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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8章 第四十三章 美學探討和第四風格 二合一

2023-09-10 作者:愛麗絲威震天

隨著在走廊中加快前進速度,那一幅幅畫作也更頻繁的在夏依冰眼前閃現。

都是大畫,如同詹姆斯之前所說,它們大部分都顯得……非常的逼真。

夏依冰是懂一點藝術的——畢竟在維恩港這種地方生活那麼久,哪怕是毫無藝術天分的人,耳濡目染也會沾染一點。但要她區分甚麼畫派風格就很困難了,她對藝術品的評價向來極其主觀。

而這些畫作,它們果真配得上“超寫實”的評價。那是和古典主義的朦朧派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畫法,充斥著銳氣,但又張揚的恰到好處。

比如剛才經過的那幅,看名字應該叫《城郊夜景》。大部分的夜景畫都是漆黑一片點綴星光燈火,唯獨這一幅要反過來,把鄉鎮街道在夜晚點綴的燈光投影畫的極其絢麗多彩。

很真實,遠遠看上去就像真實畫面的定格一樣。

“這些畫很值錢?”她在半路問詹姆斯。

“他是當今最好的畫家!”詹姆斯理所當然的瞪大眼睛,“當然值錢!甚至可以說是最值錢的!”

“值錢我信,但最值錢嘛……”

夏依冰表示有些將信將疑。

她是對這個圈子瞭解不多,但託希茨菲爾的福,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畫廊畫展的“黑歷史”。

這個圈子怎麼說呢,按照少女的說法,“專心致志鑽研技巧的大師有而且不少,但相較總人數而言該比例依然呈一個下降的趨勢”。

艾蘇恩認為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說這些人之所以還有生存空間是因為沒有出過真正的大師把某條路打通走透,一群人鑽研古典主義的,甚麼朦朧派的,他們覺得前方還有路,那就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直到這條路被無數人鑽的再無任何空隙為止。

這裡面具體是甚麼意思,夏依冰是聽不太懂的。她不關心這種東西,只聽懂了後面那句:“但即使如此,世俗的藝術也多是玩具,其價值並不取決於創作者的專業素養,而是依靠互相襯托。”

這就很好理解了——就拿一個走這條路的年輕人舉例,此人如果出身不錯,那他或許可以縮在家裡打磨技藝。

打磨技藝是幾近公式化的流程了,他們會縮在家狂畫,但最重要的是要把這件事宣揚出去。

悶頭畫是沒用的,要讓別人知道“你在悶頭畫”,如此是給你的作品附加一層基礎價值,讓所有考慮買畫的人覺得“噢,至少它們來的並不容易”。

這一步要堅持多久取決於他的出身有多好。

小富家庭的話,差不多十幾年二十年。再上檔次一點可以縮短到十年以內。

堅持完,成功出名,有人認可,畫作也就賣的動了。到這一步就可以拉拉關係甚麼的,走動走動,辦辦畫廊,此時得先依附在那些業內前輩的陰影之中。

多半是久負盛名的名家,或者檔次稍低的實力者。

你得趕別人辦畫廊的時候想辦法把你的畫塞進去一起展出,那大致是在畫廊的角落給你留一小塊地方,遊客們看大作看膩了,可以看你的東西放鬆放鬆。

如此一來,你在圈子裡的評價會從“久經鑽研的苦修者”一躍升為“有資格和某某大師一併展出的潛力新人”。

實力和名氣達成完美的融合,到這一步才算站穩腳跟,可以說能靠擺弄顏料爭名奪利。然後接下來就是混日子熬資歷了,熬到年紀上來,成為“前輩”,你就也有資格提攜新人。

平庸家庭是走不了這種路的……窮人走這行只有一條出路,這也是希茨菲爾給夏依冰說過的,叫做“殉道”。

“無論他們畫的多好都沒用。”她還記得少女說這話時沉重的語氣,“薩拉多少人連填飽肚子都是奢望,怎麼出得起錢去買好畫?所以註定了會追捧這些東西的都是富人,而富人……他們不可能去買一個從屎尿泥坑裡掙扎出來的人的作品。”

“可我見過的底層繪者並不少?”夏依冰一開始沒聽懂,“我看他們都覺得自己能成功。”

“哦,那大部分是痴心妄想,是被這行的光鮮給騙了。”

“怎麼說呢。”

“藝術總是和富貴糾纏在一起嘛……你看,哪怕是暴富的土商也不願意被人看出底細,那提升底蘊的渠道是甚麼呢?自然是學著大貴族們攀附風雅。”

“但實際上那只是謊言。”說到這裡時希茨菲爾聲音放低,“平民畫家一生都無法得到真正的認可,他們唯一能成功的途徑只有一條,那就是死——而且是最痛苦的那種死亡。”

“餓死?”

“我說不好到底是哪一種更殘酷一點……餓死的話,這個過程至多持續幾周吧,但這種死亡卻需要你以真正的苦修者——以這樣的姿態在你接下來的餘生即每一天裡都認認真真的對待藝術,並且你壓根不可能從這種努力中得到任何回報,直到你枯竭而死或者受不了某種衝擊自殺,他們才會認可你,才會覺得你終於用死亡昇華了你的作品。”

初次聽聞這些解析,夏依冰說實話有點震撼,她光看到那些畫廊酒會的光鮮亮麗,沒想到那厚厚顏料的堆積之下居然藏有這麼多血。

事後她問希茨菲爾是不是因此才沒有鑽研這條路,因為她覺得少女畫的也很不錯,在她心中不比那些名家們差。

希茨菲爾則是趕緊表示她還差得遠——黑暗確實存在,但正如她開頭和夏強調的那樣,至少在這個時代,在路還沒有被走通的時代,再黑暗,你至少得具備一定的實力。

不像現代社會的地球,很多畫派道路早就被古典大師們踩爛了。有些人發現自己窮盡一生也無法在這個領域超越前人,那他們要麼擺爛,要麼開始發癲,想出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新流派、新道路,美名其曰那也是藝術。

畢竟——窮人的命是命,大師的命就不是命了?

噢你窮人死了能讓作品升值,人家可是名家,是大師,人家死了作品更是百倍千倍的漲,再加上時代加成、背景加成……一個還活著的現代人拿甚麼東西去超越啊。

回歸現實,把現實情況代入這套邏輯,很輕易的就能發現烏木裡-道奇的地位和邏輯不符。

他資歷是老,畫的也不錯,但他還沒死呢。

他怎麼比得上那些已經死掉的名家大師?

夏依冰當即舉了“布萊克-沙朗”①的例子,表示人家一幅畫能賣幾百萬瑟拉,不信這個道奇也能做到。

————————

布萊克-沙朗:《生命之樹》的作者,曾在《智慧禁果》、《死寂林地》等案件中被多次提及,該畫作成為追查真相的有力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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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一樣。”詹姆斯快給她搞無語了,“布萊克沙朗的畫稿幾乎全遺失了,加上他本身也是不遜色於道奇的名家,更是開創了‘陰影派’,僅剩的那幅畫當然值錢!”

“那這個道奇一幅畫能賣多少呢?”

“像這種大畫一幅大約能有個幾萬瑟拉吧。”詹姆斯有些猶豫,“這只是我估計的……因為目前階段它們很少被交易,大多數是作為禮品贈送……”

差那麼多?

夏依冰一怔,隨後覺得這才合理。

《生命之樹》能賣那麼多是有不少附加值在裡面的,如果布萊克-沙朗還活著,而且畫作多到也能擺滿這一條長廊,一幅畫估計也就值幾萬瑟拉,可能還不到。

“很神奇。”

感慨來自黛瑞爾。

很少有甚麼人造物能讓機械使徒感慨的,但藝術除外,黛瑞爾必須承認,有些東西不是靠機械工業能複製的。

就拿黛瑞爾自己來說,她有很強的學習和復刻能力。一套針對人體的格鬥動作,她每一次做能做到分毫不差,手指尾端都不帶抖的。

那同理只要給她時間學習,畫畫這種東西也難不倒她。

她不是沒試過,但畫出來的東西……怎麼說呢,和人家比怎麼看都覺得差了點甚麼。

“應該是差了人氣,或者可以說是差了‘畫味’。”

希茨菲爾聽了她的想法,立刻知道她在糾結甚麼。

“拿這些畫舉例——‘超寫實’是在‘寫實’的基礎上繼續突破,像是將那層迷霧撥開,將事物最真實的模樣展露出來。”

她在幾人當中侃侃而談:“這種風格是有其內涵的,意義還挺深……但真正想要鑽研精深,一定不能只盯著‘技’。”

“只盯著‘技’,畫的再好也沒甚麼意義,這些畫的真正內涵在於揭露真實,而真實往往是……比較醜陋的,所以這個派系真正要追求的應該是‘在個人情感和醜陋現實夾層中的宣洩或表達’。”

“你必須讓人能看出這一點……換句話來說,你必須讓人能意識到,你畫的是既是畫又是現實。”

這番話說出來,一群人已經不是有點震驚而是大受震撼了。

誰也沒想到,她對這行的鑽研有這般深刻!

連詹姆斯……他這從小就混跡各大名家畫廊的富家少爺都有點懵了,只覺少女伯爵說的很多名片語合到一起就再聽不懂——這不是他老子那輩人點評的口吻嗎?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黛瑞爾躊躇著開口。

“甚麼叫‘畫味’?”

“就是這個。”

停下腳步,希茨菲爾伸手指向一幅畫作。

那也是‘超寫實’風格的一幅作品……當然了,薩拉的超寫實和地球比還不夠超,她只是入鄉隨俗跟著叫的。

其他人看向那幅畫,發現是一張白天的街景。

早間薄霧在空中蔓延,車伕、小販和行人混雜,不遠處是喧囂碼頭,拉遠看儼然就是一張彩照。

“看起來很真實是不是?”

所有人點頭。

“再看這。”希茨菲爾指向其中一個行人。

“拉近看,他的帽子其實就是混雜的顏料隨手一勾。”

“類似的筆觸近距離看其實到處都是,你拉近看甚至會覺得這種筆觸很髒很亂,懷疑可能乾脆就是沒處理好,但實際上那是故意的。”

“故意?”

“近和遠——虛假和真實。”少女點頭,“說故意也不貼切吧……是故意這麼做的,但這種筆觸,每一筆,都是繪者在進入某種狀態時的靈光一現。”

“你得做到這樣,留下刻意的破綻,完美又不完美,來告訴別人這是畫而不是照片。”

“否則畫的意義就失去了。”黛瑞爾順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那還不如拍照片了!”

原來這就是“畫味”!

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悟了。

具體悟了甚麼她也不懂,但好像就是很厲害……她對殿下的崇拜又更深邃了!

至於希茨菲爾……她並不覺得她說的東西有多深刻。

任何一個大學生,如果他有認真翻看那些枯燥無味的美術史課本,他都能對畫派啊,風格啊有個基本瞭解。

而關於“畫味”的理解也不稀奇,任何一個打算考美術的考生在進入專業學院後都會被導師強調類似的內容。

只不過是混雜了一些她的個人理解,她絲毫不敢居功自傲。

“我沒想到伯爵你對藝術的瞭解有這麼淵博!”

但糊弄詹姆斯是毫無問題,至少在藝術鑑賞這一塊,這位拉倫斯的大少爺對她已經心悅誠服。

他開始覺得他沒資格當希茨菲爾的嚮導了。

除了知道這些畫的典故,是在甚麼情況下被畫出來的以外,他懂的絲毫不比她多。在理解和修養這一塊更是遭到無情的碾壓。

想到這裡,詹姆斯自然是很好奇的,他順勢問道:“伯爵知道這麼多,相比也喜歡鑽研畫道?”

“偶爾喜歡描兩筆。”

“那為甚麼不精深呢?”青年大為不解,“有這樣的見地,我相信伯爵繼續深研下去,不說達到道奇的水平,超過一些名家是很輕鬆的?”

“沒有那麼容易。”希茨菲爾只是搖頭,“你把幹這行需要的天賦看的太簡單了拉倫斯先生……還有就是,我並不喜歡鑽研畫道。”

“啊?”

看到他無比驚詫的表情,希茨菲爾在猶豫後面這番話到底適不適合拿出來說。

但氣氛確實到了。

我現在是伯爵……得罪人好像也沒關係?

這麼想,她索性就直說了:“因為藝術這東西天生就是既美好又罪惡的。”

“美好是因為,智慧生命天生有對美的追求。”

“就好像人們喜歡漂亮臉蛋,喜歡年輕的胴體……喜歡精美的珠寶以及服裝那樣,也許當我們還是野獸的是美只是拿來求偶加速繁殖的工具,但有了智慧,美還可以被我們拿來錨定心靈。”

“它其實是一種很深邃的概念,不侷限於藝術,不侷限於畫作,只用這些東西來詮釋美其實是很片面的一種觀點。”

夏依冰很貼心的幫她引導話題:“那罪惡又該怎麼說呢?”

“罪惡就簡單了!”少女對她笑笑,“因為藝術家們不生產嘛。”

詹姆斯瞪眼:“……啊?”

“就拿畫畫的來說,無論是富貴家庭還是窮苦家庭,你要研究這東西,你基本是沒法從事生產的。”

希茨菲爾繼續給他舉例。

“別人種田你畫畫,別人做工你畫畫,別人打掃你畫畫,別人做飯你畫畫。”

“畫到入魔,給自己搞東西吃的心思都沒有,這例子應該不少見吧?那你該怎麼活下去呢?還不是要靠人照顧,要麼是僕人要麼是家人……總少不了勞民傷財。”

“但對社會來說,你本身卻創造不了實際的價值。”她抿緊嘴唇,“我不是說藝術家有罪,不是說畫畫有罪,但這確實是一種現象,一種現實。你其實是在消耗社會的生產力來滿足自身對美的某種追求,而我……”

說到這,希茨菲爾頓了一下。

“因為人類確實需要美學,需要有人引領他們去發現美、探索美,我對這種人——對能做好這份工作的人抱有敬意。”

“但我不想成為這種人。”

“所以我不打算深研此道。”

一番話,包含的資訊量算不上多,但這個概念、說法可太新穎了。

不止詹姆斯愣住,其他幾人也都一陣恍惚。

像夏依冰,她更是想到了和希茨菲爾多次歷險,想到她戰鬥的理由……那個信念。

原來是這麼解讀的。

她果然還是。

太善良呢……

談話間,走廊差不多到了盡頭。詹姆斯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指著最角落的展區說道:“應該就是那。”

“我上次來的時候,道奇最後的轉型就放在那裡。”

其實希茨菲爾注意到了,從中後段開始,走廊兩邊放的畫作就不再是“超寫實”風格。

而是偏向於那三幅失竊的畫作,筆觸更隨意,甚至顯得過分潦草。

唔,就是偏印象派那種,而且從這個地方開始,繪者更多將畫面留給了社會底層的窮苦大眾。

如同三幅失竊的畫作。

《牧羊人》。

《鞋匠的妻子》。

《參加廣場會議的農人》。

只聽名字都能猜到,內容描繪的都是樸實之物。

所以這是一種理念上的進化,或者說昇華嗎……

希茨菲爾暗中沉思。

烏木裡-道奇的的風格轉變是有規律的,有跡可循的。

最開始他沉迷於“技”,只追求畫得像,畫得好。從這裡發展,突破寫實主義的桎梏,變成“超寫實”,並在這條道路的後期轉變想法,更多融入那種隨心所欲的“畫味”進去。

這裡蘊藏有繪者的思考,她幾乎能看出來一個萎縮的人影是如何鑽研,苦思冥想,最終醒悟——原來最真實的醜陋就是被掩藏的陰暗面,是底層的人民,是他們的吶喊!

如此,他的風格再次轉變,開始畫《牧羊人》之類的作品。

所以她真的越發好奇了……這樣一個極富精神追求的畫家,他的第四次風格轉變,畫出來的東西,會長啥樣?

“我勸你們別抱太大希望……”

詹姆斯眉頭有點一跳一跳的。

“我聽說道奇這段時間都不怎麼露面了,原因也和他不太正常有關。”

“至於他現在喜歡畫的東西……”

“就是這個。”

轉過牆角,她們終於在青年指引下看到那副巨大的立畫。

它有差不多三米高,兩米多寬。

豎面,鑲金畫框。內容則是一堆暗紅色的顏料堆積,伴隨那些白骨骷髏、腐爛的碎肉,和刀劍、甲冑、槍炮們一起,勾勒出一片遍佈人間的血海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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