續動手。
不可能！他的後續計劃還需要用到自己，所以他不會讓自己死的，這絕對是虛張聲勢！
但..萬一呢。
那該怎麼辦？難道又要變回那番模樣嗎？
不！自己明明發過誓的，重活一世，就算死也絕對不會回到那副模樣了！所以動啊！狠狠怒罵這個老不死啊！然後哪怕死！都要咬下成仙體的一塊血肉！
蘇釋天低著頭，面容扭曲，鮮血不斷從嘴中溢位，內心更是無比煎熬的掙扎，整個人都彷彿要被撕裂，錐心憎恨的記憶迴響。
最終他妥協了。
終其原因，晟江或許不會殺他，但落在成仙體手裡，則很可能會死。
所以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扭曲的面容已然變得滿是溫善人畜無害甚至似是有些討好，就連眼內的血絲都消失不見，和先前那眉角都藏不住狂妄的模樣，完全形成兩個極端。
“晟前輩，先前我死裡逃生，心神不穩下才露出醜態，多謝前輩救命大恩！”
“小子實在慚愧，明已然被前輩解救過一次，不該再妄圖更多才對，可小子實在是無法抵抗了，眼下惡敵當前，還望前輩護我周全，來日必有厚報。”
語氣極為謙卑，笑容則略帶討好卻又不過分諂媚使人嫌惡，再配上那微微傾身的姿態，顯然將自己放在個很低的位置。
聞言晟江眯眼，就連隨時都掛在嘴角的淡笑都收斂，就這樣一言不發的盯著蘇釋天。
他承認，確實是故意落井下石，但也沒想著要命，就是想讓這個小子多吃吃苦頭而已。
畢竟在他眼裡，這小子確實太沒大沒小了，之前只是懶得理會，反正利用完殺了就行，可現在既然後續要用到，那這番模樣就明顯不行了，需要調焦調焦才行。
按照他的預想，蘇釋天肯定是不會低頭的，等他下次將死求助之際自身再出手，那事後也就會聽話很多了。
至於低頭，他倒沒考慮過。
都說了，這個小子唯有那徹頭徹尾，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狂妄，是他不得不去承認的‘長處’。
可讓他沒想到的這件事，就是發生了。
此時他眯著眼，頗為冰冷的看著蘇釋天，看走眼了啊，他都忘了已經多少歲月沒看走眼過人了，這小子藏得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而蘇釋天則姿態依舊不改，好似壓根沒察覺到晟江帶來的冰寒，甚至眼內都有些孺慕。
他真的有那般目中無人到蠢嗎？
不，從他前世被死死追殺那麼多年，多次天羅地網都逃生，直至身受重創實在回天乏術才飲恨這點，就能看出他不蠢，至少不像往常表現的那般，不然根本活不到那麼久。
只能說前世的種種經歷把他壓的太死了，喘不過氣來，而重活又迎來久違自由後，便導致反彈，讓他情緒釋放到了極端，並覺得難言的暢快。
他視前世的那些四處躲藏，搖尾乞憐，跪地求生的經歷為恥辱，所以從那刻起便發誓今生絕對不會再這樣。
但不得不承認，變成這樣的他，才是最難纏和麻煩的。
晟江就這樣看了他片刻，倒也沒有為難，畢竟他的肚量還不至於小到會對個螞蟻表現出的危險性而下殺手，頂多只是覺得是個稍有城府的螞蟻罷了。
隨即，他轉頭看向京澄，笑道。
“小姑娘你也看到了，既然他如此開口，那作為前輩的我自然沒有著置之不理的道理。”
“所以如若他有得罪的地方，我代他配個不是，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而小小面龐上寫滿驚世美人胚的京澄，則面色寡淡。
可不等她開口，晟江就再次笑道。
“我知道你在想些甚麼，無非就是勸我讓你離去，亦或者想辦法讓我對你出手對嗎？成仙體尊駕。”
他猜到了京澄的心思，也不再裝傻，直言他的身份。
京澄則思考著。
沒錯，她確實是這般想法，畢竟從剛剛到來時，她就意識到這人很可能就是晟江操控的人傀了。
包括最初面對蘇釋天的猜測，沒主動推翻承認身份，除開懶得多話外，還有就是想的看能不能套路這人對自己動手。
畢竟真仙法旨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可是一道法則，一道真仙銘刻在大千州內法則，這是獨屬於真仙的恐怖之處，立於一個時代的極致。
但明老師原先也對她解釋過，法則只限她被動，要是她主動去挑釁的話是不作數的。
簡單來說這是她免遭跨代迫害的保障，不是讓她為虎作倀胡作非為的本錢。
所以只要晟江對她出手了，那眼下局面就能破。
不過晟江也並不是傻子。
之所以沒隱瞞特徵肆意使用金焰以及焚道焰消弭神通，就是因為那時的她已然意識到晟江看破自己身份了。
這時，晟江則繼續自顧自的淡笑道。
“我能猜到你想要出去的緣由，多是由於心魔海那和你關係匪淺的大夏九皇女，以及那些友人吧。”
“畢竟你本身就算被困在這裡，也是對你暫時產生不了危害的，我也還不想和一位在世真仙作對。”
或許是太久沒像今日這般輕鬆了吧，導致他罕見來了興趣，也不知想到了些甚麼，他嘴角有了些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樣吧，尊駕現在跪下來求我，我會取決你的態度，來決定是否要放過她們。”
京澄冰冷表情不變，晟江則接著道。
“很划算的不是嗎？要知我原定的計劃可是要將那邊的所有人都滅口，答應你已經冒了很大風險了。”
“所以如果你的態度沒甚麼變化，那我也只當你並不在乎她們，到時自然沒有顧及，就將她們全殺了。”
說罷，他還似是在為成仙體的那些友人，感嘆成仙體的無情般，但更多的還是想看京澄會怎麼做的笑意。
至於京澄小小的身形就這樣望著她，突然轉移話題，開口道。
“你就是那位晟江對吧？我聽說過你。”
晟江雙手揹負，只當是黑影對她的講述，便饒有興致的道。
“哦，那小姑娘聽說過我甚麼呢？”
“聽說心胸狹窄的你數十萬載在陰暗裡苟活，渾身充斥著醜陋，只為求得當世這乘人之危，可笑還沾沾自喜，將這包裝成運籌帷幄。”
頓時晟江的臉色就有些沉了下來。
這下倒換成京澄稚生生的清脆話語變得饒有興致了。
“難道我說錯了嗎？”
“數十萬載前，在月神當代的時候，你苦追她的背影，奢望她的回眸，明明內心千想萬想，祈望站在她的身邊，感受那份光芒的沐浴。”
“可懦弱的本性卻使你連邁步的勇氣都沒有。”
“為何？因為月神她的光芒實在是太璀璨了，照耀整個天地，你怕面對她時，你自身的醜陋將無所遁形，你更怕她那嫌惡的目光，這對活在陰暗的你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所以你又再次產生了新的幻想，幻想月神她主動注意到你，主動停下腳步，主動願意等待你。”
“但很可惜，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然後你又找到了藉口，都是因為那些不要臉的，擅作主張的追隨者太多了，這才導致月神產生了反感，根本不願意關注這些，不然以她的博愛，又怎麼可能會不注意到需要‘憐愛’的你呢？”
漸漸地漸漸地，晟江帽簷下的神情越來越沉，拳頭握緊，近乎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般的低吼道。
“夠了！”
京澄則彷彿沒聽見，依舊自顧自的接著道。
“從此，你便開始等待著以後這些沒有真心的追隨者越來越少的日子到來，這樣月神大人就肯定能注視到你了，你抱著這樣的幻想，奢望著來年的豐收。”
“終於一次偶然的機會，你近距離見到了月神大人，可讓你崩潰的是，他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瘋了，你無法接受，你逃了。”
“直至月神的壽命耗盡，得知她一絲本源流入輪迴後，你才又重新振作起來，產生幻想。”
京澄的話語繪聲繪色，彷彿在描述晟江當時的心境般。
“對啊，只要等到月神大人新生時，只要自身出現的早，她就肯定能注視到自己的！”
“為此你還沾沾自喜專門準備了掌控她的計劃，美曰其名是要帶領月神大人走上正確的道路，不再被那些‘臃腫’的追隨者導致厭惡觀感。”
說罷，京澄話語又變得極為冰冷不屑。
“但實則也只有你心裡最清楚，只是因為你知曉正常的月神大人是根本不可能注視到你這般醜陋...”
不等話說完，晟江就終於忍不住了，咆哮道。
“夠了！我叫你閉嘴沒聽見嗎！”
風雲呼嘯，接近大能的威能在這一刻展現無疑，整個空間都在晃動，靈力劇烈崩騰，怕是弱小者光是被這股氣勢衝撞，都得當場暴斃而亡。
而處於這番波動中心的晟江，此刻哪還有先前那般漫不經心，氣質滿是暴戾，周身更是漆黑濃稠的不詳晦光流轉，好似擇人而噬。
就連蘇釋天都有些被嚇到了，可京澄卻只是假裝疑惑，可連冰冷的語氣都捨不得轉變的道。
“怎麼？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或者有著差錯嗎？那你指出來就好。”
不等暴怒的晟江回話，她就再次開口。
“哦對，確實有些地方出了差錯。”
“那就是我的描述實在太曖昧不清了，要是被不知情的人聽到，說不定還會以為你和那位月神大人發生過甚麼故事，才導致你如此情根深種。”
“並不是，你甚至連月神人生當中的過客都算不上，因為人家從始至終連你是誰都不知曉，更沒見過，更無交流。”
“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憧憬人家，可憧憬也就算了，你偏偏要幻想不成，再去做個醜陋的鬼。”
“還帶領走向正確的道路，別開玩笑了，你以為你是誰？月神她知道你嗎？正因為對你的不屑一顧，所以才從來都沒注視過你，這樣的你配說帶領她這詞嗎？”
“還有別說甚麼愛和憧憬，太侮辱這些詞了，你頂多就是或者淤泥裡的蛆蟲，偶然瞥見飛過的黃金，便升起了佔有的慾望，可又連將心思表露出都不敢。
“只敢等它垂落凡塵，被埋藏在土裡，才敢跳出來小心嘗試接近，還非要找個藉口，表明黃金曾經的環境不是它，要和自己一起待在淤泥裡對它才更好。”
“就包括想讓我求你，也無非是由於覺得我跟離宮女帝有著關聯，畢竟曾經的你卑賤如狗，今朝產生錯覺認為自己翻身了，就想讓曾經那所有高高在上的人物，都對你搖尾乞憐，滿足你那臭水溝般的慾望。”
京澄根本沒有掩藏她字裡行間的不屑，不得不說殺傷力也是真強。
反正晟江是真精準破防了，周身氣息無比狂暴，好似有無盡的殺意怒火在胸腔內點燃，連天空都為之變色！
偏偏這時，京澄卻再次補充。
“哪怕在陰溝裡活了數十萬載，比起最初你也還是丁點改變都沒有，依舊是那條卑賤的狗。”
“所以月神她那皎白的光輝就算能照耀在這片世間的每個角落，可也唯獨落不在你這個醜陋卻不自知的東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