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茶室中,終始說這些話的時候極為認真,也有些激動,就連不離口的酒葫蘆都放了下來,仿若已經看見了那般不久後的未來,雙眸綻放神光。
相比之下,京澄就要平靜許多了,看著對方模樣,她也只是道。
“所以復辟仙靈殿的輝煌,就是你的己任嗎,還是說這對你有其他的益處?”
她也沒顧忌甚麼,就這樣把問題攤在明處。
畢竟她相信忠誠,但卻並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忠誠。
之前也說了,雖終始是出自侍奉道體的某一族,但那也是無盡歲月以前,經過延續到現在也不知過去多少代了,就連自身族人都只剩寥寥零星。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終始和道體之間,是沒有任何接觸和交際的。
是真將家族延續下來的使命當己任?誰又知曉呢。
說京澄愛多疑也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罷,終究是林楠的大事,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忽視紕漏的。
至少終始要是真跟她說,接走林楠是純憑一腔傳承忠心的話,那她情願多想,也是不會去信的。
這也是最關鍵的地方,只有確定了這點,或者說確定了終始不會對林楠產生和他所言不符的危害,京澄才會去考慮後續的事情。
聞言終始也沒任何被揣測居心的氣惱,知曉京澄現在所處的是家長立場,既然自己想帶人家孩子走,那肯定得表明出相對的安全保障才行。
畢竟說白了,目前不是說自己講了仙靈殿多厲害多厲害,人家就求著自己,而是自己得說服人家。
隨即他便道。
“小女娃,你知曉血脈制約嗎。”
聞言,京澄微微搖頭。
而終始則拿起酒葫蘆輕抿一口。
“這是一種會隨著血脈傳承的禁制誓約,如若違背就將會受到血脈的反噬,這在修行界中並不少見,往往都出自無上道統的旁支一脈,而我之一族也是同樣,但並不是被迫的。”
“初代仙靈殿主對我之一族有著無上大恩,這便使的我族先賢自願立下宏志,世世代代都守護道體,為護道者,掃清前行障礙。”
“所以自從我意識到小主是道體的那刻起,血脈誓言就生效了。”
說到這,他話語停頓片刻,渾濁的眼眸中帶著過來者的智慧,為老不尊的頑劣也消缺。
“或許你有疑問,既然道體出現才會產生血脈誓言,那為何我還要這般執著找尋,而不是自由自在之類的,我也不怕告訴你,找到道體確實對我來說有著天大的好處。”
“我族是太古遺民,在一次本該消亡的浩劫當中,被族之先賢強行以改命之法殘存下來,既逆天而行,莫大因果促使下自然沒有好下場,自此便揹負上無解詛咒。”
“而初代仙靈殿主對我族大恩正是由此,以偉力推演出逆轉我族詛咒的法,這才使得我族新生。”
“可關鍵此法過於玄妙,饒是被傾囊相授,但我族也無人參透鑽研,最終不得已只能以初代殿主所掌握的某種寶術進行配合推演,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接下來就算我不說小女娃你應該也能知曉,自從道體斷絕,無法藉助寶術進行推演後,我族後來便再無人可習得逆轉詛咒法,越發凋零,直至現在殘存總共一手可數,大概也就是最後一代了。”
說完,他看向京澄。
“所以現在你明白了嗎,老夫是不可能也沒理由危害小主的,她的崛起,亦是我族的新生和輝煌,只有作為道體的小主,才可修習傳承,帶我族脫離詛咒苦海。”
“如若不信,你大可喚來那位離宮仙子察看,畢竟血脈誓言本就是刻在血統當中的制約,以她的眼界也能很輕易看出,再以秘法推演,就足以知曉誓言對方,就是小主。”
言盡於此,該說的也都說完了,終始便不再言語,等著回應。
對此京澄沉默片刻後,也道。
“我會去詢問的。”
眼下促使她交談的兩個重要問題得到回答後,她也沒甚麼想繼續問的。
不過就在這時,終始卻提出了個疑問。
“小女娃,老夫有個問題,如若觸及到隱私,就當老夫沒問。”
回想到風塵最後一刻雖傳遞回來的畫面後,他眼神微眯,目光閃爍著思索。
“你的那番姿態,到底是甚麼?”
儘管從未表露出來過,但其實這也是他一直都在思索且琢磨不定的事情。
畢竟那般姿態,和他曾經在仙靈殿的某一傳承古籍當中看見的記載體質,實在太過相像了,不得不讓他多想。
且最近的千餘年前,那般體質也出現過,而當時作為對手的,則是被稱為古來絕豔無雙第一,名震寰宇,青年時期就證道伐仙的現今離宮女帝。
據說那也是女帝年少時最艱難的一戰,打的天昏地暗山河破碎,雖最終她大勝,徹底走向輝煌無敵路,但也並不能否認對方的極盡強大。
隨即他解釋道。
“事先老夫在風塵身上留下了窺探的手段,所以藉助他的視野,我也看到了,但放心,就像之前所說,我對這些都沒有任何興趣,也不會對他人訴說,說白了來到此界都是心血來潮罷了,畢竟要從這芸芸眾生當中尋找道體,就註定步伐沒有盡頭,老夫的前半生也都是這樣度過的。”
京澄並沒有表現出意外,起初她就猜到終始從某種途徑得知墓葬內發生的事情了。
她也沒去扯虎皮或者裝高深,很坦誠的道。
“類似一種不可複製的秘法,有著時間限制,目前基本沒剩下了。”
聞言,也不知是遺憾還是甚麼,終始心中不由微嘆口氣。
果然不是麼...
其實最開始他會說不清楚這份過於濃厚的紐帶對於小主而言,到底是否好事,也正是因為這點。
雖不知為何表現的廢骨,但如真是那般體質,那靠這份紐帶,往後她也會成為小主絕無僅有的強大助力。
可要不是..那也就僅是凡人罷了,而小主這番濃厚的親情執著,反而有可能成為她的束縛。
哪怕從某種角度來說,京澄能有這種逆天之法,哪怕存在時效也已經很不凡了,但也終究是外物,她也只是凡人,不是說終始看不起誰,事實就是如此。
這時,京澄也詢問道。
“怎麼,你知曉關於那種姿態的事情嗎。”
對此終始簡短回答。
“我只知曉那和某種體質的特徵不像,既然不是那就不必多說了,對你無益。”
儘管確認京澄只是個凡人,但他倒也沒啥直接態度大變開始貶低之類的,只是略微遺憾罷了,也沒繼續詢問那般秘法從何得知,終究是人家隱秘。
而聽著這番和雲中澗當初差不多的話語,京澄也同樣沒再追問,畢竟以後抽不抽的到【請神】都是未知數。
總之兩人又聊了不少,在交談的最後,終始也補充道。
“小主眼下還處於未經啟靈的狀態,和普通凡體無疑,只有真正修行接觸靈氣後,道體的玄妙才會展現得以蛻變。”
“這也是小主蒙塵至今的緣故,如是在修行界,怕是早已綻放出她的大世光芒。”
說到這,他難免有些感慨,也有些慶幸,要是此行沒有心血來潮前往此界,那小主也不知道會蒙塵到何時,說不定直至自然逝去,都無人知曉天地殘缺的此界,竟然有著被大道眷顧的謫仙體。
隨即他再次開口。
“該說的我也都說了,越早接受傳承修行就對小主越有利,你自己好好考慮吧。”
儘管看似是真的將決定權交予她手中,但其實終始是相信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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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天海。
京澄看著眼前空置半年左右的莊園,眸子也有些複雜。
前面終始也告訴她了,昨日在這所莊園見面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林楠的。
當時為了表現出足夠的善意,他就離開了京澄朋友家人都在的帝都,但又不知去哪,就詢問林楠,起初自閉小隻還不說話,但得知是要和姐姐見面後,才說出了這裡,且過程中終始也明顯感受到了她心中那股濃郁的懷念依戀思緒。
此處對她而言,是個特殊的地方。
倒也是啊,對京澄來說雖住了五年,可這裡也終究只是個暫待的地方,也沒啥特別珍貴的回憶,她的家終究不在這。
可對林楠來說,這才是她真正意義首次擁有家的地方..大概是很懷念的吧,只是不善表達內心情感的她沒有展現罷了。
隨即京澄入內,也看見了事先就被雲中澗帶過來的林楠。
此刻的林楠正乖巧的坐在椅子上,說不出是無聊還是怎麼,頗有些無精打采的垂著腦袋。
直至聽到動靜抬頭後,才無瑕小臉一怔,起身小跑過來,仰著面眼光眨眨。
不知曉京澄和那個奇怪老爺爺到底聊了些甚麼的,依舊很是害怕姐姐誤會。
對此,京澄則較為輕和的道。
“別緊張,時間很多,就當談談心。”
接著兩人便來到沙發前,由於兩小女僕沒來,京澄就少見的親自沖泡起了茶水。
給自己沏好茶後,她又給林楠倒了杯牛奶,詢問道。
“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你的意見呢,是甚麼?”
聞言林楠急了瞬,明白她在想甚麼的京澄打斷。
“放心,我沒有誤會,就是想問問你的意見。”
“畢竟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作家長的難道不該好好詢問嗎。”
她像是鬆緩林楠心情的打趣般這樣道,嘴角也流露出淺淡的笑容。
而見她這幅確實沒有誤會生氣的模樣,林楠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轉而思考問題,怯怯低頭。
不過就在她剛想開口時,卻被京澄再次打斷。
“這件事情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真正由心的回答,而不是顧忌任何因素的違心之語,只有這樣才是對你我的負責,明白嗎。”
聞言看著那張認真的冷豔面龐,林楠將湧現在嘴間的話語嚥了回去。
只能說京澄確實太過了解她了吧,她剛才確實是想直接回答‘不願意’的,因為她怕但凡回答稍微模稜兩可,都會被姐姐誤會想離開。
隨即她沉默了下來,低著頭,在裙間打結的兩隻小手印證著複雜糾纏的內心,最終才怯怯的道。
“我不想離開姐姐...所以我不知道。”
其實正常來說,面對這種情況林楠是無論如何都會堅定說‘不’的,因為她不要姐姐分開,哪怕是成為甚麼當世真仙也是如此。
可..也正由於不願和姐姐分開,才導致她眼下的猶豫不決。
昨天被終始帶走後,起初無論怎樣,她都始終不願開口做出任何交談,尤其是但凡終始有說出丁點想要帶她走,哪怕不惜展現修行手段來作證表明她是此世謫仙的話語,可林楠也還是會瞬間很是過激。
轉折點就在於實在沒辦法,但又必須建立溝通的終始,只能去做一輩子都沒做過的事情,哄小孩,大概就是各方面去試探她感興趣的事情。
直至談及家人時,她才終於有所波動。
本就有過調查的終始,瞬間就明白這個家人是誰了,京澄。
找到關鍵點,也從風塵視角得知發生甚麼的終始,自然就有了突破口。
然後就較為簡單了,無非就是你的姐姐既然知曉修行,那終將踏上修行路,不會安逸於殘土,等到時機恰當怕是就會前往另方大世界,你們早晚都會分離。
為了證實自身並未說謊,他還共享了那副風塵死前最後刻的視野。
而看著那張熟悉但又陌生,包裹在金焰當中的神聖絕美面頰,林楠也不禁怔了。
至於終始,見小祖宗終於肯聽說話後,也肯定不會錯失機會,連忙大概講解了番修行界的事情,就是為了更加證實京澄終有一日會離開此界的話語。
聞言果然林楠也越發相信,特別是在終始展現修行手段後,雖這些對思維都還尚且未成熟的她,實在太過沖擊,可她的主要關注點,也並不在這裡。
或許是從未想過會和姐姐分離吧,一直都深記姐姐不允許在外人面前露怯教育,哪怕剛再害怕都強壓的她,也終於忍不住的埋頭抽泣。
終始又是番急的上躥下跳,好不容易安撫下來後,見林楠已然上道,便連忙趁熱打鐵,詢問是不是不想和姐姐分開?
嗨嗨嗨!那就對啦!和我去修行界練的一身偉力,未來有你倆好日子過!
總之無非就是連哄帶騙,而核心內容則是京澄早晚修行,如你不願,那終究是仙凡兩隔,或許她會記得你,回來看你,但你能做到也唯有翹首以盼的漫漫等待,且凡人的性命有限,或許她依舊風華不改時,你已然成為捧黃土。
但要是踏上修行,雖會迎來短暫的分別,可往後卻是無盡歲月的相伴,你也不用等待,可以去尋找,更是能在危難時幫助她,保護她。
不得不說,終始是真找到點子上了,這番話給林楠的心靈帶來了絕無僅有的刺激和衝擊,直至現在都回響在心頭。
她不知該作何選擇,兩個都不想選,唯獨知曉的就是不想和姐姐分開。
就比如此刻,她選擇了逃避,將問題的決定權交給了京澄。
“姐姐呢..希望我去嗎?”
她軟怯的目光中,遍佈著猶豫不決,複雜害怕,以及深深的依賴。
可讓她失望的是,對此京澄卻只是道。
“我不會替你做出任何決定的,這件事只能由你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