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宗,一個算不得大的九流道統,隱世在茫茫群山巍峨,弟子總數也才寥寥堪百。
夕陽下,古樸門殿的臺階上,一個很小的孩子看著遠方燃著紅霞的天際。
看樣子最多也就四五歲左右,稚嫩的像個白瓷娃娃,身上有穿著十分不符合年齡氣質的白衣道袍,粉雕玉琢,猶如天地之精粹,饒是尚小,可也能分辨出日後的仙顏絕世。
至於另個剛才提出詢問的同齡女孩,也已然走了。
畢竟詢問本就是心血來潮,再加上得到的回答又太高深,完全聽不懂!所以小傢伙也只是一本正經的點頭,說著‘哦!原來如此!’的話語後,就直接蹦蹦跳跳的離去了。
而留下的雲中澗,滿是靈氣稚嫩的眼眸中,則也浮現著微微苦惱的思索。
甚麼是‘命。’
如同道統的名諱所言,命宗修行的就是推命卜算,自天道窺得玄妙,順天順命。
而同等年齡的孩子當中,雲中澗也是最早慧聰穎的那個,再加上是‘長者’之孫,自然被寄予厚望,過兩天就將迎來‘啟命’的儀式。
簡言之就是修行前必要的淬體,順便再為她窺得天機命理的一角,避禍取福,自此正式踏上修行的道路。
不過在此之前,作為長者的奶奶,也交代給她了一個任務。
去思考‘命’為何物,啟命當天再回答他。
這是每個道統門人修行前都必須要去思考的問題,畢竟你修的就是命,自然必須要有所體悟才對,不然寸境難行。
她就這樣思索著,哪怕早慧,但這個問題對她而言也還是太過超前,始終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啟命儀式的當天,基本道統內的所有人都在廣場上齊聚,氣氛頗為熱鬧,每個人都滿心期待的等著長者之孫的啟命。
不出意外,這個將要啟命的小傢伙,未來便是要帶領眾人的新長者了。
這也是命宗的奇特之處,它並不是各地前來修行之人組成的純正道統,而是一個族群,據說是很久以前遷移至此的。
此刻古樸殿內,燭火撲閃,刻有諸多晦澀文字的地面在倒映下忽明忽暗,而小小身姿套著一襲白衣的雲中澗,圍坐在五名老者中央,心緒不免有些緊張。
而這時,坐在她正前方的老婆婆則開口道。
“孫兒,有答案了嗎?”
老婆婆皺紋橫生的面目上慈眉溫和,身著繁雜金袍,頭頂羽冠,顯然是特意為了今日而打扮的隆重。
她便是雲中澗的奶奶,小傢伙記事前父母就去世了,兩人一直都相依為命。
聞言,雲中澗抿著唇,小小年齡就已有仙顏姿容的面頰上,閃爍著些許像是沒做完作業的侷促,很是我見猶憐輕輕搖頭。
而原本以為奶奶會失望的她,不由小手擰起了衣角,可沒成想聽到的話語卻只是溫和的語重心長。
“沒有答案才是對的。”
雲中澗稍稍愣了下,有些不解的抬頭。
隨即老婦人嘴角帶著笑意,像是在解惑般,緩緩又道。
“畢竟奶奶可是都思考這個問題整整快一輩子了,但也只是勉強得知自己的答案而已。”
“就如同每個人都有著各自的命運般,對於何為‘命’,當然也會有著不同的體悟。”
“所以我對你做出的詢問,其實並不是想要三兩日得到回答,而是想告訴你..”
“孫兒,你接下來這修‘命道’的一生,都將沉寂在探索這個問題的過程當中,時刻切記我等修道講究不沾因果,順命而生,可窺命避命,但不可改命。”
“明白嗎?”
聽著這番諄諄教誨的話語,雲中澗似懂非懂的點頭。
牢牢將這番話記在心中的她也無法得知,這個問題她真的花了一生去思考,也被所謂的‘命’桎梏了一生。
隨後啟命儀式就正式展開,伴隨的是她的命運..也開始了。
過程當中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就包括雲中澗自己也是如此,畢竟淬體進行到半途時,一股根本無法忍耐的幽寒瞬間侵佔身體,當場就使得她暈厥了過去。
當醒來後,則是冷,從骨子裡透出的冷,以及眼前的冰雕...栩栩如生的冰雕。
整座古樸大殿都變成冰雕,就包括助她啟命的幾位長老,都徹底凍結,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最後一秒時的驚恐。
而唯獨好似無恙的奶奶,此刻卻也跪在地上,抱著腦袋雙眸顫抖,陷入癲狂。
“太陰聖體!怎麼會是太陰聖體!”
見到雲中澗醒來後,她也連忙爬起身將其一把摟在懷中,崩潰哭嚎道。
“對不起孫兒!對不起!這明明都是先人造的孽,卻要你來承擔!”
但說著說著,她看向雲中澗的面容,卻突然慢慢怔然下來,以肉眼可見的趨勢在眸中閃爍起了貪念和瘋狂。
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的雲中澗,只覺眼前的人都好像不是自身的奶奶了,不免眼角帶淚害怕的道。
“奶奶..?”
或許也正是這清脆的怯聲,喚回了老婦的神智,讓她不再癲狂,嘴角掛上淒涼的慘笑。
“都是命啊...這就是你的命啊...”
語落,一口血見自口中噴出,濺在怔神的雲中澗滿臉,隨即她倒在冰面上,不見聲息。
不願接受現實放棄求生意志的她,就這樣因剛才爆發的寒氣肆虐身體而死亡。
隨後就是破開厚厚冰層衝進來的眾人,見到情形後,臉上不再復有往日的親和,而是變得痛恨,以及...懼怕。
好似那一天終究還是到來的懼怕。
雲中澗則全程都面龐呆呆的,大腦一片空白,連悲傷都來不及湧現。
只覺這一切...都好不真實。
就連眾人那嘈雜激烈的爭吵,都好似是從另個世界傳來的。
從交談中,也透露了其他的事情。
他們是背棄真仙,被真仙詛咒的遺族。
終有一日,會出現一人,和她有著相同的骨相,相同的體質。
沒有人知道詛咒的具體內容到底是甚麼,只知這人出現,命族就會迎來毀滅。
而伴隨著雲中澗的淬體,她的體質也終於覺醒,所爆發出的寒氣頃刻就凍結了整座大殿,殺死了多位長者。
是太陰聖體....
詛咒在她身上誕生了。
接下來激動又恐慌的眾人還說了些甚麼,雲中澗也不記得了,得知是自己害死了奶奶的她,眼神空洞,不願接受。
然後她就被強制性帶上了一張黑色面具,關進了牢中。
畢竟太陰聖體這種舊日極盡璀璨的體質,自太古後只要不修行,就斷然活不過15歲,必死於陰毒侵害這點,已然是公認的事實。
而終究是看著長大的族中子嗣,且體質既然覺醒,如果強殺說不定就會再次揹負因果,所以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一晃時間就過去了四年。
是夜,月亮高懸。
往日清寧祥和的命宗山上,此刻到處都是硝煙烈火,鮮血自死亡的屍體的蔓延,哪怕正在經由大雪洗禮,血腥味也散不去,烈火也燒不完。
或是詛咒應驗,或是其他緣由,命族終究迎來了滅頂之災,和其他道統產生衝突後,被覆滅。
殘垣斷壁當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爬出。
她周身髒兮兮的,髒破衣著只能隱隱看出是白色的道服,很是不合身,手腕和腳踝都短了一截,頭髮更是油光打結,垂到腰間。
饒是雪花呼嘯,可無數日日夜夜都在刺骨陰寒當中度過的她,已經感受不到體表傳來的這種淺薄溫度了。
牢中的雲中澗,也是命族唯獨倖存下來的人。
她臉上依舊是那張當初被強制性帶上的黑色面具,只有眼眸顯露,往日的靈氣清亮消失不見,唯有寂然。
今年的她八歲,儘管重獲自由,但也不知該去往何處,瘦弱的身形站在雪中,彷彿要同溼潤的雪一起飛走。
直至在廢墟中,她看見刻著渡靈之法的骨簡。
不知為何,她又回想起了奶奶在死前,最後留下的那句話語。
“這就是..我的命嗎。”
沉默寂然了許久,她起身離開廢墟,花了半天時間找到了奶奶的墓,祭拜後就頭也不回的走到茫茫風雪裡。
她想知道自己受到真仙詛咒的‘命’,究竟是甚麼。
畢竟前行的意義...她也只能想到這點了。
這虛無縹緲的追尋一追就是六年,雲中澗走出了茫茫大山,來到了14歲。
她的身形高挑了許多,眸子猶如深潭般寧靜,像一朵幽幽綻放的白曇,清冷又疏離。
饒是帶著面具從未真容示人,可那股越發濃重的韻姿,也還是讓人不受控制的被牽引。
這些年間,她也有過想要去信任的同伴,也都因產生貪慾被背叛,漸漸越發離群索居,形影單隻。
同樣,她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直至一次疑似真仙大墓的出現,讓她遭遇了變相改變她人生道路的人。
為了有足夠的時間去追尋答案,她靠記錄著渡靈法的骨簡,踏入了修行。
畢竟當初的她,就已經完成淬體進入修行門檻了,差的只是上路而已,再加上體質的緣故,自然進展一日千里。
六年間到現在已然架橋圓滿境。
這哪怕放在中心州,都會是享有盛名的天之嬌女。
且最關鍵,她就真只靠了那張修行界當中最粗淺,隨處可見的如何煉化靈氣的渡靈法,從未藉助他人,更沒人傳授經驗教導,純粹只靠自身的摸索,就抵達了這個境界。
如若傳出去,也不知該多麼驚世駭俗。
但如此境界換來的...卻是身體內加重的陰毒積累,無邊痛苦。
總之想著既是真仙大墓,那說不定就會對自身同樣是真仙詛咒的命,有所解答的她,就也前往。
終於殺出重重血路的她,抵達了中心,隨後見到了個渾身籠罩在光內的‘人’,分不清男女。
而從對方的口中,她也確實得到了困擾自己多年,並一直追尋的‘命。’
命族的先人曾經負過某位仙子的真心,悲痛欲絕下詛咒對方的後人,要承她的因!一生不得所愛!一生皆是背棄!
儘管並未施加任何法則祭獻,可終究是真仙,所言既會產生因果。
現在看來,雲中澗也就是這個應承因果的人。
答案啊,終於還是得到了...
可雲中澗卻沒有絲毫的釋懷。
面具下她咬著幾乎無一絲血色的唇,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整個人都顯得破碎而悲憤!
她的心湖已經沉寂多年了,一直壓抑著,此刻聽見這些話後,全部都一併點燃爆發。
就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
自己就是應這種‘命’而生的東西?
說實話,她情願聽到甚麼難以理解的回答,哪怕自身本就是災禍,不該降生,必須以死結束,那她也認了。
不是說自視甚高,只是想要個釋懷。
但現在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多年的追尋,真的好荒誕。
還有,她也真的...好不甘心!
而光團中的人影,也好似捕捉到了她的心緒。
“不甘心的話...就去離宮吧。”
說完,留下張白色面紗後,她就消失。
畢竟雲中澗自骨相流露出的惑引,隨著修行已經不再是面具能夠遮掩的了,不知何材質的白色面紗,怎能幫忙解決這個問題。
而儘管從未表露,但只要認定的事,雲中澗骨子又本就是個極為倔強的人,她不願接受自己就是因這種‘命’而誕生的東西,她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反抗,反抗至死。
又是5年過去,她終於來到了整個東靈界的中心州,也憑藉靈尊圓滿境,拜入了離宮道統。
19歲的她就猶如幽冷綻放的青蓮,越發冷然,越發疏離,舉手投足間都是聖潔絕世,饒是極為低調,可也還是讓無數人一眼驚豔,許久無法忘懷。
同樣也是這一年,她遇見了自走出蒼茫大山後,首個信任的人。
她的師尊。
雖然最終也迎來背棄,在她閉關之時,欲行不軌之事又被反殺。
在殺死對方的那刻時,其實她的心中是沒有恨意的,也不怪對方。
畢竟最後關頭,那雙蒼老的眸子恢復清醒,只是隱隱的歉然,就和當年的奶奶一樣。
自那時起,她的心中就只剩下‘道’了,再無其他任何事物,也不會甚麼東西引得她停眸凝視。
黑暗裡,雲中澗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也想起了很多曾經的事情,直至一道滿是痛苦煎熬的咬牙聲音響起,她好似又回憶起了臉頰傳來的那計用力,卻又根本帶不來任何傷害的耳光。
“看著我!直視我的眼睛!”
“你的信念不是掌握命運嗎,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甚麼!?”
“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隨即,她模模糊糊間醒來,映入眼簾的是和當年‘命運’展開,淬體後醒來看見的相差不多的冰川。
但不同的是,溫暖火堆在燃著,自己面前有個髒亂紅裳和獸毛外衣混搭,顯得不倫不類,且滿臉像是被炭抹過般,黑黝黝只露著雙冷豔美眸的人望著自己。
她先是愣了瞬,像是在確定自己沒看錯般,隨即就是控制不住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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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多謝佬的寶箱!高興!但想了想...就還是又加16更欠章吧!又壓力好大...
好吧,其實還是高興居多,畢竟寫的書能被喜歡,也能被醬紫支援,肯定還是高興更多的!但講真的還更壓力也確實好大啊!
總之就祝佬壽比南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