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紹下,我是阿萊西亞-尹瑟爾。”
儘管很多時候,瑪德琳-巴金薩感覺自己就是個邊緣角色,甚至可以說沒甚麼卵用,少她一個不少,多她一個不多,但當她從廢墟里掙扎著爬出來,並且聽清這句介紹的時候,她還是情不自禁的瞪大雙眼,內心中湧現出一股慶幸。
慶幸她沒有穩妥起見留在地上,否則她必將錯過這幕大戲——看來她骨子裡和她的祖先一樣有無法抑制的冒險基因。
是的她現在終於徹底明白自己想要甚麼了,那不僅僅是對先王的承諾同時也是對自我的成全,她喜歡這樣,她愛死這種戰慄的感覺。
“有甚麼感想沒?”於是她回頭看向廢墟下面的一處淺坑,盯著躺在裡面的“英普羅爾”,“從某種程度上,我覺得它是你的兄弟。”
假教宗是尹瑟爾留下的人骨,按照目前對其計劃的理解,他的存在也不可或缺,只是這傢伙看起來實在是太弱了,神戰爆發後和自己一樣毫無存在感,剛才要不是自己拉住他他能被吹飛。
當然,瑪德琳很清楚那並非是他真的很弱。當初在聖堂庭院的一番試探足以證明他的厲害,只不過那依然是屬於凡人領域的力量,和上面那兩個大傢伙無法並論。
“英普羅爾”沒吭聲,瑪德琳仔細觀察,發現他像是受創太重昏死了過去。
這應該不是好事情吧?
她有點麻了。
這傢伙之前好像說過,他也不是真正的尹瑟爾,而是尹瑟爾留下的骨受到救世之血影響新誕生的靈,可以說是個全新的人格。
而這副邪惡骨架之所以能在多年來表現的如此人畜無害則多虧了這個人格的壓制,也就是說如果這個人格不復存在,這種控制失衡,邪骨的力量就會突破出來。
瑪德琳才剛剛升起不妙的念頭,“英普羅爾”就爆炸了。
就是類似河上浮屍那種沼氣腫脹爆炸的情況,它被加速了,加速到一瞬,那具身體上依附的血肉在這一刻就像炸彈彈片四散紛飛,多虧瑪德琳本能縮頭,否則怕是沒了腦袋。
我現在說我不喜歡刺激還來得及嗎?
在心裡把幾秒前的自己噴的狗血淋頭,瑪德琳踉踉蹌蹌的、幾乎是在地上摸爬著跑起來,頭也不回,徑直就往希茨菲爾那邊加速。
不需要回頭。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她用屁股想都能猜到。
“……”希茨菲爾當然也注意到有個大活人突然冒出來在往這邊跑,她本能往那邊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瑪德琳身後是湧動的塵煙,塵煙中先是探出一隻骸骨巨手,然後是肋骨、骷髏頭……轉眼就是一尊巨大的骨架攀爬上來。
“我感覺我做錯了!!”瑪德琳一邊跑一邊對她嚎叫,“……我剛才就不該拉他!”
現在說這個有甚麼用。
盡力把那些沒用的情感擯棄出去,希茨菲爾吸了口氣,再次將試管往前一遞:“艾爾溫……?”
“我來!”那人發出席娜的腔調,一把奪走試管,仰頭將裡面的東西一飲而盡。
反正只是一具陌生人的軀殼罷了……艾莎洲的尼昂人血脈早就駁雜不堪不知道被那老鬼做了多少次實驗,失敗了大不了當場炸成碎片,反正艾爾溫還能剩下一半的靈!
為了能翻盤,席娜也是豁出去了。
頭頂再次傳來狂暴的氣壓,那是械陽暫時失去控制,被一些血絲觸鬚纏繞上去,用力掰斷了一根外圍的圓環。
轟!!!
圓環正落在王宮殿前,將地面又砸出一個大坑,風壓吹的希茨菲爾頭髮都亂了,她只能盡力把重心放低,一面分心關注席娜的情況,一面緊張看著骸骨巨人距離這邊越來越近。
壓力從來沒有這麼大過,她算了下,她們最多還有五秒時間。
五秒——機械太陽可能會在五秒內被拆成廢鐵。五秒後——她們也差不多會被骸骨巨人一腳踩死。
死骨冰針的力量在神祇面前還是有些弱了,她暗自想到。
說是足以冰封靈魂的低溫,實際表現可以理解為控制原子這樣的東西停止運動,在直觀威力上天生比不上對原子的破壞。
除非她對這項技藝的掌控能登峰造極,達到足以徹底讓原子停止運動的絕對零度,否則無論是碰撞還是灼燒似乎都更有效一些……就好像之前到處肆虐的“神火”。
要是我能穩定控制眼睛噴火的話……
暗中數著秒,她亦忍不住有些怨念。
尹瑟爾嘲笑艾爾溫和席娜不是正統神血,體內的神血含量太少,只不過“是女神看她們可憐,如同監牢需要獄卒或者看門狗才賜下來的”。
她希茨菲爾又有何不同?
相比起來,至少她們還能穩定噴火。到她這裡那神火壓根就不可控,不管她怎麼挖掘潛能也沒甚麼成效,最多拿來恐嚇阿萊西亞。
女神本質上和人類是一個物種,就像人類抽了血還可以自己造血,她明知道自己的血是這麼好的寶貝能剋制邪祟,怎麼當初就不多撒點呢?
不……我怎麼能這樣想?
猛地一驚,希茨菲爾感覺自己是入了魔了。
這樣想的前提是要承認尹瑟爾的說法,將械陽女神定義成一個冷酷、自私的“神”。
但真的如此嗎?
如果她真的冷酷自私,當初在灰霧神殿,她為甚麼要特地提示我,還將那把寶劍亮給我看?
如果她真的冷酷自私……龍國的女王曾經背叛她,她大可以直接處死對方,我也不可能在最後看到那些幻象。
是了,事實根本不是尹瑟爾說的那樣。
無論是聖菲利撒謊建立械陽教團,將人們的信仰從“神”剝離到“科學”上,還是女神在臨走之前消除神話粒子對世界的影響,人和神……其實不約而同走了一條相同的道路。
那就是“去神聖化”!
艾門-哈溫很可能就是這樣想的……她認為神話粒子能達到的上限還是太弱了!如果她真的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她理應能看到更遠的未來,所以她不希望地上的人類過度依靠神器和神血。
這不是拋棄!而是試煉才對!!!
恍然回神,希茨菲爾抬頭看到一片陰影。
五秒已經到了。
天空中,血核已經用粗壯的血肉觸鬚拉攏融合了大部分器官,但它們依然不成形狀,看上去輕飄飄又軟綿綿,似乎缺少一副骨架。
而骨架——骸骨巨人正抬起一隻蒼白跗骨,儼然就是陰影的本體,正對著她們踩踏下來!
完了……
瑪德琳站在她後面,看到這一幕甚至忘了呼吸。
逃沒有意義,她閉上眼睛等待死亡,卻遲遲等不到那股巨力降臨。
“……!?”
猛地睜眼,她看到了一副堪稱地獄繪卷的畫面。
那個可以被冠以“維絲-尼昂”或者“席娜”稱呼的女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高至少在三米,渾身上下血肉模糊沒有面板,頭髮如同觸鬚海蛇的血肉怪物!
這東西手腕身材看似纖細,但那手掌託著踩下的跗骨,竟叫它再也壓不下去。煙塵稍微散開後瑪德琳發現她體表還穿著一件“禮裙”——那也是血肉形成,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
“不!!!”
上面傳來一聲淒厲的哀嚎,夾雜著說不盡的委屈和暴怒:“你們竟敢用我的力量來反抗我!???”
“不是你的力量……”
希茨菲爾的面容同樣從煙塵後面顯露出來。
她甚至沒有去管“巨人”和“女王”的對抗,完全把後背交給盟友,整個人稍微仰視天穹上的超巨型魔怪,用略帶譏誚的語氣對他說道:“你害怕自己的血和靈依附在阿萊西亞身上會‘汙染’它,激起救世之血去反抗你,你為此而保持了它的純潔,正因為如此它才是‘阿萊西亞’而非‘尹瑟爾’。”
“沒人發現,你大機率得逞。”
“但是不巧,你惹到我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暢快極了。
尹瑟爾最大的夢想是成神,而“阿萊西亞”是成神的必要因素。
她毀了他的夢。
這是她的復仇。
才剛剛開始……!
超巨魔怪和巨人口中同時發出憤怒的嚎叫,但沒意義,與之相對的兩個對手——“械陽”和“女王”同時發力,前者再次開始噴湧最兇猛的神火光焰,後者甚至在頭頂上凝聚出一頂血肉王冠,口中同樣嘶吼著,肌肉發力,竟然將骸骨巨人舉離了大地,憑空朝宮殿斷壁丟了過去!
轟轟轟轟……
巨人在廢墟斷壁中不斷翻滾,身體直接摔飛出去,手舞足蹈的墜落雲端。
“那個會說話的軟泥怪。”
三米高的女王靜了一秒,回過頭來,用席娜的口吻,但卻是以一種很刺耳的混合嗓音對少女說:“……味道不錯。”
“它死了?”希茨菲爾嘴角一抽。
“沒有,它在我體內,我能感覺到它,我們現在幾乎是一體,它告訴了我血源之王的力量到底應該怎麼操控……”
“但別高興的太早。”席娜話鋒一轉,“之前耽誤太多時間了,機械太陽撐不了多久。”
剛說完,又是兩道金屬光輪砸落下來。其中一道正正飛向少女頭頂,還是席娜發力,輪圓膀子將它抽飛。
“……”希茨菲爾和瑪德琳抬頭看天,發現械陽的體積和最初相比已經縮水了差不多一半。
是耽誤太多時間了。
席娜領悟救世之血的這幾秒,械陽被尹瑟爾損毀嚴重,更別說這個瘋子已經徹底陷入瘋魔,完全是不計代價想揮舞觸鬚來抽死她們,械陽需要斬斷這些觸鬚,無形中受到很大的掣肘。
而這場神戰無論是骸骨巨人還是阿萊西亞都不能說是真正的決定性因素,因為尹瑟爾的肉和血已經與神屍發生了最危險的接觸,它們凝聚而成的超巨型魔怪才是此時最大的威脅。
幹掉這個東西,神戰才能贏。但不要說幹掉了,光是僵持,此時就只有機械太陽能勉強做到。
要是再這樣下去,還是得輸。
“你們毀了我成神的希望!”
黑煙中的巨嘴在咆哮著。
“我要讓你們體會下……甚麼才是真正的絕望……”
“他想幹甚麼?”
瑪德琳一愣,它都搞出壓迫感這麼猛的玩意來了,這還不算絕望的嘛?
而在她旁邊,無論是希茨菲爾還是席娜都面色大變。
“這瘋子……他要放棄?”
放棄?
瑪德琳扭頭。
放棄甚麼?
沒有人有那個功夫給她解答,但似乎始作俑者並不在乎說出答案。
“我一直都在跟你們強調……我並不是來散播毀滅的。”
“我只是在追求昇華的道路,我即不像那些懦夫一樣將希望交給飄渺的信仰,也不願意學那些蠢貨,為了一時的力量就甘願把靈魂賣給怪物。”
“我確實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但這都是必要的代價……”
“殺戮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當我成就偉大,我自當成為奈米亞的新守護神,帶領這個世界安安穩穩前進下去。”
“但這一切都被你們毀了!”
“你們不相信我!說我是邪徒!是邪神的狗!最終會毀滅地上的一切!”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沒有我會怎麼樣!”
“一個沒有‘尹瑟爾-阿萊西亞’的世界!一個沒有救世主的——腐血神國!!!”
乍一聽簡直就是瘋人囈語,但知道內情的瑪德琳此時卻害怕的渾身發抖。
只因她猜到對方到底想幹甚麼……他要放棄他的成神計劃!
尹瑟爾的成神計劃攏總概括下分為這幾個步驟:
①:褪去凡骨,將肉與靈寄託在‘孕育之母’體內,利用它的力量融合九大神屍的血肉,並用神火炙烤消除其中蘊含的邪祟詛咒,讓他的靈能承受得住。
②:為徹底吞噬九邪神的記憶和靈做準備,讓自己的血荼毒鷗錦子民,在一段漫長時光內讓其散播開來,打算利用萬靈充當緩衝器,幫他分攤那股龐大的壓力。
③:最後需要聚合救世之血,以掌握源自血源之王的“融合”之力。為此他硬生生切割掉一部分靈念,利用肉柱樹洗掉自我意識,將其融入血核實驗的結晶——阿萊西亞體內,目標是在最終一部吞噬整個艾莎大陸。
到時候他將藉此封神,真正從這片異次元空間超脫出來!
而現在,計劃的第二步因為械陽干擾失敗了一半,第三步乾脆是完全失敗,他根本沒有把握就這樣吞噬偉大者的殘靈,那樣他反過來會被吞噬掉的。
那如果他放棄這個計劃會怎麼樣呢?
大概是,不斷退回計劃步驟到最初的樣子。
也就是他將放棄掌控……那九頭邪神的屍骸。
悄無聲息的,天空開始密佈灰霧。
空氣中的溼度在不斷增加,風吹的越來越大,烏雲中開始劃過閃電。
轟隆隆……
短暫的霧氣將巨怪遮蔽,當再度看清它的模樣,是個人都忍不住感到心底發寒。
它在分裂。
不只是分裂,甚至在退化。
那些屬於人的器官逐漸消失不見了,血肉筋膜們鼓起一個個巨大的血瘤肉泡,有些瘋狂在滋生人手人腿,還有些瘋狂在體表滋生眼球。
最中間的血核最先裂開,三枚巨大的眼球逐漸鼓脹著凝聚成型。
它們擴大、分開,當它們完全分開之後,天徹底黑了。
再看不到任何一絲來自天外的光,人世間如同墜入永夜,沒有人膽敢和三邪眼的目光對峙。
除了希茨菲爾。
握緊拳頭,擁有神眼的少女定睛去看,隱約在三邪眼的最中間——那空隙處發現了一根纖細的枝條。
也不能說是枝條吧……就像是一條狹長的影子,它也是活物,在兩端擁有勉勉強強可以稱之為是枝條和根鬚的東西。
儘管看上去不怎麼起眼,但光憑它能屹立在三邪眼中間她就第一時間猜到它的身份。
“孕育之母”。
肉柱樹。
最可怕的變化還在繼續……緊隨其後的是一團彩光,然後是一片腐臭的綠沼,一團和灰霧融為一體的氤氳黑光,一個身穿黑袍的蜷縮怪影,以及一頭屹立在肉柱樹頂端,四足如狼的犬足怪物。
“角之王。”
“孕育之母。”
“三邪眼。”
“夢星辰。”
“瘋魔綠沼。”
“黑學者。”
“裂變雲。”
“九大邪神居然……”
席娜也是一臉震撼的看向天幕。
她必須承認,她低估了敵人的瘋狂。
“它們在幹嘛?”
瑪德琳疑惑,因為她本以為這些東西冒出來之後會第一時間消滅底下的所有人生物,但它們似乎壓根沒有這個意思。
彷彿包括她們在內的東西都只是空氣,理都沒理,只是全部聚合在一起,在向那棵肉柱樹自發靠攏。
“燈塔計劃。”
希茨菲爾突然說道。
“尹瑟爾有他的考量,邪神也有。”
“它們在艾莎洲吃了太多的虧,相比繼續戰鬥下去,它們更希望鑄造一座燈塔,向深空中傳遞這裡的座標……”
“那不能讓它們——”
瑪德琳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看看殘破的械陽。
說誰都會說,但怎麼做到?
“械陽。”
還是希茨菲爾。
她將目光鎖定在席娜身上。
“我們需要更大的械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