鷗錦城來了。
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動,有人在可見度最好的清晨和傍晚登上城牆朝東方眺望,發現在遠方湖泊的最盡頭捲起了一道長長的灰幕。
猶如萬獸奔騰的動靜,實際上卻確實是。希茨菲爾早上還在想這些人會怎麼處理被驅趕來的血獸潮,中午就看到一大片陰影在頭頂上空緩緩飄過。
那是海王城持有的血肉浮城,它們看起來要比正常的浮空城噁心不少……頂層多半由凝固的、長的像岩石的生物質做主體,越到下層越多囊腫血泡,有些血泡還會隨著它們自身的呼吸時不時的收縮和放大,另有一些肉管子拖拉在邊緣位置或者吊垂著,偶爾可能還要往下撒點東西。
無論是內城區還是外城區都發布了最高警告,賤民們被強制要求在家避難,所有屠血者則接到了強制性的徵召任務,要他們配合海王城軍隊抗擊血獸,並在戰鬥結束後打掃戰場。
這種事屠血者都是樂意做的,他們當中有不少就是為了這一刻才趕來海王城,知道最後一個環節能分潤的好處有多誇張。所以徵召沒有遇到任何阻攔——誰不喜歡打一場註定可以勝利的仗呢。
下午,希茨菲爾在卑斯洛的邀請下也登臨城牆。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難得能在現實裡看到的大場面了,百年血戰後的戰役和當時相比有甚麼區別,這種經驗也可以作為參考範本。
她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願意來的,但真正登上城牆後她才發現,可能來的這些人裡只有瑪德琳能真正看清一些東西。
無他,天太暗了。
正常的白天好歹只是霧氣多而已,天空陰測測灰濛濛的看起來像要下雨一樣。但現在的天空完全就是漆黑一片,漆黑的天幕漆黑的平原,開到平原上空的血肉浮城只剩下反光形成的一圈白色輪廓,內裡也是一片陰暗,甚麼東西都看不清楚。
有些失望,因為神眼對視力的加成可不多,甚至在最開始還荼毒過她的基礎視力。何況就算真有加成她也不打算把精力消耗在這種地方,讓瑪德琳看,回來彙報就可以了。
走過去在女警探耳邊吩咐幾句,又在她肩上用力拍拍,希茨菲爾說了一聲“交給你了”,整個人就在幾乎無人注意的情況下下了城牆。
“艾蘇恩?”但還是有人發現她的動向,夏依冰猶如牛皮糖或者跟屁蟲一樣摸上來,有些擔心的抓住她的手,“你怎麼了……不看完麼?”
天太黑,她看的也不是很清楚,但戰場多數情況下多不遂人願,她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妥。
而且她最近這幾天一直有一種感覺——嚴格來說這種感覺是從聖堂內亂那一天就開始了,她覺得希茨菲爾好像已經調查出了一些非常可怕的東西,這裡最重要的是她沒有說。
正因為如此,艾蘇恩才會在最後這段時間發瘋般努力。
無論是對血骨法術的研究還是每天翻看婆娑家族留下的秘史,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這怎麼看都是不正常的。
還有她的靈。
夏依冰的天賦體現在對血法師的道路上,換句話來說,在身體上。她對靈的理解多是來自極其劇烈的情緒波動,在細化領域,拿來感應別人的靈就做的較差。
但即使如此她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隨著時間逐漸推移,少女的靈,那裡面蘊藏的緊張和壓力正在倍增。
她到底發現了甚麼?
還有甚麼秘密是比“艾爾溫可能有一半的靈都被關押在腐血神國人王的身體裡”更可怕嗎?
她連這樣的發現都願意直接說出來跟我討論,還有甚麼發現能讓她顧慮成這樣,怎麼連我這邊都避諱起來……
想不通問題,夏依冰的解決方式是使用暴力。眼看希茨菲爾只是失神看來一眼就又要往前走,她一咬牙,索性趁現在四處無人,湊上去把她打橫抱起。
“嗯?”希茨菲爾終於回魂,進而被自己的處境嚇了一跳,“夏?你這是……”
她不太習慣被這樣抱。
壓低了她的身手優勢,放大了她嬌弱的劣勢,每次被這樣抱她都有一種無力感。
也就是這個女人才能讓她這樣配合了,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本能覺得窘迫和羞憤。
“我看古說的有道理,有些時候就不能讓你太過自主。”
夏依冰二話不說,先俯身下去好好品嚐了遍……那夢寐以求的潤和甘甜,然後抱著她重新來到城牆上,一副打算在眾人面前欺負她的作態。
這可把希茨菲爾嚇壞了,有些事私下相處她能接受,這都是鼓起巨大勇氣的結果了,她無論如何也受不了被公開處刑,身體在女人懷裡扭動掙扎起來,試圖去錘夏的肩膀。
只能說她這力氣玩平衡絆人自己摔倒,或者利用慣性把人甩走還行,想真刀真槍的打人就是說笑話……夏依冰臉上笑眯眯的,絲毫不為攻擊所動。
“你要是再不跟我說清楚,我就當著他們的面親你。”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夏好像是來真的?
希茨菲爾眉頭一跳,偷偷朝前方瞥了一眼。
上來城頭的人其實不多,但這裡地方並不算大,加上守城的軍士也有烏壓壓的一片人頭……這些身影此刻都淹沒在黑暗裡只能看到頭頂的輪廓,從道理上來說,他們應該都是在看外面的。
但這只是道理上的,不排除有人會突然回頭,發現她在這裡被狠狠欺負。
頓時有驚惶從天靈灌入身體,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少女發現自己腳軟了。
腿腳,手臂,甚至全身上下都有點發軟。現在就算夏依冰放她下來,她估計都沒法好好走路。
真是……奇怪的感覺……
但她這是在關心我麼……
烏雲翻滾,偶爾有慘白的天光潑灑下來。希茨菲爾藉此看清女人垂下來的那張臉,那上面沒有任何情慾,只有滿滿的擔憂關切。
我好像是有點忽略她的想法了。
希茨菲爾呼吸變得略顯急促。
但是這件事太重要了,就算是說,也不能透過尋常方式……
“嗯?”
瞬息之間,夏依冰發現少女面色變了。
偶爾在天光下顯得蒼白的臉,上面的表情變得嚴肅,那兩片柔嫩的嘴唇在變幻形狀,似乎要對她訴說甚麼。
“轟!”
“咔嚓!!!”
兩道巨響重疊在一起,條件反射的抬頭觀望,夏依冰正看到一條狹長電弧鑽入雲層。
一滴……兩滴……
雨幕在幾次呼吸內從小變大,每隔幾秒鐘就有電弧當空,照亮平原,照亮獸潮,也照亮城牆上所有觀望的臉。
不對,她是故意利用閃電的聲音……
夏依冰凝神,託舉少女身體更加用力。
希茨菲爾也很懂事,主動勾住她的脖子,嘴唇完全湊到耳邊。
閃電的光芒將城樓照亮。
滾滾雷聲中,一雙眸子越瞪越大。
“你……”她猛地將頭拉開些許,帶著駭然看向懷裡的人,“你確定麼……?”
“不確定。”希茨菲爾淡淡說道。
“這就是我為甚麼擔心。”
雨幕逐漸將她們浸溼,遠方平原上,血肉浮城開始放火。
那些朝下開啟的粗壯肉管子裡不斷潑灑出一些黑煙和血油,也不知道里面的操縱者做了甚麼,它們著了,開始將熊熊火焰灑向獸潮,平原上瞬間出現一片火海。
“結束了。”
卑斯洛抹掉下巴上的雨水,看著數百頭衝過火海,已經開始在衝撞城牆的壯碩血獸。
泥沼蠕蟲、擬樹蟲、飛鐮鬼、血蜈蚣……
平時正常清理起來,每一頭也要耗費諸多人手。甚至一不當心就會有屠血者死在它們手裡,現在卻完全不需為此擔憂。
被鷗錦城驅趕了七天七夜,它們早就沒力氣了。其中不乏有多對爪足的攀爬好手,現在連城牆都上不來。
略微眺望,卑斯洛已經能看到最遠方的陰影。
“她們要對抗這樣的東西麼。”
回頭,四處張望一番,卻發現灰髮少女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