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呼嘯,冷冽的寒風將黑布略微吹開一角,露出了一根玻璃試管,以及堆積在試管下面的一隻液態生物。
阿萊西亞沒說甚麼,它先是看了看一臉茫然的神國女王,身體扭回來,兩隻微微發泡的眼睛正好和希茨菲爾正面對上。
為甚麼之前沒有意識到呢……這也是個美麗的女人。
灰頭髮,和正常人相比顯得枯槁而且營養不良,但同樣同色的睫毛卻給那雙怪眼睛加分不少,不再讓它們顯得那麼怪誕可怖,甚至透出一股神聖意味,隱約還有些許可愛。
看著這樣的希茨菲爾,阿萊西亞不由回想起了幾小時前,也就是還在海王城——她們臨近出發——自己和她的那番對話。
“早上好,修女。”它還記得自己譏誚的語氣,“你打算甚麼時候問我第四,還有第五個問題?”
對方的回答它也是記得一字不漏:“就現在,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血河的記憶裡是否有一棵肉柱怪樹。”
時光的畫面被扭曲了,一切彷彿都回到了過去。試管裡的小水人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居然承認那是第三個了?”
它曾和這女孩立下約定:在她需要的情況下,向它質詢可能存在的答案,倘若它能回答上來,這樣的條件滿足五次,她就一定要重新還它自由。
雖然渾身上下就沒有哪個地方是像人的,但阿萊西亞並不缺少對人類的瞭解。它畢竟從小就在人類的村子裡長大並且長大後也沒少混跡於人類聚居地,在發現自己和人類的不同後它懷疑過也痛苦過,可這些都不影響它已經對人類這個物種建立了相當的瞭解……它自信能在短時間內看出一個人的大致品性。
這不困難,一點也不。因為恐懼是真誠的催化劑……正如歌利宮殿下深埋的那些腐爛枯骨,他們臨死前的醜態和詛咒只有它看的最為清楚。
而透過這段時間對艾蘇恩-希茨菲爾——此人的瞭解,阿萊西亞認為她是一個不錯的人。
說的不好聽點,是個爛好人。
它並不是說她太善良,也不是說善良不是甚麼優秀的品質,它單純只是覺得這個女孩總是堅持一些讓人看不懂的原則,而這種堅持在越是規則模糊的地盤就越容易吃虧。
她透露過一些自己的過去,資訊不多,可阿萊西亞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身份敏感……不受重用……惡人攻訐……還有可以說是三流小說繪本主角專屬模板的悽慘身世。
它就想說——有甚麼意義呢?
一些人說過在深淵裡沒有墮落的說法,因為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生存。越是混亂越是瘋狂的人才適合在這裡生存,她的堅持或許對她自己有用,但對整片天地來說毫無價值。
除非她能改變大部分人,讓他們都變得和她一樣,否則她終究是要死的,等她死了,這一切還會變回去,她費力討好上層維持的東西就是這麼脆弱。
當然了,它並不關心這些就是。它看得出來那個扎馬尾的黑頭髮女人對它總有一些偏見,她似乎認為它很蠢,這很好……反正這些東西它是不會說的,就讓她這麼認為好了。
直到這一次它沒能忍住,因為有人讓它驚訝了,它不理解,希茨菲爾為甚麼會突然打破自己堅持的原則。
阿萊西亞對她的定義是“彬彬有禮,看似閱歷淺薄很好騙的女孩,實際上心思極為縝密,對事物發展的邏輯看的比甚麼都重”。
它清楚的記得:約定裡的第一個問題是遠古神戰。
透過血河傳承給它的記憶,它告訴她們遠古神戰的部分真相,披露了血源騎士和九邪神的丁點戰鬥過程,這也加速了它的恢復——它發現透過調動和闡述這段記憶,它能想起來的東西開始變多。
第二個問題則是關於“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由這個問題申引到神屍的去向。
阿萊西亞當時藉此嘲笑希茨菲爾,諷刺她自詡聰慧,卻從來沒想過九騎士的屍骸就是困神的牢籠。
所以她也是很奸詐的。
約定裡並沒提及大問還是小問,她趁機白套了這邊不少資訊,那可都是沒記賬的。
涉及到這方面,她並不單純。反而表現的像個老練的獵人,會殘忍的、貪婪的、不放過一絲絲得利的機會,非要把目標的價值榨乾不可。
這就是她的原則呢……是她查案的原則之一。正因為明白這一點它才不理解,到底為甚麼,她會承認。
承認不久前的那次“確認”被它強行當做第三個問題。
“我從盧卡法師那裡得到了一些資訊,關於鷗錦城在地上巡邏的。”希茨菲爾當時這樣跟它講,“我需要你給我確認一下這些訊息的真實性,否則我不能讓我的同伴們冒險。”
對了……這種謹慎也是她的原則之一,她並不毛躁,保守的就像吃過很多次虧。
驗證訊息自然沒問題,這對阿萊西亞來說沒甚麼難的。
隨著時間推移它能想起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血河互相之間有支流纏繞,它能得到的資訊量遠比外人能想到的龐雜,很快就確定那些資訊都是真貨。
不過它在中間耍了個小聰明,用開玩笑的語氣問她:“你前面套了我那麼多話,要不這些就算一個問題?”
希茨菲爾沒理它,它以為她並未答應。
當然不可能答應。
主動權在她手裡,那份契約立的真是太草率了……
“你好奇為甚麼我會答應,承認?”
希茨菲爾左右看看,隨意走到床邊坐下,拿起試管看著裡面的小水人,突然微笑:“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偵探。”
“很簡單,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並透過這些事情猜到了另一些事情,如果我的猜測都能成立,那我們的約定算不算數都不重要。”
“甚麼意思!?”阿萊西亞大吃一驚,“不算數?你要賴賬嗎?”
賴賬有兩種賴法,一種是不放它,繼續把它囚禁起來;另一種是幹掉它,讓它徹底不復存在。
阿萊西亞害怕極了,它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腦子還是不夠清醒,居然會在生死受人掌控的情況下和人定契約,這真的是愚蠢至極!
“不。”希茨菲爾逐漸收斂起笑容,用一種讓阿萊西亞膽寒的目光平靜看著它:“我的意思是,你不願離開。”
“……我不懂。”
“我覺得你應該懂。”
“我的身體甚至不能塞滿這管子!”
小水人怒氣衝衝的撞了下壁壘,“我才這麼點大!你懂甚麼意思嘛?動物的聰明程度和腦子的大小、佔比、容量有關!你不放我出去吃東西長大,卻要求我有超越你的理解能力?”
“再說一遍。”
“甚麼?”
“再說一遍你剛才的話。”
阿萊西亞覺得她大抵是瘋了。
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那個黑頭髮的女人幹了甚麼事情讓她難過了,總之她現在不正常,非常古怪。
不過她看來的眼神是挺可怕的……迫於壓力它還是照做了:“你指的是……‘你要求我有超越你的理解能力’?”
“前面那句。”
“‘放我出去吃東西’?”
“對。”
希茨菲爾一點下巴:“你能吃東西。”
“這顯而易見。”
“你能吃所有東西。”
“這顯而易見!”
“不只是有具體形態的東西,人,樹,河流這些,你甚至能吃掉雨水,吃掉雲朵,吃掉風。”
“這是我的天賦!”
她每說一句,小水人就在試管裡將胸膛挺起一分,彷彿這是它的榮耀一般,它為此自豪。
直到她下句話傳來:“但你在外面就做不到。”
“嘎?”
它瞪大眼睛:“甚麼外面?”
“艾莎大陸外面。”希茨菲爾看著它,“你曾被送去血海之外,你去了歌利,在找甚麼東西,你在那裡的表現太差勁了……你甚至拿一座機械浮城無可奈何,就連吃人也做不到消化乾淨。”
阿萊西亞扯動嘴角,有心反駁,但又覺得事實就是她說的這樣。
它是變弱了。
……為甚麼呢?
“因為那不是你的世界。”希茨菲爾給它答案,“你的世界在這裡,在艾莎洲,在腐血神國。你是為了吃掉萬靈而生的阿萊西亞,你並不是誰的孩子,你也不是尹瑟爾派遣的僕從,因為你就是他本身,是他透過‘孕育之母’分出的靈。”
“……???”
小水人張嘴,被她這番話給驚到了。
“不可能!”然後它奮力撞著試管壁壘,“神經啊瘋女人!我怎麼可能是那個惡棍!!!”
有些資訊要找它求證,那勢必會讓它知道這些資訊本身,所以阿萊西亞也是知道“尹瑟爾”這個人的。
面前這個瘋女人還問過它哩!問它是不是被那傢伙派遣來的!
但是怎麼可能——
我怎麼可能是尹瑟爾呢?
阿萊西亞不禁開始回憶最初的記憶——那些它還沒有發現吞噬才能,只是作為一個人類——而且是人類幼崽生活的記憶。
是的……我是在那個時候才從血河上游飄來的哩……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再過不久人王就降臨了,位置離得遠不說,尹瑟爾那個時候應該在鷗錦城耍他的陰招,怎麼能和我扯上關係?
“你知道盧卡法師在替人王做實驗吧。”希茨菲爾再次問它。
這時候阿萊西亞也顧不上糾結這算不算問題了,猶豫著點頭:“知道一些……”
“還記得是怎樣的實驗嗎。”
“蒐集大族的血肉提煉血核力量之類的……看起來類似移植手術,是在測試能否匹配?”
阿萊西亞不確定,但這是它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希茨菲爾搖頭:“那是實驗的亡靈。”
“啊?”
“我是說,實驗早就完成了,盧卡法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基礎上的重複勞動,它們是無效的,唯一的作用就是掩人耳目,讓察覺到實驗的人懷疑實驗還在繼續。”
“?……???”
“最開始我沒這麼想。”
隨手把試管丟到床墊上,希茨菲爾站起來走到桌邊眺望窗外。
“有更重要的事分走了我的注意力,雙神國的謊言……背叛的使徒……但終究是,我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她回過頭:“因為這無法解釋實驗的目的。”
“現在我已經知道鷗錦城是被人王控制的地界,尹瑟爾躲在那裡的機率很低,如果他不在那裡那他就不能第一時間享受實驗的成果。”
“再結合他一貫的謹慎,那縝密的風格……看起來他已經布好了棋盤等我們進去,那我不禁要想這個成果他是不是已經享受過了。”
“甚至……這個成果本身就在我面前。”
“……”阿萊西亞沉默了一會,用很低沉的嗓音道:“所以你認為那些實驗的目標是在蒐集所有生靈的血核資訊,它們最終締造了我。”
“是的。”
“借用‘孕育之母’?”
“是的。”
“哦!”小水人用力嘆了口氣,“所以我在艾莎大陸上甚麼玩意都能吃……因為我本就是萬靈的化身?”
“我猜是這樣。”希茨菲爾走過去用陰影遮蔽住它,“所以我問你,是否在記憶裡見過那棵肉柱樹。”
她的語氣並不刻薄,但可能是……她的影子正好被光打在試管上,這種“柱形”的輪廓刺激到小水人,讓它產生了某種聯想,它突然發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巨影。
它抖的越發劇烈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你見過。”希茨菲爾臉色也是很不好看,“你見過它……”
“等等!”小水人猛地把臉貼上來,“這還僅僅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你沒有證據!”
它慌得要死——哪怕它這個狀態並不聰明但它也能想象得到,作為“阿萊西亞”它尚且留有一線生機,但如果“尹瑟爾”的身份坐實,它肯定會被想辦法幹掉!
“你的記憶裡有那玩意還不夠嗎,你特殊的天賦還不夠嗎。”希茨菲爾冷冷盯著它,“或者你可以編造一個別的可能,解釋下為甚麼自然會誕生你這種怪物。”
小水人張嘴。
“……”
它編不出來。
主要還是有些記憶越來越清晰,它想起了更多破碎的細節,那是在無盡黑暗裡凝聚到一起的諸多血肉,它看著它們融合、發芽,最終被一股莫名物質包裹起來,凝聚成一個胚胎的模樣。
那就是我啊……
原來這就是我的起源真相。
我的父親是尹瑟爾,母親乾脆就是一尊邪神……
“我目前還不好推測你到底是他的甚麼東西。”
冰冷的聲音繼續從上面傳來。
“我見過你的夢,在你成長的時候人王還未崛起,考慮到那具軀殼一直以來都在受他控制,他在鷗錦城應該也有肉身,所以你不一定是他的本體,可能是分身,是血,或者只是他分出的靈……”
“那個……”小水人躊躇道,“這沒道理……比如他為甚麼要做這種事情……”
“很簡單,他想得到救世之血。”
“咦?”
“他想永生成神,但照搬九騎士的道路肯定不行。我猜他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計劃流程,但依然需要掠奪所有的救世之血——我指的是‘所有’的!”
下一刻,少女的臉突然拉近。
“救世之血被分成了三份!”她小聲說道。
“一份在伊瑪爾體內傳承,一份被分潤給九位血源騎士,最後一份分化億萬融入萬靈,他現在已經得到了九騎士的屍體,剩下的就是得到伊瑪爾和萬靈,其中最難的就是如何吞噬萬靈之血!”
“偵探……你慢點說……”
“而你就是為此而創造出的絕佳工具!”希茨菲爾非但不慢反而加快語速,“也許他自己上會被排斥?也許他害怕實驗的產物出差錯不願意拿真身改造?”
“他權衡了一切,算到了一切,他最終選擇締造了你!”
“等等,我不一定是……”
“他必須要有你的補全才能完整……你是如此的重要和關鍵!”希茨菲爾一把抓起整支試管,快速走到壁爐邊上。
“你可能搞錯了……偵探!”
“錯了又如何。”
語氣顯得格外冰冷。
“抱歉阿萊西亞。”
“……我不敢賭。”
試管脫手丟向火爐,小水人在裡面驚恐亂撞。
瑪德難怪她不在乎我有沒有誆她!
她都打算要我的命了!她還有甚麼好在乎的?
但是我真的沒有我是尹瑟爾的感覺……哪怕我真的吃了不少人……但該死的……那些事情我沒做過啊!!!!
極致的驚慌後,它突然想起來自己並不怕火。
是的,我連血河都能一口喝乾……狂風都能兜到胃裡……艾莎洲的火焰也是萬靈的一員……我不怕它……
我甚至能吃它!
就在它這麼想的同時,它瞥見希茨菲爾按住眼罩,動作用力的像是要把它掐出來一樣。
轟!
然後它就發現下面的火苗正在變色。
從金橘色變成更亮的金色,甚至趨近於白金色,瞬息間傳遞來一股恐怖高溫,它的身體連帶玻璃管子一起在飛速融化。
我……我要死了!
臨終之際,阿萊西亞閉上雙眼,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
用莫名其妙和不明不白形容大抵是比較貼切的……說實話,如果不是遇到艾蘇恩-希茨菲爾,被她點破了起源之謎,它到現在都不懂自己活下去的目標是啥。
也許我該謝謝她。
甚麼都吃的生活是不錯,但這太怪了。
看人類親密交流的樣子,我也好想體驗下啊……
身體融化的只剩十分之一不到,在那最後一點液態物被憑空蒸發之前,一隻空瓶子從下面兜來,再次把它裝盛進去。
脫離火爐,溫度驟降。
阿萊西亞勉強用那點身體凝聚出眼睛,看到少女正盯著自己,表情看起來有點滿意?
“你合格了,阿萊西亞。”
“至少證明你的身體是純潔的……我想這可能是他為了避免救世之血有過激反應,你沒被他動甚麼手腳。”
“那麼現在是第五個問題了。”
那張好看的面容再次湊近。
“嘎?”
“你是想當尹瑟爾呢。”
“還是想當阿萊西亞……?”
……
思緒從記憶中回歸現實,阿萊西亞默默感受著從虛空中——從斜上方傳遞下來的深刻引力。
那是一種致命的引力,彷彿它就是為它而生,猶如一些物種交配完就可以去死,它的體內有一股衝動,要它想辦法脫離,去引力的中心。
但它並沒有這樣做。
看看希茨菲爾,少女對它點了點頭。
它也點頭,然後轉向神國女王的方向,有些不太自然的,用一種它很少採用的正式口吻對她說:“您好……自我介紹下,我是阿萊西亞-尹瑟爾。”
“考慮到我體內可能蘊含一部分救世之血……”
“和我融合的話,應該能稍微幫一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