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目的悶不吭聲的航行,皮埃爾號終於在數天後抵達了海馬峽灣。
海馬峽灣位於歌利版塊和艾莎大陸的交界處,兩塊大陸的邊緣形成不規則的輪廓,站在峽灣高處的斷崖上往下眺望,看著就像一隻巨大的海馬。
皮埃爾號先是在附近遊弋了一會——沒敢上浮,畢竟從打聽到的情報來看這裡早就被灰霧覆蓋了,他們也是聽希茨菲爾分析過“兩界”說法的,害怕上浮後被灰霧裹挾迷失方向。
但收穫也是有的:他們發現附近海域不太正常。
“海水變渾濁了不少。”巴莉烏出來的時候穿著白大褂,當然,這只是象徵性的,不代表她打算轉職。
巴莉烏已經養好了病,作為樹人族她的精力和耐受力遠超人類,所以一直是她在負責這一方面。
“唐普測量了二十次,結果都一樣,海水裡的一些元素明顯超標了,還有另一些我們從未見過的奇怪菌類。”
“最重要的是,先生們。”從實驗室裡又走出來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越靠近海面,海水裡的微生物濃度就越是驚人的高。”
“這說明甚麼?”戴倫特看看其他人,好奇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不懂。
“說明海面上有問題?”賽博特推測道,“艾蘇恩之前不是說灰霧連通了邪神的領域嗎……如果灰霧是通路,那也就是說每時每刻,都有那邊的東西從灰霧過來。”
賽博特也懂一點醫理,所以在她的推測裡,這個‘東西’自然是包括細菌以及微生物的。
只盯著海怪看屬實沒必要,大海怎麼說還是太廣袤了,這麼明顯的證據擺在眼前不去研究去找海怪幹嘛呢?他們是來調查的不是來探險的。
幾人又商討了一陣,名叫唐普的青年努力比劃著給他們說明——同時海水裡能檢測到數量不少的血液成分。
“顯微鏡裡是這樣的。”他這麼說,“我們測量了很多次,換了很多地方都是一樣的結果,說實在的,那些成分有時候濃到我懷疑上面有人在往下倒血,而且是一些我看不出門道的非人類血。”
面面相覷,他們又來到瞭望塔。
伊森正在這邊研究怎麼使用潛望鏡,雖然負責站崗的水手已經給他說明過了,但有些事還是要親眼看到才能放心。
“這樣不要緊嗎。”戴倫特憂心忡忡的在旁邊問道。
“應該不要緊。”李昂搖頭,“灰霧的影響被海面徹底阻隔掉了,只要我們不上去就不會有事。”
潛望鏡的管道伴隨輪盤旋轉一點點升高,伊森在教導下開啟探照,蹙眉看了好一會兒,說道:“這裡怎麼會有那麼多魚?”
他看到海面附近的水域有許多魚群。
各種各樣,銀魚、梭魚、小劍魚、皮虎魚……成群結隊在上面遊蕩,不知道在搞甚麼東西。
“是這樣的,伊森。”李昂上前,把實驗室的發現給他說了,然後總結:“如果真的是越靠近海面各種微生物含量越高的話,我的意思是甚至其中還有血的話,引來魚群是很正常的。”
“不會把那怪物也引過來吧?”戴倫特歪嘴。
其他人默不作聲,同時扭頭盯著他看。
三秒鐘後,戴倫特眼神不變,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應該不可能把它引來。”感覺外面一切正常,李昂鬆了口氣,“峽灣的水還是太淺了,我們在這裡航行都得很小心,那東西過來怎麼算?它會有不少部分去到海面上的。”
“那如果灰霧真是通路的話,我是說假使——假使啊,比如它真追上來了,我們故意引它去淺水區,然後它身體剛露出水面的時候灰霧變動了……你們說它會不會被切成兩半?”
“一半在邪神那一半在水裡是吧?哈哈哈,馬普思你真會聯想。”
“我認真的。”戴倫特是唯一沒有笑的人,他滿臉嚴肅的點著腦袋,“否則上面怎麼會有血呢?”
“哈哈哈……?”這下眾人不好笑了。
他說的好像還挺有道理。
“馬普思別胡鬧。”李昂嘴角抽了下,“唐普給我寫了報告單子,那個密度不是隨便死點東西能達到的……你懷疑那些小魚小蝦純粹是想太多了!”
話雖如此,皮埃爾號接下來還是竭力巡視環繞了一圈,確定海底真的沒落下甚麼“巨大的屍體”。
那就基本排除戴倫特的猜測了,可如此一來他們更不明白了,這些血到底是從哪來的?
“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戴倫特發揮他的想象力繼續猜測,“灰霧那邊的世界是在某頭巨怪的體內,所以源源不斷有它的血滲透下來。”
“那潛望鏡裡看到的應該是紅色血霧才對吧?剛才你也看了好不好,上面有任何紅色的東西?”
“就那個可見度你問我顏色?血液哪怕在自然光照下也沒那麼豔!”
“但一片灰黑色的環境裡出現點別的顏色會非常顯眼!”
“你沒看到不代表它不存在!”
“別吵了……”伊森正在看報告單子,被他們吵的腦袋發脹,他放下東西揉揉太陽穴,朝李昂問道:“考慮上去探察下嗎。”
其他人頓時閉嘴了,哪怕是最冷靜的巴莉烏也用看瘋子的眼神盯著伊森。
上去?他要不要聽聽看他在說些甚麼?
貿然在灰霧海上浮真的不會出意外麼?
比如被異空間的交錯切成兩半甚麼的……怎麼想都太危險了。
“我考慮過。”李昂先肯定伊森的想法,然後鄙視的看了眼其他人。
你們成天到晚這也不操心那也不操心,就知道堆在一起打牌……咱們怎麼可能有共同語言?
還是伊森好,是個幹正事的人。
唔……只說這幾天的話,連特尼則都比你們靠譜。
“你怎麼想的?”伊森來了興致,顯然對李昂的可靠非常滿意。
指揮序列裡夏依冰是排在希茨菲爾後面的,但這兩人都出事了,再往後排那就是自己。
但自己再往後呢?那就到李昂了。
之前就聽說過他……科內瑞爾家的叛逆小子,在鳶尾花街的初次相識並不能看出多少東西,但現在他很欣慰,因為哪怕自己出事,李昂也足以帶好隊伍。
“我問了葛蘭。”李昂說。
“她不是瘋了嗎?”託雷士插嘴。
歌利女孩,她本來是不具備上船資格的,但據一些倖存者說事發前她和希茨菲爾見過面,為了調查清楚這段故事,他們把葛蘭也帶上了。
倒確實是斷斷續續挖出來少女去酒店的全部過程,這是當然的嘛——不是因此確定她那麼在意歌羅西港的話,他們幹嘛謀劃著來等她呢。
託雷士說她瘋了,大概也不算是誇大其詞。葛蘭上船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船艙裡足不出戶,成天到晚把自己悶在被子裡,除了照顧的人誰敢碰她都會被她的尖叫嚇到。
一開始他們懷疑這是裝的,目的是藉此逃避追責,醫生來過後基本排除了這一可能——她這是受驚過度了,觸發了人體的保護機制。
“她好歹還能說一點東西。”李昂皺眉,“而且她在好轉……也許下次你們看她的時候就沒事了。”
“她怎麼說?關於海馬峽灣?”
“海馬峽灣最深的地方接近300米,但最淺的地方還不到10米……她說這裡很久以前就是船隻扎堆遇難的地方,事實上她說的沒錯,下面有很多沉船殘骸。”
“咕咕咕——”
來自戴倫特肚子的動靜。
“去餐廳吧。”伊森站起來,“忙了一早上大家也累了,吃點東西,邊吃邊說。”
按照慣例,提出要求後最多15分鐘就能得到一份想要的菜餚,但今天他們等的格外久,各種猜測議論都說遍了,後廚還是毫無動靜。
“甚麼情況?”幾個人餓的前胸貼後背,頻頻朝餐檯回頭觀望,“今天廚房在搞甚麼?”
“也許他們不是故意的。”巴莉烏注意到他們不是唯一被針對的人,還有一些船員也在等餐。
隨便一問,最早等在這裡的已經等了一小時了。
人們議論紛紛,戴倫特懷疑有廚師夢遊把鍋當馬桶了,為了不被他們發現正在緊急刷鍋,差點被所有人聯合暴打。
就在這時,潛艇上的廚師長米沃先生姍姍來遲,上來就是鞠躬道歉。
“非常對不起各位……因為一些意外情況我們正在清洗廚具,必須清洗的足夠乾淨才能開始給大家準備,我給大家烤制了一點蜂蜜麵包,大家可以先吃這個!”
幾人紛紛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眼戴倫特,最終由託雷士怯怯開口:“你們不會……真有人把湯鍋當成馬桶?”
“甚麼馬桶?”米沃先生一臉迷茫。
解釋了半天才說清楚——要清洗餐具確實是因為它們沾染了臭味,但這不是任何人的傑作而是來自食材……所有從峽灣打撈到的魚,它們處理起來都有股味兒。
“聞起來實在太明顯了,我當然不能把這樣的東西呈給大家!”米沃是很講究的人,他堅決要求清洗所有處理食材的工具,菜餚流程自然慢了。
他離開後,李昂和伊森對視一眼。
“你想到甚麼了?”
“你先說。”
“臭味……他身上確實帶了一點,你們不覺得聞起來有點像屍體腐爛的味道嗎?”
“噢!”其他人紛紛捏著鼻子,“你夠啦!這裡是餐廳!”
“我以為大家都習以為常了呢。”李昂硬邦邦開了個職業玩笑。
這是真的,探員餓肚子是家常便飯。
蜂蜜麵包上來了,所有人都忘記了不快,開始美滋滋的享用麵包。
這可是難得才能吃到的東西——貯藏室裡確實有麵粉和蜂蜜,數量還不少,但那都是應急貨物,正常情況下很長時間才動一次,平時都是就地取材——也就是吃魚。
“他們多來幾次就好了!”託雷士咬了一大口麵包,感覺小麥的清香和蜂蜜甜香同時在口腔中交錯爆炸,順著食道蔓延下去,又從喉嚨拐了個彎,被他從鼻腔裡面噴吐出來。
香的裂開好吧,以前從來沒覺得普普通通的蜂蜜麵包有這麼好吃。
“這可不是好訊息。”李昂只吃了一半面包,一邊把撕扯剩下的推給巴莉烏一邊搖頭:“你不想想那些魚為甚麼發臭?”
面面相覷。
他們想起了早上的結果:附近的魚群好像很喜歡吃淺水區的一些元素。
“它們被汙染了?”
“不會有邪祟跟著進來吧?”
“要徹底給廚房消毒才行!”
亂七八糟議論了半天,他們甚至還不放心的去廚房探測了,沒有發現任何邪祟氣息。
這算是唯一的好訊息,吃飽喝足後他們坐在餐廳乾瞪眼,一時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行動。
目標設的挺好——找到歌羅西港,然後探索它,嘗試弄懂希茨菲爾究竟在找甚麼。然後留在這裡試著等她——如果她們沒事的話一定會過來的。
但他們上哪去找歌羅西港呢?
歌羅西港在艾莎大陸上,也就是海馬峽灣的斜對面。想要找到它必須上浮才行,可這片區域老早就被灰霧覆蓋了,他們沒有這裡的情報,不知道灰霧牆會在哪些區域變化哪裡才算安全區,貿然上浮也太危險了。
辦法當然是有的,就是拿潛望鏡一塊地方一塊地方的磨……但這效率太低了,他們都不想等那麼久。
沉默了一會,戴倫特弱弱開口:“想不想打牌?”
除了託雷士蠕動嘴唇,其他人又是同時扭頭看他的臉。
託雷士見狀抿緊了嘴唇。
“別玩了吧~”李昂嘆氣,“其實我倒是知道一些東西……關於她為甚麼那麼在意歌羅西的,只是我不確定現在說出來合不合適……”
猶豫了一下,李昂覺得現階段還是情報重要,於是就把那些關於希茨菲爾最隱秘的情報也說出來了。
自然而然的,眾人都被炸的不清。
甚麼玩意?
她居然可能有一個邪徒父親?而且這個人在死之前可能掌握著整個機械神國?
道理是能說通的……現在知道為甚麼機械神國對他們這麼好了。
“你懷疑歌羅西港是機械神國的大本營?”伊森對這件事非常在意,他是接受“神國公主”資訊最快的,最先開始刨根問底:“希茨菲爾想找他們?你懷疑這是機械博士給她的遺訓?”
“我只是猜測。”李昂搖頭。
這種事情誰能說得好?希茨菲爾又沒提過,怎麼想也不可能提。
哦對了……局長倒是可能知道,但誰讓局長也失蹤了呢……
“所以我們目前的難題就是,如何上浮,以及如何探查歌羅西港,是這樣吧?”巴莉烏一邊吃麵包一邊總結。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但現實就是這樣的——有些時候問題並不在於你是否發現了問題,而在於你發現了問題但解決不了。
“也許我能幫忙。”
氣氛又即將死去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
眾人回頭,發現是阿曼。
這位落魄國王……他穿著一件很日常的水手衫和一條黑色褲子,站在那裡,正在舔沾染蜂蜜的手指。
“你知道甚麼?”伊森雙眼一亮。
阿曼之前多是在薩拉活動,回歸歌利沒多久就出事了,所以他下意識的把這個人忽略過去,覺得阿曼不可能知道多少峽灣的情報。
但萬一呢?
他好歹是個國王,出事前應該有自己的訊息網,也許他就聽到過一些東西呢。
而且別忘了他還有一個隱藏身份。
安琪羅。
海神眷族。
“海馬峽灣和歌羅西港,我都知道。”
拉開椅子坐下,阿曼開始侃侃而談,“剛回來的時候我對灰霧很好奇,所以專門瞭解過一些……我找的人可比你們多多了,知道東西自然也更多。”
接下來他長話短說,告訴幾位探員:“歌羅西港是時隱時現,既存在又不存在的。”
“甚麼意思?”眾人不解。
“灰霧會變。”阿曼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劃出海馬峽灣的簡易地圖。
“假使我們在峽灣西南,那歌羅西港應該是在峽灣的東北……分別是這兩個點。”
“大部分情況你不要想找到它,它是不存在的……你這個時候出海過去是找死,所有人都這麼說因為你會迷失在霧氣裡,即使摸索到對岸也回不來。”
“但灰霧會變。”
“每個月滿月,大量霧氣會退走,中間會暴露一片迷宮一樣——牆壁還是灰霧構成——類似迷宮的海域,有些不怕死的——當時灰霧還沒擴散到西海岸——他們從峽灣過去,探索那時被露出來的歌羅西港,經常可以滿載而歸。”
“滿月會讓灰霧退卻?你的意思是歌羅西的霧也會散?整座城市會露出來嗎?”
“是的。”
“原理是甚麼?”
“不清楚。”
阿曼搖頭,“信不信隨你們,我說完了。”
“……”
“……”
“……”
又是一陣死寂的沉默。
過了不知道可有一年那麼長,戴倫特開口:“滿月要到甚麼時候?”
“不用等。”
李昂舔著嘴唇外沿。
“就在今天。”
“從今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