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到正午,伊妮安港的日光冷冰冰的。不知道是從多遠距離灑下的陽光被灰霧過濾後變成了毫無溫度的冷白色光暈,光是看著都讓人直冒寒氣。
車子在伊文旅店停下,瑪德琳和希茨菲爾下車,配合車伕將三隻大箱子搬下來,然後瑪德琳藉著彎腰拎箱子的空檔湊近少女,小聲對她道:“有人跟蹤。”
“我知道。”希茨菲爾也趁機說話,“他們不會立刻動手,我們進去。”
兩人拎著箱子進門,不一會兒,白霧遮蓋的街角衚衕裡走出一個黑衣黑髮的精瘦男子。
男子相貌平平,屬於那種沒甚麼面貌特徵,丟到人群裡容易忘記的型別。他也進了伊文旅店,而且出示了一張同樣位於二樓的房卡。
“你這樣直接上去不要緊麼?”
穿過大堂後,一隻腹部飽滿、拳頭大小的黑蜘蛛從男人頭髮裡溜下來,趴在他耳邊悄聲低語,發出的聲音和哈西姆的有八分相似。
“我開房時間甚至在她們之前,又有甚麼好避諱的。”男人笑了笑,順勢問道:“所以教會打算怎麼處理她們?瑪麗安呢?很少見這種家務事她會外包出來。”
“瑪麗安有別的要緊事。”哈西姆正躲在那衚衕內遙控黑蜘蛛,聞言眼皮跳了跳,“怎麼處理你就別管了……也別亂用形容詞,我不確定她們的下場。”
“這麼漂亮的‘容器’,下場真的需要猜麼?”男人嗤笑,“都是型別不同的美人,換了腦子立刻就是三位新生姐妹,而且還是異鄉人的肉體……沒有被那血汙染過,潛力無限。”
“你在我這裡亂猜可以,瑪麗安面前別亂說話。”黑蜘蛛冷冷說道,“注意你的措辭,誰和你這種傢伙是姐妹了!”
“真稀奇。”男人露出譏誚的表情,“這句話從很早之前我就想說了……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為甚麼我倆關係會是這樣?我指的是……為甚麼你天生很討厭我?”
“……”哈西姆閉嘴,沒有接話。
“我來告訴你原因吧。”男人微笑著,“因為我們正好相反。”
“你甚麼意思?”
“正如你之前的性別和現在不同,我也是一樣呢……所以你覺得我有資格說你是‘姐妹’嗎?”
“克林特你在開玩笑?”
“我確實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男人正色,步伐已經過了二樓走廊的第一個轉角,“但是在做正事的時候我從不這樣,我一直覺得我的工作非常神聖。”
“……我不關心你之前是否曾是女人。”哈西姆說,“我們之所以會是現在的樣子都是我們自己選的,你少拿過去的事來彰顯自己。”
“真稀奇,才當幾天女人就這麼傲慢……”
“你知道嗎,哈西姆。”確定肩膀上的黑蜘蛛已經空前焦躁起來,名為克林特的男子悠哉說道:“請我出手是有代價的。”
哈西姆沒回應。
“‘只要地位到了,誰都能知道邀請克林特出手的代價是一頓血宴’……你明白血宴是甚麼嗎?就是活人,最好是美麗的女子,我要當場吃掉一個。”
“……”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這就是為甚麼我要問你今天做的是否‘家務事’了。”克林特微笑,“如果是的話,那三個人我都不能動的,而偏偏瑪麗安忙別的去了,你說她會以何種形式支付酬勞?”
遠在衚衕裡的哈西姆狠狠打了個寒顫,那隻黑魔蛛尖叫一聲,就要跳下男人肩膀。
但已經遲了,它才剛剛跳到半空就被一隻大手捏住,克林特絲毫不顧這玩意有多噁心可怖,張開嘴一口把它吃了。
咯吱……咯吱……
那不是吞下,而是精心品味的細嚼慢嚥。
蜘蛛甲殼被牙齒碾碎,發出陣陣糖豆似的脆響,一些墨綠色的蜘蛛血從他嘴角流淌下來,被他用手背擦拭乾淨,還要伸舌在手背上來回舔舐,一滴汁液都不肯浪費。
“不錯。”男人評價,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沾染了救世修女的香味……不愧是豢養在你們體內的小寵物,確實好吃。”
哈西姆佇立在原地渾身發抖。
契約之下,黑魔蛛和她的一部分感官是共享的。也就是說她剛才切身體驗了一把被塞進口腔中嚼碎、吸血、吞噬的過程。
不疼,因為黑魔蛛是無法傳遞痛覺回來的,即使如此也把她嚇得夠嗆——她的理智告訴她此時應該離這裡越遠越好,但同時也正是因為她太理智了,她意識到躲到哪裡去都無法活命。
如果這傢伙說的是真的,那瑪麗安是把我當成了對他的報酬。
那她是不會救我的了……沒有教會的庇護我能去哪?我怕是連伊妮安港都逃不出去……
可以預見到的下場讓哈西姆身心冰涼,她突然想到關於克林特的那些傳說,比如對方尤其喜歡在吃人之前強行侮辱她們。
原以為就是好色罷了,但她現在知道克林特原本也是女人……
我落到這樣一個怪物手裡,還不如自我了結算了!
她當即伸手摸向心髒。
“我不建議你這樣做。”
惡魔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哈西姆瞬間轉身,看到一頭已經腐爛了的、渾身上下血肉模糊的屍犬一點一點從霧裡走出,口中繼續發出男人的聲音:“你很喜歡那個叫比莉的孩子吧?”
“你看,我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只要得到了你,我可以答應你將來有機會就放過比莉……”
哈西姆手指節捏的發白,她突然發自內心的希望對方在旅店中遭遇慘敗。
但怎麼可能呢……
“陰影角落的主宰者”克林特-費爾德,這位的本領她可太清楚了。只要被他盯上的獵物就沒有能逃掉的,以那三人展現出來的水平還不夠看。
克林特亦不懷疑今天即將享用大餐。
一名救世修女呢……而且還是肉體沒怎麼開始畸變的那種。她們體內的芬芳還沒有開始轉化為惡臭,正適合他這樣的專家採摘品嚐。
尤其是哈西姆原本還是男性,這種反差感可太刺激了。他總是忍不住幻想擺弄小修女的各種場景,嘴角不知覺的裂開到耳根,在面龐上形成一朵詭異彎月。
“所以快點完事吧~”
甩著手杖,克林特大跨步走向牆角。
眼看著前面是死路,就要撞上牆縫的時候,他跨出的那隻腳——那鞋子的尖端不知道觸動了甚麼秘密,只見牆角最底部的那個拐點突然爆發出一陣吸力,把他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下個瞬間,他出現在那位制香少女的臥房裡,是直接從房間拐角跨出來的。
柿子都要拿軟的捏嘛。
哈西姆提供了不少情報支援,他盤算了一下,覺得對方應該是三位異鄉人裡最好搞的。
她會制香不是嗎?能讓盧卡稱道的制香水平,可見沒少在這方面耗費功夫……那她在別的方面一定沒用心了,其他兩人大機率是她的保鏢。
此時房間裡的情景一目瞭然,名為艾蘇恩-希茨菲爾的美貌女孩正坐在床上擺弄一堆藥粉包,抬頭看到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床鋪跟前,美麗的大眼睛瞪的溜圓。
“你真美……”克林特讚道,“容貌、氣質、身型比例都無可挑剔……我曾是女人的時候一直痛恨自己身段太長,長腿女人必須拉遠視角看才能顯美,一旦視角拉近一些,看不到那雙長腿的時候,我們的腰肢就會顯得過於細長,導致在片面的鏡頭裡看起來有那麼一丁點多餘的畸形。”
床上的女孩眨眨眼,似乎沒聽懂他說的甚麼。
“我改主意了。”克林特掃過她被黑袍包裹的嬌軀,感覺心底有一團火,伴隨她性感的灰睫毛上下扇動越來越旺。
“我要先嚐嘗你的味呃——”
他已經盡力在往邊上躲了,但可能是攻擊發起的點距離這邊實在太近,他沒完全躲開,被一個極其尖銳的東西鑽進右胸,噗嗤從背後穿了個洞。
“你不是制香師?”
面色大變,快速後退到牆角邊上,克林特震撼的盯著灰髮少女。
他的眼睛沒出問題……他看的很清楚,那是一枚細長的冰針,正環繞對方來回旋轉!
希茨菲爾沒有說話,只有那冰針又飛了過來。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克林特暗中咬牙,警惕心簡直拉到最高。
實際上還真不能怪他作死話多,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遇到可以真正傷害到他的“東西”了。
自從突破到6階,和那位閣下籤訂了契約,他的身體就發生了一些神秘的變化。
比如連哈西姆都以為他是真身來此,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他的一張皮偶。
蛻皮下來的材料製作成皮偶,支撐一個假身在外行動,它同時亦等同於他的真身,假身接觸到的,看到的聽到的吃到的——這些都能在神秘的作用下穿越空間,直接反饋給他的本體。
簡單來說就是他既存在又不存在,他可以隨時切換這種狀態,常規的攻擊手段——甚至是裹挾神秘的手段都對他無效。
但那枚冰針又是甚麼?
居然能直接傷到他……他的真身胸口也被穿透了啊!
明明是平平無奇的攻擊,只是飛過來扎人罷了……怎麼能破解時空屏障的,而且以傷口為中心還有冰花在朝外瀰漫?
思維轉動要不了一瞬,克林特現實裡也就跳開一步,大半個身體鑽入牆角,其消失的部分同步從對角的牆角再鑽出來,嘴角裂開猶如蛇口,像是從陰影中鑽出的惡魔,從少女身後——那個斜上方要偷襲她。
“砰!”
“啊——”
清脆的炸響和一道慘叫。
皮偶假身被冰花完全包裹覆蓋,不等觸碰到希茨菲爾就炸成冰渣,同時把真正的克林特-費爾德從空間通道里拉扯了出來,一併炸掉了他的半個身子。
他的右手、右臂、右肩膀、連同大半個右邊胸膛都消失了,整個人萎靡躺在地上,只剩胸口還在劇烈喘息。
到底……發生了甚麼……
寒冰的詛咒還未停止。
可怕的傷口上又開始結冰了,先是血液斷流,凝結上一層淡淡的白霜,在雪白色的煙氣中凝結成朵朵血色冰花……克林特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冰刺正在肆意破壞自己的身體。
從來沒有這種情況……
直接破掉了他的神秘……他賴以為生,最自傲也最強的手段!
而且是如此的簡單如此的隨意……
根本沒道理……
7階?
不,最起碼也要8階那種才做得到。
“你……你到底是誰……”
意識到自己這次栽了,克林特竭力抬頭,想要再多看清一點少女的相貌。
“啊!”這種“不檢點”的行為迅速招來了冰針反擊,它從右側太陽穴橫穿進去,刺瞎兩枚眼球后又從左側鑽出,留下克林特躺在地上一個勁哀嚎。
沒有然後了。
兩枚眼球就像被冰針“汙染”了似的炸成冰屑,寒冰碎片在眼眶裡的威力不亞於一枚小型榴彈,他的腦袋被憑空撕裂、炸碎,留下的屍骸也被寒冰覆蓋形成冰雕。
一切結束的都太快了,當夏依冰一刀斬破牆壁衝進來的時候,她看到的只有這一地狼藉。
“甚麼情況?”瑪德琳也從正門趕過來,看到屍體和一地殘渣後嫌棄的咧嘴,“這就結束了?就一個?他們到底想搞甚麼?”
“唔。”希茨菲爾摸了摸下巴,心想她們可能是錯誤估計了敵人的實力。
那傢伙死之前的眼神好像很驚恐的樣子,冰針給他的觸動很大嗎?
應該是了……神秘間的對抗好像就是這麼直接的,要麼洞察對方神秘的原理,找到漏洞進行剋制,要麼就純靠力量碾壓,以高位神秘的力量把人打爆。
“他身上湧動著一股陌生的神秘,我之前從來沒感受過,所以沒能收住力。”
想了想,希茨菲爾實話實說,“用力過猛了,算是失誤。”
這算甚麼失誤?
夏依冰走過去,摟住她的腦袋揉揉。
這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居然敢對她的艾蘇恩動手。
可惜,他們不知道艾蘇恩現在比我更強。
“不用擔心吧。”
希茨菲爾敏銳從這番親暱中察覺到女人的心意,蹭了蹭她的小肚子,“換算這裡的位階,我應該是神秘10……不到這個層次的神秘,那些詛咒、力量對我都會失去效果。”
“那你還裝出一副嬌弱無力的樣子啊……”
瑪德琳正蹲在地上檢查屍體,聞言有些繃不住了:“你是故意跟我過去的?拿你自己當誘餌呢?”
“我不放心阿萊西亞。”希茨菲爾搖頭,從枕頭下面取出一隻黑布包裹的玻璃試管。
“這東西必須我自己拿著才能安心。”
“哈……你最好一直這麼神氣。”
“這裡只有一個神秘10。”希茨菲爾正色說道,“也就是艾莎的神秘主……除了那個人以外沒人可以壓制我。”
話音剛落,地上男人的屍骸化為粉塵,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神秘的三角形圖案。
甚麼東西?
夏依冰舉刀,如臨大敵。
圖案噴出一道黑煙,她揮出長夏刀試圖阻攔,卻讓刀身從中穿透過去,一點效果都沒起到。
死骨冰針自發回歸想保護主人,但是它也穿透了煙霧,讓這不祥的東西靠近少女。
希茨菲爾本能抬手擋住臉,下一刻突然覺得左手手背如針扎般刺痛。
“……”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差不多做好了心理準備,低頭一看,之前噴出霧氣的三角形圖案已經烙印在左手手背上,如同一個詭異玄奧的黑色紋身。
“這是甚麼。”她嘗試問夏依冰。
夏依冰搖頭。
那就只有消耗一次機會了。
二話不說扯掉黑布,希茨菲爾拿手背對著阿萊西亞:“這是甚麼?”
“這算一次?”阿萊西亞十分警惕。
“算。”
“我看看……唔……”
小水人盯著那圖案陷入沉默。
“很麻煩?”希茨菲爾品出意思。
“很麻煩……相當麻煩。”
水人搖頭:“這是神祇的印記,受印者相當於隨時在遭受神的注視……這東西通常不會授予人的,你不會是殺了一位神使吧?”
希茨菲爾撥出口長氣。
那就對了。
能壓過神秘主的力量,只能來自賦予這股力量的源頭,也就是那些外神本身。
“我會怎麼樣?”她繼續問道。
“這算一個嗎?”
“……你不要得寸進尺。”
“算!”夏依冰打斷她,咬牙切齒:“說吧,這個印記代表的是誰,被盯上會怎麼樣,都算進去,快說!”
“狡猾的女人。”阿萊西亞嘀咕一句。
“那就要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神話開始講了……”
房間裡在講故事,而在外面,衚衕的冷風中,哈西姆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那隻屍犬死了。
爆炸了,炸成了冰花,死的極慘。
冰花、寒冰這些元素勾起了她的一些回憶,她猜到應該是兩邊對上了手,然後克林特不敵,被打爆了。
但怎麼可能?
不是這才過去多久……他上一刻還在調戲自己來著,加起來有一分鐘嗎?
嚥下一口口水,哈西姆扭頭看向旅店。
她現在沒地方去了。
也許那邊會是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