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莫修女的實驗日誌要不了多長時間就翻完了。
收穫還是不錯的,雖然希茨菲爾貴為神秘主能直接從神秘網路裡汲取神秘學識,但那只是學識而已,不真正使用一遍沒法轉化為具體經驗。
實驗日誌就稍微補全了一些認知上的缺漏,更別提其中還包含不少血肉法術,這都是神秘網路裡沒有的內容。
比如一種叫血泥術的法術,以切下來的自身血肉為媒介,將其和蘊藏精氣的泥土結合,可以直接創造出一片血泥地界。在這地界範圍內施術者就是唯一的主宰,他可以像大地神靈操控泥土那樣控制血泥,讓其變換為盾斧刀劍等兵器,如果範圍大還能直接凝聚成血泥巨人,只是有侷限性——需要“蘊藏精氣的泥土”。
根據日誌上的記載,並非所有泥土都有足夠的靈性。
希茨菲爾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錯了,這句話換個角度理解也可以是“所有泥土都具備靈性,只是不一定靈性充足而已”。
考慮到艾莎洲的特殊性,這種事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救世之血真的如傳聞中那樣融入了萬物,那這個萬物理應也包括這片大地……
連河流都能誕生意識嘛,土地沒有靈性,似乎對土地也太歧視了。
真稀奇……
希茨菲爾看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因為真的不可思議,要是按照正常人能理解的說法來表達這一現象的話,那應該是“透過某種神秘的反應,整個世界的元素組成被改變了”。
就好像一顆行星,宇宙裡有大量金屬元素組成的行星,可能也有大量生物質組成的行星,這裡是透過某種變化把元素的性質轉換、或者說融合了,這種事居然真的能辦到麼……
在不改變萬物原本外形的情況下讓它們具備生物的核心,只有真正理解做到這種事有多難,才會明白這一現象已經超越了神話。
總覺得奈米亞本土的神秘絲毫不比那些外神差……
合上日誌,希茨菲爾皺著眉頭多看了它一眼。
哪怕是神秘道路,邪神外神在制訂它們的時候肯定也參考了本土原本的系統。
一顆普通的行星有可能在面對如此多外來邪神的情況下抵禦這麼久嗎?
儘量不去想那些更深邃的,希茨菲爾解下腰間佩戴的布袋,從裡面拿出各種材料來,為接下來製作顯影劑等藥水做準備工作。
裝有阿萊西亞的小瓶子也被她放在一邊,那黑布不當心露出來一角,它已經被驚醒,整張小臉都擠在那個縫隙處:“是要望風了?是要望風了?怎麼這次開的口子這麼小啊?”
希茨菲爾不搭理它,它過了會才弄清情況,不免有些悻悻然,罵罵咧咧的把聲音放低。
但是它也不打算縮回去睡覺了,正如它自己說的,因為兩邊互相難以信任的原因,這種自由的機會非常寶貴。它打算趁機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尤其多看看它的臨時主人。
這灰睫毛的可惡女孩,明明臉蛋比它原本的人身還漂亮一些,心思卻如蛇蠍般惡毒……阿萊西亞決定要好好觀察此人,看能否找到她有甚麼性格弱點。
於是它也不說話,就透過那縫隙眼巴巴看著……看著希茨菲爾把所有燒杯器材清洗一遍再擺回位置,取出一些自帶的材料又從實驗室的材料櫃裡翻找出一些。
很好,她開始做東西了。
這是在調配鍊金藥劑?
阿萊西亞從未見過這種調配手法,它偶爾也是能聽到外界議論的,突然想起來前段時間有些人對少女的稱呼——制香師。
香水……只有懦夫和娘們才會噴的東西。
心裡嘀咕著阿萊西亞男子漢從來不噴香水,小水人卻格外注意看她的動作,連手指翹起的角度都烙印在心底。
過了一會,一份強效顯影劑被調配出來,丟在旁邊靜置冷卻。
這份顯影劑和薩拉傳統的任何一份顯影劑都是不同的。因為一開始它就確定了不是給人類用的,希茨菲爾嘗試改良了配方,採用一些性質相似的,只在艾莎洲能獲取的材料進行替代。
這東西她肯定不會給任何人用,那個後果可能是對方聞了之後腦子炸掉,但給其他的生命體用——尤其對方看起來生命力格外旺盛就不需要擔心。
又調了幾份凝神養神的基礎香藥出來,希茨菲爾停止動作。
按照這兩年養成的好習慣,她把所有使用過的器材再次清洗乾淨,無論是內壁還是外部都用酒精仔細擦拭三遍,將它們打亂順序放到一邊靜置晾乾。
然後她把拿出來的材料歸位,其中屬於自己的小瓶子都收起來——自然也包括阿萊西亞。
阿萊西亞心裡還挺遺憾的,因為它發現旁觀希茨菲爾做事情是一種享受。
少女制香製藥可能不是最標準的,但她的動作和儀態……她確實沒有刻意做作,但就是給人一種很自然很豐潤的感覺,能讓旁觀者感到心情舒暢。
真可惜,這麼優秀的人沒法吃掉……
“是尹瑟爾派你去歌利的麼?”
就在它走神的時候,外面突然湊上來一隻金色神眼,同步還傳來一道質詢。
希茨菲爾可不是讓它白看的。
先把它的注意力轉移走然後再來突然襲擊,這套路很老,但很好用。
“啊?”小水人被嚇了一跳,身體一個勁往地下縮。
“甚麼尹瑟爾?你你別拿這眼睛看我!走開!快走!!!”
難道真不知道?
試探失敗了,希茨菲爾略微蹙眉。
但她也不灰心,因為不能說毫無收穫,可以算排除了一個可能。
把東西收好,帶著製備好的藥劑香藥離開實驗室,踩著地毯在整座聖堂裡繞了一圈,希茨菲爾無奈開口:“帶我去你的核心所在。”
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房間都可能在她走後變換方位,這麼找下去太費神了。
聽到命令,地毯下的地面又鼓起來,猶如綿軟的浪頭帶著她一路前進。
早就該如此了!
希茨菲爾心裡暗歎。
啊,我果然還是沒甚麼經驗……
其實有更方便的操作,就是和整座聖堂進行物理接觸,直接透過血肉上的聯絡傳遞思想,把這棟龐然大物變成她的分身。
但她不願意,她覺得那樣太噁心了。
嗖——!
很快的,地毯載著她一路飄到樓梯門口。
所有動靜在這裡收束,希茨菲爾嘗試走進樓道往下面看,又是老大一圈螺旋階梯。
應該就是這裡了。
左右看看,叮囑聖堂不要讓別人靠近這裡,她快速下樓,果不其然在一片血泥岩層裡看到一顆血紅核心。
這玩意有點像那種未經打磨的紅寶石,表面坑坑窪窪的,大概橄欖球的形狀和大小。整個身體有一小半斜著沒在泥土裡,表面延伸出很多血管、神經線一類的肉芽,它們逐漸變大、蔓延,和四周的血泥地面、白骨廊柱生長在一起。
這大概就是莫妮亞提到的“神種”了。
取出藥劑瓶,先把那些養神類的輔助香藥蓋子擰開,讓整個地下空前充斥濃香。
也不知道這玩意實際上有沒有嗅覺,這些香藥的主要功效是引導它入夢的,理論上可以減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一些痛苦和不適,希茨菲爾真心希望它有福消受。
等了一會,香味越發濃郁撩人。希茨菲爾被燻的打了好幾個噴嚏,精神上略微有些飄然,有一種只要她願意,神魂隨時可能離體的感覺。
她知道差不多到時候了,拿出顯影劑等主力藥劑,帶著忐忑傾倒在那顆紅寶石上。
看看效果,好像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她以為沒用的時候,紅寶石的表面突然坍縮出幾百個密集孔洞,就像是某種器官的開口一樣自發鼓起和收縮,然後猛地從孔洞裡噴出一大股氤氳綠霧。
成了。
有綠霧就是有結果了,希茨菲爾保持和紅寶石之間有充足的距離,伸手探向那團懸浮的霧。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回頭,似乎有甚麼東西縮了回去。
“……在我閱讀你夢境的時候不許任何東西碰我。”希茨菲爾又下命令,“包括你——能聽懂嗎?”
深怕出意外,她甚至亮出神眼在四周掃過,感覺整座聖堂隱約開始瑟瑟發抖才安下心。
伸手觸碰綠霧,精神意志被吸了進去。
“神種的原材料是人……”
“叛逆……”
“我要你在這裡好好看著艾莎的未來……”
“不死者們不會得逞……”
“你們根本不懂你們的結局……”
好似一個大漩渦,飛速旋轉中有無數模糊的畫面和聲音洶湧襲來,希茨菲爾根本記不清全部資訊,再度恢復清明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又降臨到了一個陌生人身上。
一道時光中的投影,她正好在清潔地面。
之所以說是“她”,是因為光潔的地板正好把女孩的面容投影出大概。那是一個有著橘黃色明亮頭髮的女孩,五官帶點小嫵媚,隱隱約約能分辨出臉上長有不少雀斑。
“亞蓮又在裝腔作勢了……”
“就是,顯得好像就她特別勤奮一樣……”
“這就是為甚麼沒人願意和她玩……”
“真不知道主人為甚麼會讓這種人進門……”
敏銳察覺到那些議論,藉助女孩瞥去的餘光,希茨菲爾看到那邊站著一群傭人。
她突然想起了食屍鬼城堡的威廉小姐。
但和穿著得體的女僕不同,這些傭人一個個穿的都是些粗布衣裳,有些年齡大的看起來都30歲了,手腳身體都很臃腫粗壯,沒有一絲女僕女傭這個詞應有的美感。
好像是理所應當的?
這些詞本身也不該有甚麼美感來著……確實是壯碩些的女僕更好乾活。
腦子還沒有轉過來,希茨菲爾想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她的主視角似乎有別的想法——這位被稱呼為“亞蓮”的女孩突然站了起來朝那邊走去,口中用沙啞語氣給她們念道:“正好傳遞主人的命令,從今天起你們被解僱了。”
空氣一時都開始沉默。
沉默過後則是爆發。
“你有甚麼資格說這些?”
“就是!你就是個剛進門的……主人呢?我要見主人!”
粗壯女傭們義憤填膺,彷彿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對待。
“你們沒資格說這些話。”
亞蓮還是那副淡然語氣。
“現在的世道,主人招你們進來不亞於救你們的命,看中的是你們手腳俱全,身體健碩,但你們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每天做完保底活計後就貪圖休息享受。”
“只是解僱你們已經很仁慈了,換我來處理,我更想拿你們去喂血蹄獸。”
女傭們驚呆了,其中一個最年長的顫抖指過來:“你……如此裝樣又如此冷血……主人會在你身上栽大跟頭……”
“裝樣?果然只是一群愚婦。”
雖然看不到這張臉是甚麼表情,但光聽語氣,希茨菲爾覺得女孩此時一定翹起嘴角在譏諷嘲笑。
“我看到哪個地方不乾淨,心裡不爽,找來工具清理擦拭……這是裝樣?”
“你……”
“愚婦就是愚婦,拿自己陰暗齷齪的心思去度量別人,以為別人也會和自己一樣。”
“裝……”
“動動你們比血獸大不了多少的腦子好好想想,我亞蓮做甚麼事需要裝樣?從進入這棟房子的那一天起我甚麼時候掩飾過我對你們的憎惡?就好像我看到地板髒了覺得不爽找東西擦乾淨,我看到這房子裡還有些不知廉恥的髒東西自以為是所以想要清理掉,我有甚麼時候隱瞞過嗎?”
“啊!”
年長女傭發出尖叫,一身肥肉顫抖著撲來。
視角偏轉,亞蓮應該是側過了身子——可能中途還伸腳絆了她一跤,致使她龐大的身體飛出去,砸翻了一隻汙水桶。
“現在起我是家裡女傭的統管。”
拎起一根拖把,用木棍指著某個方向。
“帶上她一起,滾!”
“滾!滾!”
像是附和這道命令,那木棍頂端居然裂開一張嘴,跟著一起大叫起來。
“滾!滾!”
還有地板、房門、樓梯口的扶手柱子……所有傢俱似乎都在這一刻活了,共同重複這道命令。
如此變化,那些“愚婦”們被嚇呆了,她們不再想著自己和女孩之間的武力差距,一個個狀若瘋癲的跑下樓梯,撞開大門逃出去了。
這可真是……真是給了個大驚喜啊……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
這種回溯和附身她也做過很多次了,但還是第一次,附身的人如此有個性。
等等……這種強勢自主的性格好像在哪裡看過聽過……
咚!咚!咚!
下面傳來腳步聲,似乎是有甚麼東西在蹣跚上樓。
亞蓮視線投過去,希茨菲爾瞥見一個穿深黑色風衣的老人在樓梯口出現。
這顯然不是正常人類。
他的面板太白,就像血骨樹的骨片一樣蒼白,身體表面佈滿樹皮狀的血絲紋路,大機率是某種血骨樹擬形的人。
“做的不錯,亞蓮。”上來就是一句誇獎,“不枉費我向少爺推薦你……那些愚婦和你相比是太差勁了,簡直不是一個物種。”
“從生理角度來說,我和她們都是人族。”亞蓮搖頭,“不至於的,古爺爺。”
“至於。”
老人一邊笑一邊搖頭。
“你自己不也說了現在外面很亂?”
“作為眼睜睜看著少爺長大,一直到見證他失去一切淪落到這副境地的人,我發自內心的希望他有一天能奪回失去的東西。”
“光靠他自己肯定不行,所以亞蓮啊,姑且算老頭子多嘴好了……”
“古爺爺?”
“你有興趣,當這裡的女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