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西里安女士竭力想讓希茨菲爾過正常人的生活,理由是這有利於她的身體發育而她身體長好了又能進一步給神眼提供營養。但讓希茨菲爾自己來說的話,她覺得這段時間學習到的東西反而讓她在夜晚更難入睡。
因為太神奇了……那是一個怎樣奇幻的世界,魔能粒子、魔能公式、只要攝取粒子塞到公式模型裡就能使用的“魔法”,還有一條條有別於“魔法”的新道路。
想想看吧,至今為止她也不過掌握了三條道路,按先後順序排列分別是“噩夢”、“神秘”以及“血源”。這三條道路都並非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都是受了前人的恩惠。
“噩夢”道路是薩拉探員們堅持最久,目前看來也最契合的道路。“神秘”來自灰霧,而“血源”來自尤西里安女士,拉遠點說來自上個紀元。
每一條道路從無到有想要建設出來都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時間成本還有最重要的一丁點運氣……建設道路是如此的困難,她難以想象,和“血源”同級的道路在當時甚至有十幾條。
有在轉化之道上走極端的擬態法,有依存於暗面中的陰影刺客,有依存於殘留神恩而閃爍的神術,甚至還有褪去物質軀殼,只以線條形式存在的生物。
希茨菲爾知道這不正常,把當時的奈米亞世界比作一個人體的話,這樣的道路誕生速度看起來就像是迴光返照。
母樹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拯救自己,所以乾脆就胡亂研究,每一種能挖掘到的方式都嘗試一遍。
那每一條道路都可以說是它選定的繼承人了,它們最終所產生的碰撞激發出了天地異變的可怕神戰,艾門-哈溫憑藉對魔能粒子的研究成了最終勝利者,這就是如今歷史的根源。
不對——她轉而又想到初次在火車上見到冷迪斯,他在齒輪交錯中所描述的那個故事。
他說女神和地球也是有淵源的,那些髒東西正面對抗奈何不了她,乾脆開始想歪點子,想透過滲透她的本源世界這種形式來挖掘她的成神之秘。
甚至……雖然冷迪斯沒說但希茨菲爾自己能想到……甚至如果那些髒東西還能穿梭時間的話,它們一定會考慮回到過去,把還未成神,甚至還未穿越的女神殺死。
這對希茨菲爾來說就太超綱了。
沒錯,她已經知道太陽王的力量中包含時間。就像最早鐘錶還沒有被髮明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根據日出日落,太陽在天空中所處的位置來判斷時間。
再往後則是日晷儀了,這都和太陽分不開關係,如果概念也是一種力量的話,已經成為真神的她,理論上也該掌握有時間的力量。
希茨菲爾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力量,她畢竟是隻能存在於常規時間中的生命體——哦,可能因為神眼的緣故能短暫的觀察過去,這更進一步證實了她先前的猜測。
那我應該是不需要太過擔心的吧?
擔心她會輸……會打不過那些東西之類。
畢竟她那麼猛,開著太陽神國把灰霧的主力都吸引走了。對面打不過她甚至要考慮去挖她本源……而她自己也懂時間的力量,那她就不可能被穿梭回過去這種伎倆殺死。
腦中想著這些東西,希茨菲爾一直迷糊到夜深才睡著。
她困擾的太深了,以至於第二天被喊醒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找小烏鴉:“她不會被那些東西輕易擊敗的……是這樣嗎?”
“你還擔心起我們來了?”烏鴉驚奇,“放心……真神的偉大不是你能想象的,連四古神那種次級都能同時存在於所有時間,你懂這個概念有多可怕嗎?”
“她再厲害,怎麼沒見她回來把灰霧趕出去呢。”希茨菲爾表示不會輕易上當。
“噢那是因為我們的敵人也很厲害。”烏鴉搖頭,“舉個例子好了……你看,你現在已經知道世界有靈。”
“嗯。”
“那靈就是母樹,母樹有了自我意識,它伴隨奈米亞在深空中不斷的流浪不斷的探索,突然有一天它受刺激了,靈智啟蒙的速度大幅加快,在一秒鐘內參悟透了生命億萬年的發展過程,也終於真正
明白和理解了——自己到底是甚麼東西。”
“即‘生命’。”她這樣說,“它終於發現自己也是生命了,而且是那種最特殊的生命,剛一誕生在位格和力量上就遠遠超出其他生命,新生的它對一切生命都充滿好奇,它會嘗試運用那些理解的
知識,用行動,甚至是‘吃’,去驗證它們。”
“這是最可怕的假設了你知道嗎?”看到希茨菲爾似乎無動於衷,烏鴉有點不爽的樣子,“對一個生命來說還有甚麼是比吃東西和繁殖更重要的呢?吃東西是為了補充能量更好的活下去,而繁殖吧
,我說的不客氣點,其實就是大部分生命知道自己無法永生而採用的歪門邪道。”
“你無法永生,你的細胞,你的基因對此都很不滿。但不滿又能有甚麼卵用呢?沒有的,你這輩子就這樣定型了,也許你走狗屎運吃了甚麼好東西,或者參悟了甚麼真理能讓生命層次迎來昇華、質
變,但你最多也就多活個幾百年,幾千年。”
“你總是要死的,你的基因意識到不能把寶壓在你身上。人家可是想永生呢~所以基因要督促你,賦予你‘性慾’,讓你對繁殖下一代產生慾望和追求,好將這份基因傳承下去。”
“基因傳承——在這個層面上它們永生了,這是所有生命的先祖,是它的起源……對死亡的妥協。從這個角度講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繁殖下一代——這難道不也是‘道爭’嗎?任何一個存在於現世
的人類,他們身上的基因之所以能流傳下來都是經歷過巨大的磨難,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做到。你深究這一點會發現很多動物、昆蟲剛繁殖完就可以去死了……是它們不怕死嗎?其實是它們冥
冥中能感受得到,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已經透過繁殖傳承了下去,那它的使命就結束了,它看似會死實則將永生——如果它的孩子們也能繼續開枝散葉的話。”
希茨菲爾覺得她在胡扯,但必須承認的是,這是一個非常玄奇的闡述角度。
她不由試著舉一些更有趣的例子來試探她:“那按照你的說法,這是‘道爭’,如果一個丈夫發現孩子不是自己的而他恰好又老的生不動了,那豈不是……”
“那可以說是‘永生大劫’了。”烏鴉回給她一個更搞笑的說法。
希茨菲爾想笑,但隨著思考漸漸深入,她開始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她不是在胡扯呢。
想想看吧,要經歷多少努力、機緣巧合才能讓遠古時代的基因傳承到如今一個凡人身上。這樣的凡人看似有很多,在聚居地裡,在田野裡他們到處都是,但實則他們每一個個體都是生命傳承史上的
究極奇蹟。
這是很不容易的,是值得驚歎和敬畏的。而就在他們想要將這份奇蹟延續下去的時候,他們發現做不到了。
那這確實是道爭。
有人毀掉了他們,甚至他們無數代先祖的永生道路,她簡直想不出比這更殘忍的劫難了,從這個角度剖析當事人做出怎樣瘋狂的行徑也是不為過的。
“你應該感到高興。”烏鴉又在吵吵。
“你被顛倒之棺換成了女體,而女體又是最不需要擔心永生路斷絕的,我不是刻板印象啊——但確實女體很難搞出孩子不是自己的這種破事。”
我們一開始好像不是在討論這個吧……
希茨菲爾張了張嘴。
這是甚麼怪里怪氣的話題。
她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你現在明白‘永生’的難度了?”烏鴉話鋒一轉,“那不好意思,前面說的誕生真神智的母樹,它不需要繁殖慾望。”
希茨菲爾愣了一下。
這意味著……
“它就是永生的。”烏鴉點頭。
“它已經學會自私,學會自利,學會了生命最原始的野蠻本能,它太強大了,位格也太高了,它幾乎能吞噬一切來供養自己……是不是覺得描述很熟悉?”
“這就是‘偉大者’啊。”她說出答案,“‘偉大者’的雛形,在它們即將踏上征途前最懵懂的模樣。”
“……這是你們在和它們的碰撞中發現的東西?”
沉默了一會,希茨菲爾輕聲問道。
“還是你們自己研究出來……”
“都有一點。”烏鴉打斷她,“‘偉大者’有很多種,你也見過它們了,它們奇形怪狀,種族不一,母樹蛻變的‘偉大者’,那種蛻變方式只是其中一條道路而已,肯定還有其他道路,也肯定還有
以其他方式證明偉大的怪東西。”
“比如……”少女聲音變得更輕,“假如當初沒人阻止尹瑟爾的話……”
“是的,他確實有成功的可能。”
希茨菲爾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呆。
她在思考——她最初明明只是個小偵探而已,她到底是怎麼一步一步“墮落”到這個程度,要陪一隻烏鴉在早飯還沒吃的情況下思考這些宇宙真理的。
當然,她明白尤西里安女士是甚麼意思。對方是在透過這樣的說辭——對比,來讓她理解那些外神掌握有怎樣的力量,進而再次對比出女神的強大和任務繁重。
也就是在給她開脫,證明她不回來不是不想,而是實在抽不開身。
好吧……不管她是怎麼想的,我本來也不是非常在意這種事情。
洗漱過,吃過早餐。希茨菲爾催促阿什莉去騎士學堂。
本來不至於這麼快的,按照原計劃阿什莉還可以在家休四天,但她文化課成績實在慘不忍睹,希茨菲爾一怒之下取消了假期,讓她速速滾去讀書。
騎士學堂說是也教文化課,但怎麼感覺和公學差距這麼巨大……
一上午她都在頭疼這個問題,以至於尤西里安女士教她《神器》內容的時候她心不在焉,被小烏鴉強制命令著受罰了兩次。
受罰方式很簡單:她需要把手指放到較熱的茶水裡等一會,烏鴉不喊停就不許抽出。
希茨菲爾一開始以為她是要用熱水燙自己——她並不覺得燙,水還沒有熱到讓面板無法忍受的程度。
不過她很快發現了,每次這樣做的時候,烏鴉都會趁機湊過去懇頭喝水。
“……”怎麼感覺這滴血比想象中幼稚。
“好啦——我們繼續說《神器》。”
喝飽水的烏鴉心情愉悅,神氣活現的邁著步子來回走動,“你目前見過的神器都有哪些了?跟我說說……就是你覺得像神器的東西,都告訴我。”
像神器的東西……
希茨菲爾列出了神血墨水、神血鋼筆、咆哮之書、灰霧神殿裡的那本大書、那把十字寶劍、自然法球,還有阿皮斯魔方。
“這算甚麼神器?”烏鴉嗤之以鼻,“除了自然法球有點看頭別的都是甚麼破爛!”
“我們不能和您相比。”希茨菲爾認真說道,“以我們所擁有的條件,能爭取到這些物件,能透過它們化解磨難就足夠了。”
“但它們確實不是神器。”烏鴉搖頭,“神血……那應該是封印的真血,按照你的描述最開始是埋藏在守密人莊園裡,唔……這可能是她的佈置,我就不妄加評論了,我說不好。”
“至於後面的……咆哮之書是不折不扣的人造物,灰霧神殿指的應該是‘虛空囚牢’,裡面那本書本身就是囚犯的一份子,它不過是躺在那裡將功贖罪……十字寶劍是仿製品而阿皮斯魔方本來就是大
型浮空城的驅動核心。”
她懂的確實多,雖然說這些知識放在現在看已經沒甚麼用了,但正像她之前說的那樣,能極大豐富少女眼界。
這對拓寬她的知識體系有很棒的效用,希茨菲爾趕緊追問有哪些真正的神器。
等等。
她愣了一下,想起尤西里安女士之前好像提到過一個叫“顛倒之棺”的東西,還說就是這玩意把她變成了女體?
這麼重要的東西我當時居然忘了問,我的腦子是太遲鈍了……
這幾天用腦過度的後果嗎?是不是該考慮睡個午覺……
“是的,顛倒之棺。”
問及此物,烏鴉露出回憶之色。
“幾乎是反世界的規則化身,也是集合了所有絕望想要衝擊奇蹟的產物……這東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逆轉生死和虛擬現實,給你換個性別不過是它附帶的效果。”
那豈不是說——
希茨菲爾張了張嘴。
豈不是說在穿越之初我已經死了?
按照尤西里安女士的描述,顛倒之棺是無形的。只有它的擁有者能看見並賦予它具體的形態,它在很多時候都以棺木、罐子、匣子的形式偽裝自己,這正讓她想起了擺在禮堂中央的封印木匣!
那個就是顛倒之棺嗎?
我觸碰了它……最終被它吸了進去……?
顛倒之棺就是希茨菲爾莊園最終在隱藏的時空節點嗎?而我的……她之所以讓我穿過匣子,是為了救我?
還有冷迪斯的轉變……父親的轉變,包括死骨冰針的力量性質,象徵寒冰和死亡的黑色火焰,看起來好像都是這尊神器的影響。
這一發現對少女的衝擊非常大,有很多一直在困擾她的謎團她解開了,但她並不覺得有多高興。
因為這怎麼說也……太諷刺了。
逆轉真實的神器,將死變成生,又將生變成死。
也許冷迪斯展示給她看的噩夢並非真實,在真實的地球往事中死骨冰針很可能並不具備“冰”的力量。
想想就知道了,那可是太陽女神的守密人……火焰的傳承,怎麼可能顯化是“冰”?
所以是被顛倒了……
也許真實時空中根本不允許……不允許我這樣的例子存在……
我本該死掉,甚至可以說已經死了。
是媽媽強行用這種方式將我救活……
這一瞬間希茨菲爾想了太多太多,她感覺胸口發悶,心臟絞痛,靠在桌子上都有些喘不過氣。
尤西里安女士沒有干擾她。
少女思索,變色的時候烏鴉就在桌上安靜的看著。
她認為這是必要的步驟。
對註定要……的她來說,即使是最殘忍的真相也好過欺騙。
如此,希茨菲爾喘了一會,自己漸漸想明白了。
她看向烏鴉,問了個問題。
“從冷迪斯的例子來看,顛倒之棺並不會直接將佇生者變成亡靈。”
“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烏鴉說道,“我只能從你身上的一系列異變去推測那是顛倒之棺,唯獨對於你我敢這樣保證。”
“至於其他人有沒有一起穿過來,是否受了它的干涉,干涉的程度嚴不嚴重,我都無法給你擔保。”
“足夠了。”希茨菲爾捏緊拳頭。
“謝謝你女士。”
“你讓我的目標又多了一個。”
儘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她們再次進入教學。
烏鴉舉了更多例子,將那些曾經有赫赫威名的神器歷史闡述出來,附帶引出相應的神話,聽的少女津津有味。
“回到那頂王冠。”
烏鴉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小鐵環。
“現在你知道那四件古神器的威能了,勝利之劍……毀滅之槍……天運項墜……還有智慧冠。”
“當前你想找到它們是不可能的了,大部分都已經損壞,而且就算是壞的也不在這裡。但和它們爭鬥多年我們也不是甚麼都沒幹,就像你遇到病毒會做研究一樣,我們也有研究,比如將它們的力量和神器結合。”
“而這個就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件產物,它的功效是……”
“等一下,導師。”
少女打斷她。
“這東西現在存放在哪?”
“應該是隨手丟在宮殿寶庫裡了來著……”烏鴉回憶,“那裡現在是叫白影宮嗎?它的地下應該有個寶庫,為了防止後人丟掉它我們還給它做了點偽裝,也就是在外面給它打造的和寶冠一樣,非常華麗!看著就像稀世珍寶……嗯?”
越說感覺越不對,因為她發現少女的情緒變得越發不穩起來,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複雜。
“我說錯甚麼了?”
“不您沒說錯甚麼……”希茨菲爾撐住額頭嘆了口氣。
“我只是覺得。”
“有可能——”
“我們計劃回王都的日子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