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伴隨一陣慣例的降雨,弗洛街的早晨開始颳起秋風。
似乎是夏天對人世有過分的留戀,今年的秋天來的格外晚些。但人們畢竟等待這場雨已經很久很久,所以當希茨菲爾照例挎著籃子去採購物件時,她幾乎看不到穿夏裝的人。
“比索太太,請給我一些蜜棗瓜。”
“格蘭特大叔在嗎?我來買點香皂。”
生活用品的採購是必須的,這種事她已經非常熟悉,現在只不過是在原先基礎上加了點人。
“哦?小希茨菲爾是從外面回來了嗎?”聽到呼喚,櫃檯後面站直一個穿揹帶褲的中年男人,他面露驚喜,仔細打量一番希茨菲爾,“嗯……好像高了一點點,也變漂亮了……”
希茨菲爾也不害羞,這種交際她已習以為常。
“香皂……香皂……”男人這才想起來她的需求,回頭在一些紙包裡翻找著,“我想起來了,上個月他們送來一批玫瑰花香的,我特意給你留了幾塊……他們都說特別好用,洗手洗衣服比原來那些貨順手的多……”
“哈!找到了!”他翻出一捆用細繩抱著的油紙包裹,看起來莫約一個足球大小,然後回頭盯緊少女:“……你要幾塊?”
“我可以全要嗎。”希茨菲爾露出不怎麼好意思的笑容,“這個……這邊很久沒回來了,不少地方都沾了灰,再加上家裡最近來了客人……”
“那位警探小姐是吧。”男人不等她說完就幫忙補全,“我懂的……我理解……實際上我們都在猜測到底是誰那麼幸運,他們就等你自己說呢……”
“嗯?”希茨菲爾一愣,立刻意識到是她這段時間採購量的變化引起了別人注意。
原本採購需要1-2人份使用的物資,這段時間突然變成了2-3人份。這個變化雖然不多,但以她的外貌身份,以這些街坊鄰居對她的熟識,他們注意不到才奇怪呢。
她對情緒算是控制的不錯的那種人,但即使如此,被突然拆穿這種事情,她也還是有點臉紅。
因為她是知道的——這些人猜測這種八卦是想聽她說些甚麼,畢竟她……她除了在傳聞中是半個瞎子,從事的職業比較令人畏懼以外,無論是外形還是談吐應該都能滿足不少人對“伴侶”的需要。
前陣子不是到處跑就是在維恩,維恩的貴族當然可以因為身體缺陷對她不感興趣,但平民可沒這個條件。
她的年齡早就到了,很多人明裡暗裡都挺想介紹相熟的青年給她認識,一想起這件事她就頭疼。
怎麼換了個世界還是要面對這種社會性難題……
而且好像因為長夏世界的人平均壽命更短,對未來的危機感更足,他們的平均婚齡也早得多。這要換成還在地球她起碼也能爭取到5年以上的緩衝時間,哪像現在,18歲就得承受苦難。
“希茨菲爾哦……別怪你叔跟你嘮叨。”男人一邊幫她把東西裝起來一邊小聲說道,“前段時間尼米太太的孩子回來了,也是挺好看的一小女孩,年齡比你還小兩歲。當年我們都以為她被騙了,結果你猜甚麼情況?她是一個人出去,三個人回來,可把尼米太太高興壞了……”
希茨菲爾臉色開始發黑:“尼米太太從此多了2個勞動力,她當然開心。”
“話不能這麼說啊!”男人驚訝的抬頭看她,“畢竟我們這種人……難道你打算去找那些富商之子?”
“聽我的,希茨菲爾……我知道確實也只有那些人……那些大人物,他們的談吐學識配得上你……但搭夥過日子是一門學問,我在搬到這裡前也做過一些顯赫生意,我見過太多女孩下下場悽慘。”
“這個……格蘭特叔叔……我……”希茨菲爾張了張嘴,伸手想把東西拿了再說。
“相信我,希茨菲爾。”結果男人把手一抬,東西被拎到少女踮腳都難以夠到的位置,繼續發動打斷技能,“找個老實可靠的小夥子……當然,大家都會幫你把關……那些遊手好閒的肯定不行,必須有正當職業,性格要外向,有朝氣……”
“……”希茨菲爾屢次踮腳都夠不到,索性站好,一副我就等你說完的架勢。
“……你覺得如何?”
格蘭特終於唸叨完了,低下腦袋悄聲問她。
“我覺得……”希茨菲爾竭力維持禮貌的微笑,“這些話在幾個月前我已經聽你說過一遍……”
“啊是嗎……真是人老了,記效能差到這種程度……”
“我知道大家是為了我好,我也很感謝大家的好意但是……”希茨菲爾突然抬頭,“我想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哎?”男人一愣,這精神頓時鬆懈下來,只感覺甚麼東西扯了下手指,少女已經奪走包裹溜出去了。
“希茨菲爾——!”他反應過來,探頭出櫃檯氣惱的大喊。
“我沒撒謊!”希茨菲爾頭也不回就往外跑,“錢我放在臺子上啦!”
“呼……呼……”
掠過其他人帶有各種意味的注視,希茨菲爾跑到一條巷子門口,伸手扶著巷口的樹小口喘氣。
身體顯得比過去耐操了些,但耐力依然是她的短板。
“只能說平和的生活也有代價吧……”半晌之後她抬起頭,露出姣好的面容和標誌性眼罩。
這種只有沉澱下來才能體會到的單純的善意……我還不想做切割啊……
不過呢,這次確實是不一樣了。
龍國之行改變了一些事,最明顯的就是她對感情的態度。
放在以前,這些街坊領域再怎麼謀劃著給她介紹物件,她雖反感,卻也不會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
因為她此前對感情表現出來的態度更像是被動接納。
我不反對,但我也不是特別需求。
而現在和夏的關係是徹底定了,她覺得她有必要在乎一下夏的心理,對一些事情得作出澄清。
畢竟換位思考,如果她平時上街和街坊聊天,每每都能聽到他們張羅著給自己的戀人介紹物件,她心裡也會很不舒服。
一小時後,她帶著滿滿一籃子物資從外面回來,用鑰匙開啟弗洛街12號的鐵柵欄門。
“嗷嗷!”
一條大白狗,不等她開門都隔著柵欄在吠叫了。她進來後更是起身幾乎撲到她身上,不斷伸舌舔她的手。
通體雪白的神駿面貌,尾巴搖的格外歡脫,誰都能看出來它很興奮。
“別鬧了莉莉——”希茨菲爾真受不了它,掐著它的脖子給它攔下,防止它繼續對胸口山巒發動攻擊。
“汪!”莉莉前兩足趴回地上,舔著嘴唇,依舊顯得躍躍欲試。
“我買了大棒骨。”希茨菲爾無奈,晃晃籃子,示意它多聞聞味道,“想喝湯嗎?”
“汪!”
“那就給我滾到樓上去,把所有人都喊起來先。”
“汪!”
莉莉叫了一聲就躥回屋子,沒過多久,樓上窗戶裡就傳來某警探小姐的憤怒咆哮。
“死狗臭狗!你敢把舊襪子叼我臉上???”
抿唇一笑,忽略上面的乒乓動靜,希茨菲爾進門開始籌備早餐。
做了四個煎蛋,又把麵包和肉腸切好烤了,在表面撒上酸甜可口的紅茄果醬,一切準備就緒,一雙手也同步從後面摟住少女纖腰。
“每天醒來就能吃上熱飯,還能聞到你的香味。”
夏依冰背誦著新學的情話。
“我恨不得這種日子能過一輩子。”
“是嗎。”希茨菲爾無視了她,身體轉過去,揮動鏟子給煎蛋盛出來,“但我卻開始懷疑你一個人是怎麼過的,是不是早上從來不吃早飯,平時髒衣服也從來不洗……”
“我這是……放鬆!”女人立刻叫起屈來,“畢竟這是官假!我可是立了功的!放鬆一下有甚麼問題?”
就是語氣發焉,看上去格外底氣不足。
“我也立功了啊。”少女也不看她,“怎麼我就得承擔這些雜物,天天買菜清理房子,還得給你洗臭襪子。”
“這個……其實我早就跟你說過可以僱人洗來著……”
“你確定?”
希茨菲爾放下盤子,在臺板上發出重重的一聲,語氣逐漸趨向平靜。
相處久了,兩人都知道對方的習慣。夏依冰很清楚每當她用這種語氣說話就代表她真生氣了,但她……她還是不太理解她為甚麼生氣?
不就是洗個衣服……我又不是要僱男人來洗,洗衣工大多都是女人來著,她氣甚麼啊?
看到她一臉茫然的樣子,希茨菲爾就知道自己又白髮火了。
對她這種人,發火大都是發給別人看的。當宣洩目標看不懂她為甚麼發火,繼續下去也毫無意義。
所以她嘆了口氣,為自己儘早特地做出的那些辯解行為感到悲哀。
“你不如看看我是不是女孩,然後再來和我討論一下避嫌問題?”
“嗯?”夏依冰先是一愣。
反應過來後居然有些開心:所以艾蘇恩是在……在乎我嗎?
這是一種對主權的宣示?
她覺得我們都是……所以哪怕是女工也不行……我的衣服只有她能處理。
這個邏輯是沒問題的,她頓時咧嘴,這種看似被抱怨,實則是被愛意包裹的感覺真心很爽。
她一高興,手上動作就開始不老實了。
“別……”
希茨菲爾一開始還想著抵抗。但顯然她的身體在龍國之後就“背叛”她了,一些之前還能抵禦的東西現在都像附加了真實傷害,沒一會就開始喘息。
“至少別在這裡……”
“阿什莉馬上要上學了……”
也就幾秒鐘的間隔,阿什莉揉著眼睛下樓,鼻尖聳動尋找香氣來源。
她看起來壓根就沒有醒,兩邊眼睛都閉著在,之所以能摸下來完全是拽著莉莉的尾巴。
“汪嗚嗚嗚……”莉莉把人帶到樓下,開始壯慫對主人求救。
這個家它是誰都不怕,唯獨有點怕阿什莉。
她太壯了。
那股狩獵者的氣場也太強了。
“阿什莉。”希茨菲爾雙手交疊放在圍裙上,一副恬靜端莊的樣子。
“去洗臉……嗯!去洗臉刷牙。”
“知道了。”阿什莉揉著眼睛去盥洗室,一路還嘟噥著:“有希斯在真好……比破木偶做的東西香太多了……”
知道她走遠,希茨菲爾才一個轉身,擺脫那隻從後面撩入裙子的手。
她惡狠狠瞪向始作俑者,對方卻不以為意,“昨晚也沒少給你揉啊~”
說著還把手湊到鼻子前聞,臉上表情不能說變態吧,就顯得非常平和平靜。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幹了。
“是,反正你就知道捉弄我!”
希茨菲爾不想理她。
“你放假,你是開心了……有人照顧你給你洗衣服,而我呢?我甚至還得無視非議給其他人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有點委屈。
自己做這些到底都是為了誰啊——
“你跟他們說這個幹嘛?”夏依冰又愣了,“這不是會……”
不是會對名譽造成衝擊的嗎。
因為她很清楚,希茨菲爾對別人說的“喜歡的人”,如果街坊們長久觀察下來,他們一定會發現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會有甚麼青年才俊頻繁出入這棟房子,那也就不符合熱戀中情侶的行事規律。到時候他們要麼猜測是希茨菲爾說謊,要麼就以為……她是趁他們不注意的關頭跑出去和情人幽會。
而她畢竟是沒結婚的,這種事情鬧到人盡皆知對她的名譽肯定會有不小影響。
這麼一想,夏依冰突然發現這件事她還真沒立場說。
畢竟少女是為了誰才這麼說的她很清楚,作為唯一得利的人,唯獨她沒有資格去評價她。
想了想,夏依冰悄悄湊過去,儘可能用最輕柔、最緩慢的動作摟少女入懷。
希茨菲爾倒是沒有掙扎。
但也沒有別的反應。
“謝謝,艾蘇恩。”
溫熱的氣息在耳邊噴吐。
有點癢癢。
她的耳朵輕微抖動一下,耳廓表面開始發紅。
“我不知道你一直默默承受著這些……這確實是我想岔了,以為只要隱瞞關係就能……這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沉重的話題。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了,如果她們要維持這種關係,那她一輩子都沒法給對方任何名分。
自己是當著那麼多大臣面發過誓不結婚的,可希茨菲爾呢?
莉莉絲能在這邊隱居那也是因為她結過婚,生過女兒了。艾蘇恩一直維持單身的話可不光會招致周邊非議,遇到一些不長眼的宗教人員還會被立為反面典型……
畢竟生存環境比較惡劣,男女結合——然後生子,這是最基礎的社會需要。
要是新擬態法沒被毀掉就好了。
夏依冰突然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那種法門居然可以模擬複製生物肢體……學會的話是不是就能解決生育問題?
有點瘋狂了。
她想了想,自己不太能接受模擬那些器官。
倒是尾巴可以。
唔……
擁有解決生育問題能力的尾巴……嗎。
她想到了少女跟她描述過的,在夢境裡見到的“龍女”。
“你與其跟我說這些,還不如找幾個時間,喬裝打扮成男人來敲我窗戶。”
希茨菲爾早都不生氣了,掰了幾下她的手沒有掰動,索性跟她說清楚。
“就算被認為是不檢點也好,起碼有點遮掩作用……”
薩拉的風氣算開放的,男女情感、結合方面並不強制,就算最終堅持己見,她見過最惡劣的下場也就是招致非議而已。
那是譴責,是道德上的。
還有一些偏遠地區,小國。為了維持人口數量,男女配組甚至被寫入當地法律。她真慶幸自己沒甦醒在那些地方。
夏依冰對此自然沒甚麼異議,只不過她依然不開心,因為這確實會對少女的名譽造成損害。
一直到送走阿什莉,女人還是悶悶不樂。
希茨菲爾都感到好笑——我這個真正要被損害名譽風評的人都不在乎,你老在那擔憂啥啊?
“別胡思亂想了。”
收好盤子,她走到餐桌邊,從椅背後面摟緊女人。
“等會要去散散心嗎?”
“去海邊,就我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