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昂提供的情報裡,他曾經接觸過的兩名機械使徒——分別叫“黛瑞爾”和“羅斯”的,他們對聖石板的稱呼是“輝耀石板”。
但根據對騎士墓的探索和分析,尤其是薩拉居然能掌握血靈術這種……本該滅絕的舊術,這些證據一直讓希茨菲爾抱有懷疑,即聖石板,它不僅僅是封印九騎士屍骸的墓碑,同時也有記錄功效。
每塊石板上可能都銘刻有一部分碑文,這些碑文很可能是伊瑪爾家族在離開墓穴前最後刻下的,等於說是他們對血源、血種力量的研究成果。
這樣看,石板上的法術種類可能比血骨法師會掌握的更全。
“這也不算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吧。”希茨菲爾是不理解賽博特對此大驚小怪,“情報已經積累這麼多了,你是覺得我猜不出來?”
“我當然——”賽博特又開始期期艾艾,“但總歸是……你猜出來和我說出來就是不一樣的!”
“那就當是我猜出來的好了。”
“艾蘇恩!你很欠揍!”賽博特鼓起腮幫子坐到床上,瞪眼看著上面的大鳥,“……反正到時候有機會述職的話你得幫我隱瞞!這是原則問題!否則我這五年的活都白乾了!”
夢妖對大部分事物都很寬容,但對時間比一般人吝嗇的多。這並非天性,而是她們壽命就是比常人短暫。
希茨菲爾自然沒甚麼不好答應的,但她表示這也有條件,那就是賽博特需要提供更詳細的關於聖石板和血靈術的情報。
“能有甚麼好說的呢?”粉毛修女懶洋洋的靠在柱子上,兩隻手輕輕撫摸髮束,“確實……如你所想,石板上燒錄著很多奇異法術。這些法術絕大部分正常人都無法鑽研,只有極少數,極個別的,透過付出一些代價,最終由教團挑選出一批人授予他們。”
“黃金騎士?”
“黃金騎士確實是最有資格的……因為他們意志堅韌又肉身強大,那點代價對他們來說算不了甚麼。”
“也就是說薩拉在很久以前,也就是瑪爾-巴金薩帶回那塊石板後就一直在研究上面的秘法?”
“是這樣。”
“有點奇怪……也包括傳說中的‘黃金燧石’?”
黃金燧石粉末,好像還有白銀燧石粉末。這些東西雖然都叫“燧石粉”但和真正的燧石粉大不一樣,它們是極其特殊的材料和燃料,無論是用來點燈還是驅動騎士們的動力裝甲都有不俗效果。屬於是械陽教團所獨有的一種珍貴特產。
第一次聽說這東西還是從弗裡克那裡,弗裡克表示只能告訴她們有這東西存在,後續細節屬於機密。
現在再看,黃金燧石的產出或者製備方法和血靈術好像不是一個體系,這二者畫風區別很大。
“是這樣哦。”賽博特確認,“他們研究石板已經很多年了來著……一直以來都有個猜想,就是石板上的燒錄其實分為兩種,第一種是石板原先就存在的,第二種是後來又被人刻上去的。”
“前者是黃金燧石相關,後者是血靈術相關?”
“沒錯。”
所以“輝耀石板”的稱呼是有道理的……這些石板原先記錄的可能是一些“神術”,因為殘留有神的力量才會在當初被拿去鎮壓墓穴。
希茨菲爾心思流轉,猜測伊瑪爾遺族也是害怕兩個分支都被滅絕,這才將血肉法術也抄錄上去。
畢竟這也是抵禦邪惡的法門之一,儘管它看起來絲毫不像正義陣營,但那種時候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又問了幾句,確定賽博特這裡也沒東西挖了,希茨菲爾才轉向私人話題:“你和託雷士為甚麼吵架。”
說起這個修女就來氣,翻著白眼告訴她,是因為對方嫌她做的夾片面包太難吃了。
夾片面包……按理說所有材料都是做好的吧?
希茨菲爾理解不了這種快餐食品怎麼做能做的難吃,直到賽博特一臉自豪的跟她說自己在裡面抹了五層黃瓜甜醬。
“……”希茨菲爾決定以後對她做的食物敬而遠之。
接下來該去找伊森了,她跳到修女肩膀上,換來一句“有點沉”,一路閒聊到控制室,看到伊森和特尼則在裡面聊天。
特尼則還沒轉過彎來,看到賽博特託著黑梟進來,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納悶。
伊森反應就快多了,他跳起來,雙眼發亮:“是……希茨菲爾?”
“是我。”
“太好了,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現在就等你盯著實施。”
經過介紹,希茨菲爾大概瞭解了這邊的進度。
在她上次離開後,皮埃爾號的船員們又有了幹勁,他們採取各種能想到的方法把停靠的沙灘淺海勘測了一遍,一共挑出來三處有可能較薄的砂石屏障。
“這是殿下畫的示意圖。”
畫面一轉,所有人一齊匯聚在餐廳,伊森攤開一張巨大的平面圖指給她看。
“這座島的構造很怪,它是中間隆起成陸地,島嶼四周,無論是天頂還是側邊還是水底,全部都有一層堅固的石壁擋在那裡。所以‘茶壺’的形容是很貼切的,這裡就像‘茶壺’,這座島就是‘茶壺’的底座朝上拱起。”
“那三個地方在哪。”
“這裡,還有這和這。”
他們把位置指給希茨菲爾,可以看到都是在底座隆起形成的凹坑處。
“我們有一個不太理解的地方就是為甚麼這裡能形成沙灘。”李昂補充道,“那些沙子有不少都沉澱到海溝裡去了,那溝倒是不深,但光目前勘探到的石壁結構,那種岩石變不出那些白色細沙。”
太細膩了,這種沙子在任何沙灘都是很罕見的。
“光照呢。”希茨菲爾問他們,“四周都是封閉的,那豈不是很暗?”
“頂層石壁有反光……下面是白沙來著,比想象中亮。”
“光說沒用,現在還沒下潛吧?帶我去看。”
她早就想出去觀摩一番了,上次是接受的情報資訊太多沒時間出去,這次說甚麼也要好好看看。
一群人簇擁著北風海雕爬上瞭望塔,不等跳下來,希茨菲爾就操控大鳥縱身一躍。
她對控制新身體確實不怎麼在行,但那也要看是和誰對比。
好歹也熟悉這麼久了,小小在這裡盤飛一圈,她自認還是做得到的。
大鳥的羽毛撕裂空氣,因為幾乎沒有風,少女飛的有幾分吃力。
盡力飛的高些遠些,把整座島嶼輪廓記錄下來,過程中希茨菲爾果然看到島嶼靠中心的位置有個隆起的山丘,山丘內部是凹陷的深洞,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應該就是血海深淵。
居然真的能看清啊……
有鷹眼厲害的緣故,但確實比想象中亮。
等等……這島嶼的輪廓是不是有點不同尋常……
下意識升起這種感覺,再仔細看,她差點被嚇出一身冷汗。
這島的輪廓像一個人。
一個側臥過來的人,蜷縮著手腳,就像嬰兒在母體子宮裡的姿勢,血海深淵所在的位置正好對應嬰兒的心臟。
這到底是……
海雕的左眼透出金芒,恍惚中希茨菲爾看到時光在倒退,擱淺在沙灘上的皮埃爾號憑空飛起來鑽到深淵裡去,覆蓋全島的白色細沙以極快的速度匯聚起來,形成一副鑲嵌在地上的巨人骨架。
一個踉蹌,她差點一頭撞上山丘,還是黑梟自己扇了下翅膀,她才勉強脫離那種幻覺,一路掙扎飛了回來。
“那不是沙子。”見面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馬普思沒說錯,這些是骨粉。”
……
另一邊,夏依冰一個人站在公館上層——也就是她第一次見到莎娜的那間書房。
很驚異,因為她原本以為要經過一番扯皮對方才願意給她看書。沒想到自己只是隨便提了一下就答應了,看上去莎娜對這些書看的不是很重,只要求她別把看到的內容往外傳播。
看來她對她父親正在做的事是真的不滿。
夏依冰自認還是蠻會看人的,她覺得莎娜其實是一個挺有野心的女人,從她一直致力於和海王城上層維持關係就能看出來她有多渴望地位和權勢,但偏偏她父親的願望是推翻它們。
直覺告訴她這對父女最終很可能反目成仇,不過說實話,這和她都沒甚麼關係。
“好了……”她站在幾排書架跟前呼了口氣。
“這該死的……我該從哪開始看呢?”
“遵循你的直覺就好!”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卻是書架木紋上擠出一張臉,“我能感覺到你很特別……相當特別……就好像我們有甚麼東西是一樣的,第一次見面我不確定,但現在我發誓我感覺沒錯!”
“你是甚麼東西……”
夏依冰眯眼盯著它,同時暗中提高警惕。
差點忘了這是腐血神國……
任何東西都有自我意識,在這裡才是最正常的。
“我是‘新芽’。”那張臉對她擠眉弄眼,“不信可以往我根腳看看。”
女人低頭,發現它完全和木地板連在一起。
對了,似乎這也是婆娑公館的特色之一,這裡內部的很多家居擺件都不是新安置,而是在原先基礎上雕琢而來。
也就是說不管是桌子還是椅子,甚至是床,書架,它們都可以視為和整棵巨木是一體的。
那豈不是說它們都等於“古”?
新芽……意思是從“古”的屍骸上新誕生的靈智意識?
“我問你。”夏依冰來勁了,湊上去問書架,“你是甚麼時候開始有意識的。”
“呃……應該很久了。”
“你都記得些甚麼?”
“為甚麼要問這些問題……?”書架晃動著表示不解,“真見鬼,一開始不是我問你嗎?”
“你可以選擇不回答。”夏依冰把冰刀拖了出來,頂在那張人臉木紋上比劃著威脅。
“……我說!我說就是!”書架頓時萎了,“我記得……唔……我原本好像和你一樣是一個人……”
“很好——還有呢。”
“還有我就不知道了……”
它倒是沒撒謊,而是真的不記得太多東西。
但已經夠了,光憑這些夏依冰已經有較大的把握,這棵血骨樹王就是古老頭的屍骸所化。
確定了這一點,她很興奮,收起長夏刀在書房空隙裡來回踱步,偶爾抽出一本書翻看,沒甚麼收穫就丟到一邊。
古老頭曾對血源之王發誓要守護伊瑪爾……
夏依冰思緒不斷轉動。
艾力克是伊瑪爾,所以他盡職盡力守在她身邊,甚至之前還對她父親說“如果這片大地上不再有伊瑪爾存在,他的使命就結束了”……
那我不是伊瑪爾嗎?
艾力克-伊瑪爾是伊瑪爾,夏莎-伊瑪爾應該也是伊瑪爾才對。
如果說艾力克死了,伊瑪爾的族人被逼離開艾莎大陸導致他遵循誓言枯萎,那麼現在我回來了——這片土地上又有了伊瑪爾存在,它是不是應該醒過來跟我交代甚麼?
想到這裡,夏依冰突然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還張開手臂,朝天花板喊道:“……我以伊瑪爾的名義命令你醒來!”
等了一會,沒有反應。
她不死心,繼續嘗試:“我是夏莎-伊瑪爾,我是血源之王的後裔,誓衛者家族的血骨樹王,我命令你甦醒!”
還是沒用。
“古老頭你還活著嗎?活著就給我說句話?”
“芝麻開門……?伊瑪爾開門……?”
她嘗試了各種辦法,甚至連希茨菲爾說過的故事梗都用上了,還是毫無卵用,迎接她的只有書架木紋、還有各種傢俱木紋投注來的鄙視目光。
“這人食不食油餅……”
“甚麼芝麻兒伊瑪爾的……”
“肯定油餅!”
狗屎!
我就不信了!
夏依冰有點惱羞成怒了,想想血源的力量載體是甚麼,她乾脆用匕首劃破手指,把滴落的鮮血到處亂抹。
“哎呀你在幹甚麼呀!”
“髒死了!髒死了!”
“油餅啊瘋女人,快把你的髒血擦掉!”
夏依冰不管,她就一條道走到黑了。
哪怕最終還是無效,起碼她都做過這種程度的嘗試了,真那個結果她也認了。
放了些血,甚至連木地板上都滴了些,女人抬手觀察傷口,發現它已經在逐漸癒合。
在腐血神國——乃至整座艾莎大陸,肉體上的傷勢恢復速度相比外界要快數倍。
她的血小板本就不錯,對此也沒有任何驚奇,只是靜靜觀察地板和傢俱,期待會有異狀發生。
然而沒有。
就是沒有。
倒是有很多潛伏著的靈物被驚醒了,它們共同加入到對她的聲討中來,搞的這裡無比嘈雜,有點讓人心浮氣躁。
到底是我猜測錯了,這東西就不是古老頭,還是我用的方法不對?
儘管對此有心理準備,夏依冰還是感到沮喪。
可惜了。
本來是個好機會的……
“你想見我,又何必為難那些從我身上增生出來的小傢伙呢……”
“誰?”
猛然驚醒,夏依冰從虛空中扯出冰刀,回頭看向出聲的方位。
是窗戶?
怎麼居然是從外面來的?
快步走到窗戶邊上,猶豫一番,她還是探頭出去朝下觀望。
這次看清了……原來是這棵白色的巨木,它那粗壯而又佈滿紋路的樹幹上拱起了一張蒼老人臉,是這東西在跟她說話!
“古老頭?”
“是我。”
蒼老人臉消失了,感覺回答又是從身後傳來,夏依冰回頭,正好瞥見一個身穿禮服的老年紳士站在書房中央。
最後一絲木藤根鬚補全記憶中的那張臉,他轉過身來對她彎腰。
“多少年的蟄伏,終於等來你的回歸。”
“你喜歡我叫你小姐,還是少爺?”
幾分鐘後,夏依冰坐在第一次見面時莎娜坐的位置,古老頭就站在書桌外面,像個真正的管家那樣和她交流。
至於別的靈物,古老頭現身後它們再也不敢聒噪。
“所以你是假死?”
“血骨樹是很奇特的生命體,尤其是到了血骨樹王,我們沒甚麼特別的本領,唯獨很難真正死亡。”
“你剛才說的增生是怎麼回事。”
“每一棵血骨樹都可以選擇放開對身體的限制,在那基礎上增生的根鬚枝條都不再是我們了,當然——現在我可以控制它們。”
“你真的是‘古’……我的意思是……你不但是繼承了‘古’的記憶那麼簡單,而是你由始至終就沒有變……”
“是的,我一直沒變。”
“你為甚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百年血戰背後有陰謀。”古老頭神色一變,從樂呵呵的樣子變得極為嚴肅,“當年艾力克-伊瑪爾率領我們擊敗了九騎士遺族,發現他們背後是有邪神控制,是有邪神的屍骸私自突破墓穴封印逃了出來,我們本以為毀掉‘孕育之母’和‘角之王’的血肉載體後可以結束這場混亂,但沒想到還有另一支軍隊潛伏在暗中。”
“所以你們失敗了。”
“是我們失敗了。”古老頭糾正她的說法,“你也是伊瑪爾的,那可是你的血源祖先!”
“你以為我會看重這些?”夏依冰有些不以為然,“你不會以為我會被甚麼誓約束縛住吧。”
“命運會促使人做出他們一開始從未想過的選擇……我們不談這些,先來回答你的問題。”
古老頭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預見到失敗,在艾力克少爺的命令下潛伏到海王城來,偽裝成一棵突破階級的血骨樹,以攀附當時的統治者婆娑家族。”
“為了復辟?”
“沒錯……當時我們就預見到會失敗了,亞蓮做的很不錯,但她不知道內幕就贏不了,我們已經做好了被擊敗和放逐的準備,所以我紮根在這裡陷入沉睡,等待會有奇蹟發生。”
“奇蹟指我嗎。”
“千百年前的傳奇血脈最終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回到這裡和我相見,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不神奇嗎?”
夏依冰聞言也沉默了。
“所以我該稱呼你甚麼?”古老頭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那兩個稱呼我都不喜歡。”女人蹙眉。
“非要喊的話,叫我身主。”
————————
馬上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