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所謂的葡月宮使者代替列車員再次來敲門,車廂裡的一群人也沒能想出甚麼脫身的辦法。
月臺現在裡三圈外三圈的被堵死了,這根本就沒法逃走。
就在希茨菲爾考慮要不要乾脆先承認下這個公主身份,先帶眾人脫險的時候,她聽到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門外悄聲低語。
然後她驚訝的發現:那些應該是葡月宮使者的人居然退卻了。
這很奇怪,因為他們的人數應該是更多的,但她確實聽到有更多腳步聲正在離開……他們居然不堅持要迎接她了?
夏依冰微微動容,她已經想到了,按照尤熱尼的描述,刻爾格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一共就只有那麼幾個。
“咔嚓”房門開啟。
一位梳著背頭,身形壯碩,穿深棕色禮服,拄手杖,戴單片眼鏡,看面相在45歲左右的男子踱步進來,直接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
他有一股很難言說的氣質,像是獅子巡視領地的霸道,又夾著羚羊躍澗般的決絕……這一切使得他雖然身形較矮,充其量只有170公分,但還是憑氣勢壓倒了房間內的3、4個人。
嗯……大概就是馬凱、摩爾和柯柏菲夫婦。
其他人都是不怕他的。希茨菲爾自己一直在觀察他身上的各種細節,夏依冰和西緒斯也差不多。羅素反正一直缺乏情緒變化,萊特乾脆就是個混世的痞子。
“我發現有一些人敢直視我的眼睛。”男子說道,“這很好,說明這些人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先生!”尤熱尼這才發出驚叫,“我沒想到你會親自過來……”
是的……這位眼神凌厲的男子就是他的主人,塔里尼昂的溫泉伯爵,溫泉領主,溫泉龍家族的首領,也是“誘拐”希茨菲爾計劃的制定者——卡洛尼-德卡。
“細節一會再說。”卡洛尼說話時一直盯著希茨菲爾,“先擺脫這些愚蠢的人。”
希茨菲爾眉頭跳了一下,然後很快的,車廂帶來的晃動就讓她被迫抬手扶住上層床架。
車子在動?
她有些驚訝的看向窗外……確實,風景正在向後滑行。
“火鳥號”居然又開動了,它在繼續往前開……很快就載著他們離開站臺。
這種行為顯然只為擺脫那些聚集的人群,沒過多久,車廂就在另一個空曠的月臺停靠下來。
又是十分鐘後,眾人坐在一輛寬敞轎車的車廂內面面相覷,然後將目光投注到單獨坐在對面的卡洛尼身上,目睹他從車載酒櫃裡取出一瓶葡萄酒,挨個倒滿幾個杯子。
值得一提的是,馬凱和柯柏菲夫婦都不在車裡。
他們和薩利兄弟上的是另一輛車,所以坐在卡洛尼對面就只有四人組,再算上自己,他便只擺了五個杯子。
“嚐嚐?”倒了差不多小半瓶,眼見對面幾人都沒說話的意思,卡洛尼晃動瓶子一揚眉毛。
“我知道你們從薩拉來,那邊的條件比這裡好,甚麼美酒美食都不會缺。但塔里尼昂的極端氣候你們肯定也不是經常享受……而這種葡萄就是需要足夠炎熱才夠味道。”
“對了,你們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也可以學其他人喊我伯爵。”
“我沒有喝陌生人敬酒的習慣。”夏依冰不客氣的道。
其他人還是沒說話,顯然也同意她的態度。
目前他們對卡洛尼的瞭解僅限於聽尤熱尼簡單描述,遠遠談不上熟悉認識,自然很防備他做的一切。
“謹慎是好事。”伯爵揚眉,“但如果你們一直這樣,你們接下來可是要去我家呢……你們打算把自己餓死不成?”
“我們可以不去。”夏依冰語氣還是不鹹不淡,“如果按照你原來的計劃我們確實沒甚麼選擇,但德卡先生,現實如你所見,它出現了一些變數。”
“你指的是,你們可以利用她的公主身份給我施壓?在三龍衛和王室中間左右搖擺來爭取利益?”
男人銳利的視線立刻掃過來。
“恕我直言,這恐怕是辦不到的。”他笑了笑,“我也很好奇這一切是誰幹的,但不管是誰,他顯然都沒安好心……他們想利用你們,拿她(指了下希茨菲爾)豎起一面旗幟,一方面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一方面最大限度把水攪渾……在這過程中你們固然可以借勢保全自己,但同樣會受到很多限制。”
“比如身為公主的義務。”他盯緊少女,“你知道為甚麼那些人會為你瘋狂嗎。”
“我確實不清楚。”希茨菲爾直接承認。
“刻爾格的每個人都知道當今的女王陛下其實算不上是國家正統。”卡洛尼笑道,“塔里尼昂確實已經支離破碎,這裡有超過200個家族都有道理上的繼承權,多年來圍繞王權爭端不斷內亂……消耗……但最起碼的,每次動亂後獲勝的家族一定是當時最強的,它需要得到我們三龍衛的集體承認。”
“他們是知道的……他們都懂,但他們還是隻能接受一個不受認可的婦人坐在王座上,因為他們確實沒了驅趕她的客觀條件。”
“你指的是米蘭卡女王沒有子嗣?”希茨菲爾皺了下眉,“她連女兒都沒有嗎?”
“一個星期前還是有的。”
眉頭皺的更深了點。
甚麼意思……有人搞暗殺?
“是那女孩兒自己找死,半夜跑出去幽會情人。”卡洛尼搖頭,“兩個人在房屋陰影裡情難自禁,但恰好,一頭飢腸轆轆的夢魘邪種經過了那裡……”
“我肯定這件事和暗殺沒關係,別忘了我之前說過甚麼——承認,這才是關鍵,很顯然陛下的女兒們沒那個能力,人民也不會對她們抱任何期望。”
“那為甚麼他們會認可我?”
“因為你確實做了一些偉大的事。”
他把酒瓶塞回去,端起一隻酒杯一口喝乾。
“水晶海的揭露者。”
“南辛澤的拯救者。”
“他們還安了一些不一定屬於你的榮耀到你頭上。”
“總之你首先就以偵探的身份出名了,在這個基礎上繼續植入‘你其實是塔里尼昂王族失落血脈’的謊言……他們頓時就有了那個客觀條件。”
“我覺得沒有比這更胡扯的了。”希茨菲爾還是覺得這太過荒唐。
再偉大,她充其量也就是個偵探而已。這群人到底對當前國家的政權失望成甚麼樣子,才會樂於見到她回來做這個新繼承人?
“你不理解這裡的風俗,你當然會覺得很扯淡。”男人搖頭,“但事實就是這樣的……你以為你們在伯文郡看到是這個國家的常態嗎?並不……應該是梅斯或者森嶺那樣的才是常態。”
“包括森嶺最終覆滅的結局?”夏依冰頂槓。
她覺得卡洛尼是在誇大其詞。
說塔里尼昂大部分地區是梅斯那樣的她信,但要說它們和森嶺一樣需要面臨覆滅之災……這怎麼想都太誇張了。
“沒錯!”
但沒想到他承認了:“包括那個覆滅的結局!”
他迅速把左眼的眼鏡摘下來,給他們展示那隻泛白接近壞死的眼球:“你們以為我為甚麼從7歲起就必須戴這種眼鏡?”
這個過程很短,他迅速把鏡片戴回去,輕聲說道:“是一種傳染病。”
“出血熱……你們可能沒聽過,這是種可怕的疾病,比夢魘可怕,只需三天就能把人體內大部分器官都變成膿血,我能活下來真是走狗屎運。”
“但除了出血熱呢?這裡還有瘋麻、鼠疫、熱風等病症……每一次大型疾病傳播起來都是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死人,這效率可比夢魘邪種高太多了。”
他一邊笑一邊緩緩搖頭。
“如果是一百多年前,我們可能還無法覺醒。但現在有了薩拉這樣現成的例子,我們都知道想要杜絕病症就得先改善城區結構,修建水渠以及汙水管道……儘量喝燒熟的水,吃熟透的肉類。”
“但這樣就能杜絕了嗎?不。”
“我們的精力都被牽扯到內部鬥爭裡去了,一個個權貴們、他們的家族互相勾結在一起,拉幫結派……爭權奪利……光是刻爾格的下水道就修了36年,你就不要想其他地方會怎麼樣了。”
希茨菲爾沉默了。
確實,她的第二世基本都是生活在薩拉。而薩拉就算是較小的城市也有完善的排汙系統,醫學衛生甚麼的不說先進至少說得過去,那種大型傳染病已經很久沒有爆發過了。
但別的地方不同,對薩拉以外的地區來說,各種恐怖傳染病的威脅程度還要超過灰霧和夢魘。
森嶺城就屎尿遍地,那種地方一旦爆發鼠疫或者類似天花、霍亂之類的病症,效果絕對也是毀滅性的。
“所以啊……”伯爵拿起第二隻杯子,輕輕晃動裡面的液體。
“如果不是被逼的沒辦法了,誰會對一個外來者……一個少女偵探抱有期望?”
“但是溫泉領就做的不錯。”夏依冰突然道。
“伯文郡是溫泉領的明珠……那裡的人算是安居樂業。”
“是的。”卡洛尼點頭,“我想把溫泉領的情況擴散到全國。”
他絲毫不掩飾他的野心。
而似乎那也確實無法稱之為單純的野心。從他說的話,他舉得例子就能看出來,他在這件事上確實有著非凡的覺悟。他的出發點並非是“權勢”而是“民生”,這就比一般的野心家要好太多了。
他們都沒有懷疑他是在說謊或作秀,因為話語可以是謊言,但伯文郡的祥和卻做不了假。
也難怪尤熱尼會死心塌地追隨他了,他確實有獨特的魅力。
但這還是不足以讓他們徹底信任他,希茨菲爾又問:“所以公主的義務是……?”
“你該能想到的。”伯爵歪頭,“想想看刻爾格的多方勢力現在最想要的是甚麼。”
龍墓的秘密。
這毫無疑問。
“你要是承認你是那甚麼失落的血脈,那你就走運了……”對面的男人拿著酒杯不斷比劃,“首先死靈黨會來找你要血……如果他們發現你的血可以合成龍神血開啟龍墓,那你這個人就沒用了……他們大機率要幹掉你,防止你再被其他人拿去利用。”
“或者你運氣比較好,他們合不出名堂,那你就還有價值……他們會借用女王的名義逼你下墓穴,你會成為純粹的工具,根本沒法置身事外去查案子了。”
這個人也是真的狡猾,他擺明了是想要拉攏他們和他合作的,但他並不直說,只是把利害給他們分析清楚,顯得好像這才是唯一正確的路。
希茨菲爾和同伴們用眼神交流一番,問伯爵道:“如果我們答應和你合作,你會在接下來保證我們的安全?”
“我不完全擔保,但我會盡力。”
“如果我需要下墓穴呢?”
“我會派人跟著,另外我也準備在地上鬧點大動靜出來。”
“這個問題請如實回答……你和擬形魔的交易內容?”
“那些怪物大概是在灰霧降臨後失去了繁衍能力,它們打聽到龍神火擁有修復和治癒的力量,試圖謀取那東西讓血脈復原。”
“你答應和它們合作了?”
“表面答應而已,沒人會把一群寄生蟲當回事的,更別提我知道該怎麼區分它們。”
“溫泉大學的那位歷史教授是你的人嗎。”
“不是,我知道你們想問甚麼,萊特-薩利的事我不知情,動手的不是我的人,我沒想殺他。”
這番交流一直持續到車子停下,卡洛尼搖下車窗給他們展示窗外風景,那是一間極其奢華,差不多有六七層高的宏偉建築。
“寶皇酒店。”他敲敲窗沿。
“我知道你們還沒做好決定,帶你們去我家估計你們也不樂意……所以姑且先給你們找個住的地方。”
“這是刻爾格最好的酒店了。”他看向羅素,“他應該知道的,這裡到葡月宮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羅素點頭,希茨菲爾轉向另一邊的車窗,果不其然在街對面的大道盡頭隱約看到了宮殿輪廓。
這個道路結構就像一個倒立的“T”。下端是寶皇酒店,上端盡頭是葡月宮,中間有一個交疊的橫槓是正常馬路。
下了車,他們發現另一輛車也在後面。
“除了尤熱尼和他的妻子不能和你們在一起,其他人我都安排過來了。”伯爵從後面走上來,掏出懷錶看了眼。
“整棟酒店我都包了,每天有人送食材,擔心安全就自己烹飪。”
“記住,關於你的身份,這件事已經在刻爾格傳遍了,那不是你不承認就能摘掉的帽子,你最好儘快給我答覆。”
夏依冰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這鬼地方距離葡月宮如此之近,很難說他沒有借王室給這邊施壓的想法。
“我有個要求。”
目光掠過東張西望的雜毛蘿莉,希茨菲爾多提了一嘴。
“你說。”
卡洛尼看上去很隨和,好像打算答應她的一切條件。
“我希望裡面能騰出一間空房間,然後在最短時間內把它改造成一間醫學實驗室。”
“嗯!?”西緒斯耳朵動了一下,猛地回頭看向這裡。
“醫學實驗室?”卡洛尼也很意外,“你要那個幹嘛?”
“我們也有些東西需要研究……另外,我要擬形魔的區分方法。”
“……可以。”
想了想,卡洛尼點頭答應。
他真不怕她提條件,怕的是她甚麼條件都不提,那說明她就不想合作。
“三小時內給你辦好,當然,規格肯定沒那麼高。”
“我理解的。”
希茨菲爾走過去,在他反應過來前隔著手套和他握手。
“就這樣吧。”
“至於是否合作,三小時後給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