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蓮的名字就是亞蓮,她沒有姓氏,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這種情況別說在艾莎了,哪怕放在富庶的維恩港,通常也不好強行冠姓。
大範圍的人口錄入就只有那麼幾次機會,倘若孩子小時候沒有這方面的意識,執意要給自己冠個姓氏,那錯過了,也就真的是錯過了。
希茨菲爾挺久沒有賴在別人視角體驗生活了,她的精神現在還算充沛,不敢放過任何細節,開頭的所有畫面都要仔細檢視。
從亞蓮後續和“古爺爺”的聊天中獲取資訊:這白面板老頭就叫“古”——這不是他自己要求的,而是從亞蓮到家裡來的第一天,所有會說話的東西都這樣叫他,她便跟著一起叫了。
當然這個“古”的發音肯定和希茨菲爾的母語不太一樣,這不是問題,她已經能做到雙母語思考切換。
希茨菲爾覺得古爺爺應當是個樹人,理由有三。一是她感覺他長得就挺像血骨樹的,二是她發現日常生活中對方總是從身上掉落一些白粉狀死皮,三是她發現此人從不公開用餐。
如果這東西真是血骨樹成精,按照阿萊西亞夢境裡那些血骨樹自己的說法——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活著的非人都是要吃人的。
人吃這些東西能從中汲取營養,如果還走了特殊的道路,那更是能憑此進階。對這些非人來說也一樣,它們的超脫方式就是朝著人類進化,這就是為甚麼阿萊西亞夢境中的血骨樹林長的像人。
也就是最下面單獨一棵樹幹,越到上面枝椏的形狀越類似形成人的軀幹、肩膀。只不過那種形態相對古爺爺來說還很原始,她就想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古爺爺是更古老的血骨樹化身。
但如果血骨樹有這種可能的話,婆娑公館那棵怎麼就沒這個傾向?
那棵是血骨樹王呢,年齡、力量遠超尋常血骨樹來著。野外的血骨樹都曉得和人類交易吃屍體化人,那棵血骨樹王明顯還沒有死,之前還遵從莎娜的命令給她飄葉子來著,怎麼一點也沒有這方面趨勢……
她覺得要麼是這其中發生了甚麼變故,要麼那棵樹沒有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布諾里埃爾被我那樣恐嚇應該是沒有遺漏的東西,考慮到他平時在外面居多掌控樹王的是他女兒莎娜,唔……
想了想,希茨菲爾覺得不完全信任莎娜果然是對的。
你自己都防我和防鬼一樣,暗地裡總是打著小算盤,非要擠牙膏一樣發現你一點你才露一點,這種合作精神也太吝嗇了。
當然對方確實坦白她不太想合作,她之所以願意接觸她們是為了她辛勞一生的父親,這種想法希茨菲爾就不好評價對不對了,因為她無法預知未來,也不好直接說這份天真會有怎樣的後果。
如果只有你爹一個人也就算了,現在很明顯,是你爹的老婆,他其他的家人都慘死在腐血神國的高層手中,指望這種復仇停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兩頭下注的結果可能是被兩邊撕裂。
思索間隙,亞蓮起床。
這確實是個很特殊的女孩,不光是性格,最明顯的就是那頭明豔的頭髮。
艾莎洲人確實不只有黑頭髮,但黑頭髮佔據最多的數量,其他任何顏色的頭髮在色澤上都帶點晦暗,看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壓抑。
比如哈西姆那種銀灰色,或者深灰色、暗褐色、暗紅色。真正明豔的頭髮顏色非常稀少,希茨菲爾也聽那些傭人說了,在“主人”接亞蓮回家之前她受此困擾,連拾枝者都沒資格做。
頭髮顏色太鮮豔,姑且不考慮會不會有人嫉妒,加入隊伍一起走,這種顏色很可能引來某些原本不至於投注過來的注意。
這就太危險了,因此沒有任何隊伍要她。無論是傭兵隊、掃蕩隊還是拾枝隊都不要,她每天只能縮在庇護區,撿別人丟棄的腐肉過活。
就連腐肉都得和別人搶……有些孩子或流浪者的,要麼是怯懦,要麼是殘疾,只能和她一樣靠垃圾生活,這點資源都得爭搶。
甚至這還不是最悽慘的,最悽慘的是——庇護區的夜晚是不設防的。
這座偏僻的鎮子沒有多餘力量用來在晚上巡邏,鎮守城牆、看家護院已經是極限,根本不可能阻攔那些趁著黑暗偷偷潛入城裡的東西。
這裡每晚都有人死,而且死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就希茨菲爾聽到的案例,有些人深夜頂著飢餓去找吃的,在巷子裡走的好好的突然倒地,同伴一看才發現他的腦殼已被開開,顱腔中的腦子是被挖的一點不剩。
然後還沒等同伴抬頭看看是甚麼東西,同伴也倒地,腦袋裡同樣空空如也。
還有人被自己的影子吃掉的,被偽裝成野狗的怪物吃掉的,被偽裝成烏鴉、禿鷲、甚至人這些東西的怪物吃掉的。
連拾撿來的建築材料都未必是可信的,因為部分建築物確實是用血骨樹的產出——白骨木為骨架,在那個基礎上催生血肉秘術長出來的,這種房子可以視作半個活物,定期要代謝掉一些腐肉,這些腐肉無論是拿來吃還是作為新的建築材料都是極其危險的因素,前者可能把人變成血屍,後者……有些流浪者以此為材料有學有樣搭建小窩,卻在半夜酣睡時被小窩吞噬。
致命的威脅不僅僅來自那些怪物和詭異,在這基礎上,還要防人。
亞蓮曾經就遇到過……有一個女孩和亞蓮一樣被家裡拋棄,只能暫時撿垃圾為生,她接受的教育還不足以讓她明白所有危險的源泉,一天傍晚的時候聽信一個老婆婆說要收養她,興高采烈的讓人牽走。
亞蓮當時就懷疑那老婆子不對勁——她警惕心太強,向來不信會掉餡餅。
所以她跟蹤了她們,一路找到那老婆婆的住所,小心翼翼湊到牆根偷聽,聽到一些諸如“好吃嗎?”、“好吃就吃飽飽的”、“從此沒人可以欺負你”之類的對話,只能帶著困惑離開。
結果才只是第二天,她再去看,遠遠就見到那房屋小院裡在晾曬人皮,人皮的面容和那女孩一模一樣。
這種事是沒法管的。
亞蓮試過找人,巡邏隊的人不接。其中有個大肚子男人可能看她可憐,小聲告訴她那個老婆婆是很厲害的屠血者,每次有強大的血獸襲來都要指望她幫忙,根本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就治她的罪。
賤民啊……如果不是因為真的低賤,誰會坦然把這種詞掛在嘴邊?
老太婆後續可能是聽到了風聲,也有可能是本來就因為亞蓮的髮色注意到她,有一段時間亞蓮總是能偶遇對方,她意識到自己被盯上,冒著必死的風險在那段時間逃出了城。
野外比城內還要危險,但相比被同類抽乾精血做成人皮,她寧願死在血獸嘴裡。
也不知道是她運氣好還是怎樣,那頭鮮豔的橘黃色頭髮並沒有給她帶來災禍,她順利在野外一處小山坡下挖了個土坑過了一夜。
第二天,當她飢腸轆轆打算回城鎮裡撿垃圾的時候,她看到半扇城門倒塌,人們到處都在議論昨夜有強大的血獸襲來,很多屠血者——包括那老太婆在內都戰死了。
再往後就是繼續流浪,一直到這家人進駐城鎮,那位“主人”一眼從城邊乞丐中選中了她,讓她先從糞工幹起。
糞工,也就是大族裡最低賤的活。根據希茨菲爾觀察艾莎洲的城市建設很差勁,城區裡沒有下水道,所以越是難民賤民堆積的地方越是惡臭,各種汙水、糞水橫流,經常從這些地方爆發瘟疫。
但對大族來說,他們過的日子也不至於就和老歐洲的貴族一樣。
這一點其實從各種點歪了的血肉科技就能看出來,無論是那種血骨大船還是血肉構成的房屋、城牆,甚至浮空城,依靠血肉生命自身的力量,強者們能解決幾乎一切困難。
其中當然也包括清潔衛生——這是很正常的道理了,一棟房子如果你把它當活物看待那它自然也有進食甚至排洩功能,那些日常由人、家用牲畜產生的廢料都可丟棄給住地,或是單純餵它吃,有些靈智高的不吃這些,也是透過埋藏的血肉管道排洩出去。
但依然有一道工序擺在最前面,也就是把這些廢料蒐集起來運去坑洞,這就是大族糞工要做的活計,不算累,只是不被其他傭人尊重。
希茨菲爾知道這些並不是她能讀取亞蓮的記憶,更不是亞蓮有寫日記的習慣被她偷窺。
這都是亞蓮自己說的。
她是傭人統領了,能從糞工升上來不要問是極其傳奇的經歷,有些年紀小的女傭還挺天真,偶爾在餐時問她一些過去的事,她也不避諱,很是詳細的告訴他們。
這女孩很聰明,有眼力,知兇險,低賤而不自賤,知道甚麼時候該露出獠牙,甚麼時候該展現溫馴。
希茨菲爾給她極高評價,認為她只要不死,將來必然是個人物。
那老頭之前說甚麼來著?想撮合亞蓮和自家少爺?
他口中的少爺應該就是挑中亞蓮的“主人”吧?失去一切搬到這鬼地方來大機率是政爭失敗逃難來了,如果是以復起為目標而努力的話,亞蓮這種女主人確實不錯。
亞蓮當時沒有答應,甚至沒有接古爺爺的話,就好像得了健忘症一樣該幹甚麼幹甚麼,這是希茨菲爾尤其欣賞她的一點。
不管這是天生的反應還是裝出來的,這個女孩都太厲害了……
看著那些或是崇拜、或是裝作崇拜看來的眼神——那些眼神裡印出來的亞蓮的倒影,希茨菲爾突然覺得有點可惜。
她想起來之前聽到的一些雜亂對話,其中有一段說“神種”的原材料是人,而她恰好附在“亞蓮”身上。
她不認為這是巧合,所以大機率是……亞蓮們在將來的某些行為失敗了,她和救世之母教會敵對,被擊敗、俘虜,整個人的血肉靈魂都沒能逃掉,被製造成那枚扭曲的寶石。
這其中一定還有故事。
繼續看下去,說不定可以發現更多教會的秘密。
正這麼想,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這是從未聽過的聲音。
希茨菲爾的記憶力、分辨力也是很出色的,附身亞蓮體驗的這段時間,她基本上能靠腳步聲猜到對方是誰。
輕快些的是年輕人,沉重些的是年老者,再根據具體聲音種類的不同判斷對方穿的鞋子,進一步猜到是甚麼等級的傭人。
但是現在出來的這種聲音。
輕快——大抵意味著來人年輕。
沉重——意味著不但年輕而且力壯。
厚重——屬於厚底靴子才能帶起的動靜,沒有一個傭人買得起這種鞋子。
再加上從未聽過這個要素,希茨菲爾大概知道來人是誰了。
顯然,亞蓮也知道。她停下用餐的動作站了起來,而其他人還一臉茫然的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何如此。
“亞蓮跟我上來,其他人繼續。”
直到一個年輕的、富有磁性的嗓音從樓道轉角傳遞下來,一群傭人才臉色大變。
其中一些同樣年輕的女孩眼睜睜看著亞蓮壓好裙子走上樓,眼裡閃過悔恨和失望。
希茨菲爾確實對所謂的“主人”、“少爺”很好奇,她暗中編排過很多種畫像,但最終看到他的時候她還是不免吃驚——沒想到此人會這麼年輕。
甚至都,不能用年輕來形容了,眼前的少年最多隻有15歲,在這種世道連身高體型都沒發育完全,根本就是稚嫩,這種年歲可是很危險的!
所以這就是他為甚麼儘量避免拋頭露面?
希茨菲爾聽過古的暗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一個政爭失敗的落魄家族,但她真心沒想到這家的獨苗就這麼大。
難怪古老頭如此迫不及待要找一個可靠能幹的女主人……光靠個15歲的少年,一個孩子,別說復起家族了,就是活下去恐怕都是難題。
但主要也是亞蓮足夠出色。
如果她不是同時具備那些美好的品質,大族不會冒這種風險。
“我叫艾力克,姓氏……保密,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少年將亞蓮帶到書房,拉開椅子坐下,用平淡的語氣陳述事實。
他長的不錯,面板白皙又細膩,鼻樑高挺,嘴唇淺薄,右邊架著一隻單片眼鏡,桌上攤開一本書,看來之前就是在這學習。
但他確實太小了,希茨菲爾懷疑他不一定有亞蓮大,因為她之前估算亞蓮年齡的時候猜的是16歲。
考慮到亞蓮一直營養不良,身高、發育都比較差,這個年齡大機率是她低估了,真實年齡甚至可能到17或者18歲。
亞蓮是聰明人,這位小少爺應該也不傻,希茨菲爾冷眼旁觀,猜測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對話。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這也太直白了吧?
忍不住想咳嗽,這才發現自己暫時沒這功能。
但確實是太直白了……連亞蓮這樣的女孩都被驚到,她好像伸手在不斷撫摸前面的髮辮,一看就是極其緊張。
“這……我以為古爺爺是說著玩的……”
“家族危機四伏,隨時可能傾覆。”艾力克打斷她,“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這樣決定我的伴侶,但一方面是走投無路,一方面我趁這段時間考察過你,你說的那些不是謊言。”
“你怎麼能查到?”
“很簡單,有你這種頭髮的人應該很少,我猜這附近的人基本都見過你,你做了壞事的話肯定瞞不下去。”
“不願做壞事的乞兒有那麼多,憑甚麼當初選中我呢。”
“你眼裡有光。”艾力克認真盯著她,“我當初確實沒這想法來著……就只是正常乘車進城,看到牆根下坐著一排乞丐。”
“本來是因為你的髮色矚目你,但仔細一看,只有你眼裡還有神采,其他人眼裡都黯淡晦澀,完全被苦難磨平了意志。”
“正是那種人才更好操縱不是嗎。”
“哈……你會用這種語法已經說明你不是一般人了。”艾力克很高興,翹起二郎腿轉過來說,“我猜你受過不錯的教育,只是不知道為何被拋棄了……”
“回答我!”
亞蓮有些惱火,她的傷疤被揭開了。
這對她是有好處的,希茨菲爾想。
會發火說明還不夠成熟,沒人希望自己的合作物件是個老妖怪,這反倒會加重她的價值。
“道理很簡單,如果我要找僕人,奴隸市場上多得是貨。”艾力克果然不生氣,他耐心給亞蓮解釋:“但我要的不是僕人,是合作者,夢裡才有的合作者。”
“我還是不懂。”亞蓮還是不信任他。
她見過太多類似的慘案,不覺得命運會如此眷顧自己。能被選中當糞工老實說她就覺得很驚喜了,後續一系列高升在她看來就像做夢一樣,更不敢奢望能成為一支大族的主母。
哪怕這個大族看起來落魄了,那也不是她這種賤民能想象的。
艾力克給的太多,她怕他暗地裡有甚麼陰謀。
“合作者,你懂甚麼叫合作者嗎?”艾力克有些不耐煩了。
“類似……你想讓我幫你經營家族?”亞蓮試探,“但你直接讓我給你當管家不就好了,何必娶我……我覺得這是……”
“愚蠢!”艾力克惱怒的打斷她。
然後他可能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盡力壓下那股情緒,和顏悅色的繼續解釋:“我要復興家族,你不會以為這是我們兩個人能辦到的吧?”
“我會那麼看得起你?或者換一種說法,我會那麼看得起自己?”
“我要是有那種本事我幹嘛要滾到這種地方來!我當初就不會讓家裡變成這樣!爸爸媽媽都不會死!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本該是我!是我!!”
他越說越激動,終於還是忍不住放肆發洩了一番,說完後耷拉著腦袋在那大口喘氣。
亞蓮不敢說話,她雖老成,但不意味著經驗可以憑空生成,對這些事確實沒法發表見地。
“復興家族不是一代,是許多代。”
可能是發洩完了,也想好了,艾力克突然抬頭出聲。
“現在就只剩我一個獨苗,我的任務不是復仇而是傳承,簡單來說就是要多生孩子。”
亞蓮沒動靜,似乎還沒搞懂多生孩子和自己有甚麼關係。
艾力克不得不繼續解釋:“而且不能是濫生……這種垃圾小地方也找不到甚麼名門,我對那些愚婦毫無興致……但你的話……你各方面都不錯,我想著由你這種人當下一代的載體可能會比較合適。”
亞蓮還是沒動靜。
她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你知書達理,性格全面,這是‘慧’,是很難得的。”
“你能從這種垃圾地方生存下來,狠厲和能力,尤其觀察等特質肯定不差,這也是我需要的,家族復興期不能招惹強敵,我可不想娶個蠢女人給我惹事。”
“還有就是你長的也不錯,嗯……古老頭說你屁股大,我姑且不懂這算不算優點,總之就是和你待在一起還算舒服,我不討厭這種感覺,如果非要這麼早選個人生孩子那我不排斥你。”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
羅列了一大堆理由,少年才想起來問當事人意見。
然後他一愣:“你臉怎麼紅了?”
“沒……沒有!”
希茨菲爾聽到這具身體在顫抖著撒謊。
“我……可是我出身低賤……”
“我不在乎。”
“我,我之前撿垃圾活下來的……”
“這樣都長的不錯,給你吃好的應該會更好看吧。”
“我當過糞工啊!”
“誰沒處理過髒東西呢。”
“這……”
亞蓮傻眼了。
她完全沒想到這位小少爺找她來是聊這個的,而且態度居然這麼直接!
所有的經驗都白給了,接下來該怎麼回覆,她不知道啊!
“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
艾力克似乎誤解了她的意思,很是高興的站起來,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銀色指環。
很自然的拿起女孩左手,將指環逮到她的無名指上,少年抬頭,看著甚至比自己還高些的她,用力點頭。
“那麼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從今天開始,你叫亞蓮-伊瑪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