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艾莎洲的旅途是漫長的。
對康特-西緒斯這種沒甚麼耐心的人來說,這趟航程就是折磨。她完全受不了被悶在船艙裡的日子,每天都上甲板到處溜達,幾乎是眼睜睜看著那片海水由紅變藍。
“血海消散了。”有人從旁邊走過來,自來熟的跟她搭話,“儘管不清楚陛下到底是怎麼安排的,但能驅逐艾莎的灰霧,她的名字必將載入史冊,在全人類的歷史上熠熠生輝。”
誰啊?
西緒斯皺眉瞪著他,心想作為死神樹事件後上位的女王,那個人本身就已經在史冊裡了,又哪裡需要你在這虛空拍她馬屁?
“自我介紹下,我叫林-康奈爾。”那人注意到她的疑惑,熱情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過來,“新上任的審查執行官……這是我的證件,請您過目。”
西緒斯接過證件掃了一眼,確定沒問題,又抬頭多看看他本人的臉,發現和照片上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容相比,現實裡的他在鬢角和下巴上多了一大圈茂密鬍鬚。
不是那種垂下來的,而是蜷起來的棕紅毛髮。這種色調搭配中間過分蒼白的臉,以及他過於修長的四肢身材,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猿類生物。
“審查團的人。”她把證件還給他,“我能理解你們有不申報暗中跟蹤我的資格,但你為甚麼要主動接觸我呢?”
艾莎洲的回歸是一件大事,這不是因為艾莎洲本身有多重要,所有人關注的重點在於“灰霧真的能被驅逐”。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第一次灰霧主動退卻。
所以可想而知它的重要性了,西緒斯第一時間接到任命去艾莎洲接洽那支調查部隊,她亦能預計——等時間拉的再長一點,除了薩拉以外的很多國家都接到訊息的時候,各路探子、暗哨肯定會瘋狂往這邊湧來,圍繞如何處置這片歸來的大陸少不了還有一番爭議話題。
那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有審查團的人跟著也很正常了。
這裡得提到審查團的起源歷史——它是艾爾溫上位後應群臣要求新設立的調查機關,是從安全域性系統裡切割出來的。
它前身是安全域性的內部審務司,最後一任首領丹尼爾-維斯塔死於死神樹案的舊王黨叛亂事件。儘管他的品德被多人擔保,免去在死後遭受責難,但畢竟內部審務司是在他的任期內,他手底下掉的鏈子。而“直接參與進政爭叛亂”不管放在甚麼時候都太惡劣了,為了防止再出現一次類似的例子,他們乾脆要求把整個部門拆分出來,成了獨立機關內務審查團。
審查團和安全域性是平級的,一開始兩邊互不干擾,安全域性負責對外查案,審查團負責內部肅清,可以說是相安無事。但隨著時間推移,審查團的權力逐漸提升,開始直接干涉到安全域性高層的日常生活,兩邊就開始漸起矛盾,各自看對面都很不順眼。
西緒斯的職務掛靠在安全域性下面,和審查團天生就不對路。不過因為她是醫護人員,對於審查團的噁心程度感觸倒是沒那麼深。
那邊也不全是瘋子,誰都知道,越混亂越黑暗的時代就越不能得罪醫生。
因此她懷疑這個康奈爾就是因此主動露出來的,主動找她見面——和被動讓她發現相比,給人的感覺可是截然不同。
“差不多就是您想的那樣。”康奈爾說,“我認為我們之間沒理由衝突,有些人可能無法理解我們存在的意義,但我相信您一定不同。”
“把薩拉比作人體的話,那些髒汙就像病毒細菌。”西緒斯說,“如果不定期清理它們就會產生嚴重病變,這是為了活下去的必要手段了。”
“非常正確!”康奈爾很高興,“真榮幸能得到這樣的評價……那麼我其實是——”
“但我很好奇。”西緒斯打斷他,“怎麼說派個探員就夠了,執行官,你是打算來給誰執行?”
審查團是從影獅拆分出來的,內部行政分級大致類似,底層跑腿的也叫探員。
最高的是審判長,次一級的就是執行官了。執行官通常有不錯的個人武力,背景身家經得起查,除了王權外他們沒有任何在乎的東西,這就方便他們執行一些外派任務。
調查任務屬於探員,執行官出動那基本是要抓人定罪,所以才會有“執行”的說法。
考慮到自己此行的任務,而此人又恰好和自己同行,西緒斯看向康奈爾的眼神越發不善起來。
她知道割腐肉的重要性,但這不代表有些人就可以矇蔽她的眼睛,假借她的手,把好肉當做腐肉割掉。
“別這樣醫生,我對她們沒有惡意。”康奈爾還想給自己做辯解,“是影響太大了……一整塊大陸的灰霧啊!就這樣退走了……這種事情瞞不住的,我們必須確保,我們聽到的資訊真實可信。”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很簡單,找到她們後把人分兩批,一批您負責,一批我負責,然後我們一起對照供詞,看看是否有人說謊。”
“很基礎的刑訊手段。”
“喔……這算誇讚?”
“如果有人不願意回答呢?”
“那就顯出我的重要性了。”
“哦?那如果你不小心弄出人命來呢?”
“那就顯出您的重要性了。”
西緒斯被他逗樂了,搖搖頭,不等他再說甚麼就回了船艙。
康奈爾靠在欄杆上目送她消失,眉頭緊蹙,很是緩慢的搖起了頭。
又經過一段時間的航行,船隊距離大陸越來越近。
他們找了一個剛經歷地震的港口靠岸,很是驚喜的發現這裡的人居然也說薩拉語,至少溝通不是問題。
“這裡叫伊妮安港。”
西緒斯剛找好住的地方,康奈爾就又上門了,他也不管醫生如何冷落他的,一進門就找地方坐下,然後自顧自的說些在岸口查到的資訊。
“房屋塌了不少,似乎是因為地震導致的。但他們只顧著去修繕城牆……說實話我看不太懂。”
“哪裡不懂呢。”
“灰霧。”康奈爾說,“沒有灰霧了不是嗎?這是連薩拉都在渴求的待遇,維恩港還時不時會有夢魘出沒呢,這裡沒有灰霧,那應該不再有威脅了。”
“你之前出來過嗎,康奈爾。”
“如果您指的是出這麼遠的門,那沒有過。”
“那我勸你少說多看。”西緒斯悶頭整理自己的箱子,“這個世界上對人有威脅的可不止邪祟,也許這裡有很多可怕的野獸,一口能把你吞掉那種。”
“……您在開玩笑嗎?”
西緒斯不理他,拎起箱子就要出門。
“等等,您去哪?”
好不容易蹭上西緒斯的車駕,康奈爾坐在她對面,不時拿出手帕給額頭擦汗。
艾莎洲在地理上靠近熱帶,這注定了它的氣溫會更燥熱。這幾天一直沒有下雨,康奈爾感覺自己快要熟了。
她怎麼沒事?
職業病讓康奈爾注意到醫生的異常。
根據他的觀察,不管是誰,哪怕是本地那些臭烘烘的土著也都會因炎熱而飢渴出汗,但康特-西緒斯一直表現的很完美,她從未讓汗水浸溼自己的衣襟,時時刻刻都保持有貴族儀態。
這是怎麼做到的?
她身上是不是有甚麼秘密?
“去海王城見到她,你會跟她說些甚麼。”
西緒斯從書中抬頭,毫無徵兆的問他一句。
這就是她為甚麼要突然動身的原因了——那港口似乎有人在盯著她,問清她是誰以後就指點她去海王城,還說她此行要找的那些人就在那裡。
應該是專門放在這的哨兵,她們倒是長記性了……
“說些甚麼的……”康奈爾果然被引走注意力,沉思了會說:“就是按流程問幾個問題。”
“審訊犯人的流程嗎。”
“這您就跟我開玩笑了……”
“我警告你哦康奈爾先生。”西緒斯笑著打斷他,“別拿你過去那套經驗對付她,你會吃大虧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康奈爾皺眉,“可否進一步明示一下?”
“你自己猜吧。”西緒斯又低頭去看書了,“保持安靜,不要煩我。”
這是甚麼態度!
康奈爾氣的牙癢癢,但又拿她沒甚麼辦法。
內部審務司的權力不小,但不管怎麼找由頭,拿醫生開刀也說不過去。
只要她沒有明確參與到一些事端裡去,只要大夥都還指望能享受到影獅醫生的高階治療,這個口子就開不了。
但是她好像知道些甚麼……否則不至於給我這樣的警告。
是甚麼呢?
康奈爾皺眉,有點百思不得其解。
聽起來就好像她明確知道那個偵探,艾蘇恩-希茨菲爾沒有問題一樣。
她是從哪得到的訊息呢?
真見鬼,這訊息不可能是來自白影宮,否則為甚麼陛下還要派我來呢?
想了半天沒頭緒,康奈爾很快就無聊起來,開始沿路打探這塊大陸上的各種訊息。
越打探他越心驚,因為“倖存者”的描述未免太唬人了。
甚麼?
這裡曾經有十幾頭邪神?
甚麼?
還有一個救世之血神話?而且古代還有一個血源之王?海外有血源騎士家族的寶藏?
甚麼?
之前的天地變動就是因為邪神復活?每個聚居地都死了將近一半的人?
這麼誇張的嗎?
本能的,康奈爾不願相信這些供詞。
但他們沿路看到的景象卻做不得假,無論是那些被震塌的斷崖、被碎石殘骸掩埋的房屋,抑或是殘留在泥土地裡的那些暗紅色血泥,陰暗巷道里隨處可見的白骨骷髏堆……這些東西都在證明,這塊土地不久前遭遇過怎樣的創傷。
“死了太多人了。”
拿到手下的調查報告後,康奈爾面色陰沉的嚇人。
“百人村鎮死四五十,破萬的小城要死幾千!按這演算法整個艾莎得死多少人?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拿出錢物,想要賄賂當地人提供更可靠的詳細情報。收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薩拉的錢幣在這裡無效,大多當地人也不喜金銀,唯獨對食物來者不拒。
少數幾個願意配合的也盡說怪話,甚麼聽到北風在唱歌之類的……康奈爾險些沒忍住給他們拍死。
一連兩天毫無收穫,他感覺自己就要憋不住了。
“靜心,執行官。”
像是感覺到他的暴躁,西緒斯終於放下書,“你看不出來他們精神其實不正常嗎?和瘋子計較未免太不體面。”
“甚麼不正常?”康奈爾正處在暴怒的臨界點上,居然有勇氣反衝她了,“我看他們就是在愚弄我!我非要讓他們知道厲害不可!”
“停車!”
西緒斯命令。
車子停了,毫無緣由的停在街道中央。
康奈爾看到她掀開門簾,讓僕人喊來一個從街邊走過的路人,像是打算跟他說話。
這裡是最後幾個聚居地了吧?
康奈爾放鬆神經靠在坐墊上。
他倒要看看,她的醫術是否真像傳說中的那般高超。
那路人看著三四十歲,身子骨很脆,胳膊腿上都沒多少肉,身穿一件很是寬大的髒袍子,被喊過來的時候一臉麻木,倒是看不出甚麼表情。
西緒斯問了他幾個問題,和康奈爾之前問的差不多。
那人也老實回答了,和康奈爾得到的“胡話”也沒甚區別。
“哼!”
康奈爾想笑,覺得她也不過如此。
“你害怕嗎?”西緒斯突然話鋒一轉,認真盯著那人雙眼。
“我……”
康奈爾笑不出來了。
他看到那人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然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大人你在說甚麼呢……”
“你還有家人嗎?”
“有……還有個弟弟……”
“你在乎他嗎?”
“是……在乎的……”
“你是忘了甚麼重要的東西嗎?”
“我……我不知道……”
“那些街邊的血泥還有骸骨堆,你知道它們原來都是誰嗎?”
西緒斯是一個問題比一個尖銳,很快就把那人問崩潰了。
“啊!!!”他毫無由來的慘叫一聲,抱住腦袋,“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利亞斯!他已經死了!他已經死啦!!!”
他掙脫守衛的包圍圈,像個犯瘋癲的病人一路跑一路叫,很快淹沒在人群裡看不到了。
“……???”
康奈爾看的目瞪口呆,他不由瞪大眼睛仔細研究其他路人的表情,發現他們居然對此沒有任何驚訝。
真的是……瘋子!
他們所有人都是不正常的!
震驚過後是毛骨悚然,一想到這些天一直生活在這些瘋子組建的聚居地裡,一路還和他們交流對話,康奈爾就渾身發癢,恨不得現在就用香精洗澡。
“怎麼會這樣?”
他將求知的眼神投給醫生。
“刺激太大。”
西緒斯也在那不斷搖頭。
“很顯然……這裡發生過甚麼。不管你信還是不信那些說辭,我們所經過的所有聚居地都有那麼多血泥和骸骨堆,這個情況並不正常。”
“屠殺?”康奈爾猜測,“還是食人?”
“這裡沒有電,資訊傳遞效率極低。”西緒斯否定這種說法,“我更願意認為是,同時有一種變故波及了全部……從某個點蔓延到整塊大陸,殺了這麼多人,還把剩下來的人都嚇成了瘋子。”
說瘋子肯定是誇張了點,但精神有問題是沒得跑的。
薩拉現代醫學分類裡有個診斷叫“應激創傷綜合症”,指遭受嚴重的精神刺激使得認知失常,病症表現包括但不限於失憶、記憶篡改、邏輯混亂、癲癇等,而目前走來的聚居地大部分人都有類似的症狀。
那不是麻木啊。
只是強行在壓抑內心的恐懼,是對自我的保護機制罷了。
西緒斯也是相當感慨,因為她想象不出來要多可怕的東西才能同時把這麼多人嚇成這樣。
她又想起來在伊妮安港和她接頭的人。
那些人好像就正常一些,雖然也是一副忌諱莫深的樣子但至少能把恐懼掛在臉上。
走得太急了啊。
應該找他們問清楚的。
繼續上路,他們在傍晚抵達了海王城。
沿路所見具是一片瘡痍,曠野的黑土地散發血腥味久久不散,冷風吹過頭頂如同魔怪的哭泣,隊伍一開始還會互相聊天說笑來活絡氣氛,逐漸被這種氛圍感染,一個接一個陷入沉默。
這就是海王城?
撩開簾子看外面,康奈爾首先看到一段坍塌的城牆。
然後他很快就被埋在城牆下方的大片枯骨給震撼到了,枯骨從殘骸下一路繞著圍牆蔓延到視線盡頭,這豈不是有將近好幾萬具?
而且這還不是人的骸骨。
看到其中有不少明顯是大型掠食者的粗糲骨架,康奈爾咧嘴,想起了伊妮安港的人不修房子先去修繕城牆。
城門口設有衛兵檢查,這讓康奈爾心裡安穩了些。
沿路過來的聚居地就只有海王城還要查進城的,依然有衛兵這種建制存在,側面說明這裡的秩序還沒崩潰。
這當然是好事情,方便他們進行調查。
那衛兵應該是被指派了任務,他看到這些車駕行來上前攔路,問道:“可是薩拉來的使節團隊?”
不等康奈爾回答,西緒斯主動開門下車:“是我!我叫康特-西緒斯。”
“那名字也對上了……你們可以先跟我去婆娑公館,那裡準備好了一切給你們休息。”
“謝謝——我能問一下你是否認識一個……”
“我甚麼都不能說的,小姐。”
“……謝謝,請帶路吧。”
再度上車,西緒斯對上的是執行官先生不解的眼神。
“他們說‘使節團’。”康奈爾說。
“是的。”
“那可是‘使節團’!”康奈爾低聲叫道,“天啦!搞的好像我們是在出使他國一樣,這鬼地方難道還有國家的概念?”
西緒斯的回答是一封信。
“開啟看看。”
“……?”
“開啟,看看。”
快速拆開信,康奈爾看完後瞪圓了眼睛。
“明白了吧。”西緒斯嘆氣。
“誠然,審查團的存在是必要的,我也不希望陛下只有影獅這一支親信部隊。”
“但有些事情和你想的不同,有些人也在常理之外。”
“那……”康奈爾結巴,“那她為甚麼還要派我來呢……”
“大概是第三手保險吧。”
西緒斯笑了。
“就像你們不信任安全域性,她也不能全聽你們說的東西,你說對嗎?”
康奈爾又掏出手帕開始擦汗,他死死盯著那封信,盯著最末尾的那段文字。
“伯爵……”
“艾蘇恩……希茨菲爾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