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婆娑公館下四層的人遠比上四層的多——雖然本身也沒多多少,但這麼大的動靜是不可能瞞過去的。
他們不敢在巨響爆出的同時出來檢視,等外面動靜差不多平息才害怕開門,然後就發現這條走廊的最末端,也就是希茨菲爾房間門口的那個位置,那裡的牆面地板都被扭曲了。
就是字面意義的扭曲,好像有甚麼東西回溯了時光,或者改變了血骨樹木地板的材料性質,臨時把它變成了類似軟泥那樣的東西,憑藉某種喜好將地板、牆壁、天花板捏合到一起形成一共十三個方角,用這些方角共同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看起來是呈螺旋狀的空間圖案。
應該是有人上報了訊息,整個婆娑公館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希茨菲爾在視窗往下看能瞥見一些穿制服的人對著上面指指點點,那大機率是來自總督府的督查們——軍管地帶也得有人維護秩序。
之前幹掉那些下三濫的混混都沒招惹來這些人,看來這次是實在躲不掉了。
少女捧著一杯水,一邊小口小口的喝一邊回憶剛才的驚魂。
房間裡不止她一人,哈西姆、瑪德琳、夏依冰俱在,黑絲警長正在比劃著手勢告訴前面的人剛才的戰鬥有多驚險,聲稱“沒能親眼看到絕對是遺憾”。
“不一定遺憾的。”旁邊幽幽飄來少女的聲音,“我們還沒確定這樣的怪物就只有一頭。”
夏依冰皺眉,張了張嘴:“那是不是有點太過……噁心人了?”
“印記沒有消散,不是嗎。”希茨菲爾輕輕撫摸著左手手背,“不光是這邊,連你也被烙上印記,我猜測它們判定的依據是‘是否直視它們的形體’,它們無法容忍世界上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而沒有死去。”
那接下來肯定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怪物追殺。
夏依冰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她是專業的,但正因為如此,她才知道這種怪物有多難纏。
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潛入能力特別強的怪物,比如屍偶、普通的夢魘都有悄無聲息潛入的能力,被這樣的東西盯上就是要寢食難安千防萬防的,她甚至見過不少案子的受害者因為操心此事而精神憔悴,還不等怪物找上門來就衰竭而死。
但至少那些情況都是能防禦的,自身靈念強大起來尋常夢魘便不敢靠近,那些更陰暗,偶爾從夢界掠過的龐然大物也不太可能會在意路邊的小魚小蝦。
實在不行,佈置一個精鋼澆築的籠子直接睡在裡面,再找來一些專業人士在旁邊預警——怎麼樣都是能活下來的。
但“獵犬”不同。
這東西,它首先並非是透過夢界降臨。它跳出來的畫面她們看的很清楚,那伋嚴格來說是一種空間移動,它能自由切換、篡改空間,身體能從任何方角遷躍出來。
所以這種東西要怎麼防呢……針對夢界的藥物、香膏對它無效,想要防禦這種刺殺除非把居住環境裡的“方角”全部消掉,但這種事情如何能做到?
難道要找一個裡面沒有任何東西的大圓球住進去嗎?……怎麼看也太荒謬了。
夏依冰甚至有種懷疑:即使被盯上的獵物真這麼幹了,甚至她們在躲進那個大圓球的時候是不著寸縷的,也就是身上也沒有任何“方角”要素,但隨著她們睡著,睡姿變化,可能手腳就會自然蜷曲出“方角”要素來——那怪物同樣能從這些地方騰躍出來。
越想越頭疼,她現在理解希茨菲爾幹嘛非要弄死那東西了……如果不能一勞永逸解決這件事,戰鬥時的苦頭根本比不上平日裡的擔驚受怕。
“我們也是有優勢的。”希茨菲爾安慰她,“我是沒有不眠症了,但只要我想,我可以一直把疲勞延後……它們出現的時候我能第一時間叫醒你,你還不至於沒法睡覺。”
“聽你們說的那麼恐怖,這裡居然有這種東西……”
瑪德琳一邊嘀咕一邊幽怨的看了夏依冰一眼。
被打上獵殺印記的條件是直視怪物,局長明知這一點還遺憾我們沒看到戰鬥?
那要是看到了我和哈西姆豈不是也要被標記?這對我們難道有好處嗎?
“當然有好處。”夏依冰看出她的不解,一本正經的給她解釋起來:“身為團隊當中有限的戰鬥力,即使最終只為主攻手拖延了時間,你的功勞也會被銘記的。”
瑪德琳不說話,只用眼睛斜視她,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是否信錯了人。
“擺出這副臭臉幹嘛?想想我們的使命瑪德琳,如果註定是要犧牲,有價值的死去總好過默默無聞。”
但夏依冰並不是在跟她開玩笑:“你知道這行的結局的,別讓我覺得你不專業。”
說完她又看了眼希茨菲爾,補充一句:“如果真的需要我那麼做,我也會犧牲自己救她的命。”
“……你說這些幹甚麼?”希茨菲爾真是要給她搞暈掉了……這種話你私下講講也就算了,別拿到別人跟前說啊——
“不,我是很冷靜的在看待問題……因為不管你承不承認你就是我們當中最重要的,如果最終只有一個人能生存下來那隻能是你,你自己也要有這樣的覺悟。”
“我不同意!我不接受這樣的‘幫助’!你抱著這樣的心思去做事一定會出問題……最好別想那些糟糕的東西!”
兩人在那邊有些爭執,瑪德琳搖頭,看向哈西姆,“……你對那怪物有了解嗎?”
哈西姆完全被嚇傻了,聽到她的話只是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教會里掛職嗎?那個克林特也算你的同事,怪物是他引來的吧?”
“教會內部有許多派系,克林特只是其中一支。”哈西姆小聲道,“而且你們也說了看到那東西就會被標記……如果我看到過,我恐怕早就被它們殺了……”
這邊的對話希茨菲爾也聽著在,她不由覺得頭疼——按照這個規則去假設,她很難得到更多關於“獵犬”的情報。
真就只能被動挨打,拿自己做餌料等著它們找上來唄……
但也不是毫無收穫。
一直以來——自從在船上甦醒,知道自己來到這片陌生的地界,希茨菲爾對如何使用自己掌握的力量總是保持一個謹慎態度。
她不敢暴露,切入上層角度的身份只敢用制香師,就是害怕艾莎洲的神秘規則——那片規則的源頭有另一個神秘主會關注到她。
但是。
如果……如果說真有另一個神秘主存在的話,她現在應該已經被發現了。
“獵犬”是神秘體系裡的高階生物,它渾身湧動的神秘因子幾乎濃郁到化為實質。她推測這東西都不一定是從下位生物逐漸晉升上來,而是一開始就這麼強,很可能是某種邪神眷族。那麼這種程度親密關係,按理來說……一隻高階神秘生物的死是一定會引起體系中的更上位者投來注意的。
但並沒有。
她也是神秘主,雖然她很謹慎的沒有把自己和艾莎洲的神秘網路連線起來,但至少有沒有東西盯著她,盯著她的東西是甚麼級別,她隱隱約約能感覺到。
就比如她透過依然存在的印記推測“獵犬”還有更多,這就是她能感應到注視……好像在極其遙遠的虛空中有一群東西在盯著她,在奔向她,在毫不顧忌的對她發散惡意。
可也就侷限於此了。那些東西沒有智慧,在體系裡的位格上比她更低,她順著這種惡意嘗試著繼續往根源探查,但在那片混沌中卻摸索不到任何東西。
難道我的推測是錯的嗎?
“獵犬”是邪神眷族,是高階生物,其背後一定有更強者,那很可能是一位對“角之規則”、對“空間”掌握更精湛的強大外神。
這甚至是比神秘主位格更高的東西了,畢竟所謂的神秘體系只不過是外神/邪神們針對本土環境創造出來收割信仰和生命的,掌管、統轄該體系的神秘主充其量就是個部門主管,天知道上面到底有多少上司。
然而……沒有。
她感覺不到神秘主的氣息,感覺不到更強者的氣息,彷彿那裡只剩一片混沌虛空,“獵犬”們只是遵循復仇本能在那裡遊蕩。
艾莎洲本土沒有神秘主?連帶神秘主之上的那些東西也消失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自然是天大的好訊息。等於頭頂的陰雲一朝消失,整個艾莎洲不再需要擔心害怕邪神降臨。
但是啊……還是但是……
但是希茨菲爾依然能感覺到“壓力”的存在。
那空中的烏雲不曾散過,哪怕不管她怎麼探查,甚至嘗試著放開心神接觸神秘網路,去感應、探測整座海王城裡神秘體系的修行者,她都找不到那壓力的源頭是來自何處。
但它就是存在。
存在那裡。
她能感覺到卻探查不到,就是這種情況最令人不安。
該死……如果真的有外神邪神活下來,它們到底藏在哪?
這裡本土居然沒有神秘主約束體系的力量……那我是不是可以露頭……甚至冒充這個職務?借用這個身份謀取便利?
這些東西她還沒想好,再加上堆積在那的兩份邀約……分別來自盧卡和機械神國,即使是希茨菲爾也覺得有些焦頭爛額。
突然——窗外飄進來一枚葉子。
這葉子是徑直往少女臉上飄的,夏依冰眼疾手快給它一把截住,拿起來一看,上面居然還寫了字。
[襲擊的事我聽說了,很高興你們相安無事。
我可能知道一些你們目前最關心的東西,如果你們今天還有心思,可以拿著葉子來七樓找我。]
“誰?”
瑪德琳眯眼。
“只能是她。”
希茨菲爾抿嘴笑笑。
“布諾里埃爾不可能用這種生分的口吻。”
半小時後,她們準備去公館七樓。
通往上四層的路和下四層是完全不同的,本以為需要先下樓,繞一圈到另一邊再單獨上來,沒成想這棵血骨樹王還有門道……居然在下四層的樓道里給她們開了一扇活板門。
弱肉強食啊。
希茨菲爾先是一愣,然後又覺得是理所當然。
一個社會越是原始,對力量的崇拜就越甚。強者在這種環境裡可以無條件收穫所有東西,自然也包括尊重,還有一丁點的差別待遇。
不是一上來就這麼做而是等我們從“獵犬”手裡活下來,看來布諾里埃爾的女兒,也就是那位莎娜女士和他並不是同一條心。
至少不是完全贊同。
上四層的環境大變樣,連走廊都比下四層寬敞三倍。
這裡是螺旋上升的,走廊每隔三米就有一個淺淺的臺階,每走大約十五步便有白骨木結構的柵欄門擋在身前,需要出示葉片才能讓柵欄開啟。
如此來到走廊盡頭,在夏依冰的眼神示意下,瑪德琳上前敲響房門。
“請進。”
開啟門,她們看到裡面的主人。
這是一間典型的書房式會客室,四周擺著四排書架,旁邊是壁爐,一張書桌擺在窗戶下面,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美豔女人正坐在後面打量他們。
說她美豔是有道理的。
黑頭髮,黑眼睛,雙頰擦著豔麗的腮紅,身著一套鵝黃色寬袖束腰禮裙,領口內側有白色花邊翻出來豎起,持書的手幾乎戴滿戒指,耳垂有兩隻紅寶石吊墜……
以通俗的審美而言,她算不上特別漂亮。但在這些外物以及她本人的氣質烘托下卻顯得美豔、貴氣,叫人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
“我是莎娜,父親應該已經和你們說過我了。”
“至於你們兩個……很遺憾,有些話題我只能招待這兩位小姐。”
莎娜很客氣,很客氣的一上來就要送客。
她針對的是瑪德琳和哈西姆兩人,無奈,她們只能守在門口,同時心裡恍然大悟——原來那兩個人中途下車是去會見老館主了。
“砰!”
房門緊閉,兩人在外側的椅子上落座,正式開啟今天的話題。
“你知道布諾里埃爾的身份?”希茨菲爾問的非常直接。
“知道。”莎娜回答也很迅速。
“你不贊同他和我接觸?”
“……”莎娜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點頭:“確實不贊同。”
“為甚麼。”
夏依冰皺眉,“機械神國救了你父親的命。”
“是這樣沒錯,但誰規定誰救了誰的命,那個人就一定要報恩?”
莎娜發出一聲輕笑:“當然了……我知道對你們這些人,這些生活在秩序裡的外鄉人來說這種想法是很誇張的,但在這裡就是如此,比起所謂的報恩,復仇,我更想要他好好活著。”
“他已經吃了太多苦了……”
她感慨起來。
“作為女兒,我沒能盡到一些責任,那麼我不希望他為一個註定會失敗的目標奉獻出自己餘生的全部……這種想法難道有錯?”
“你憑甚麼認為他註定失敗?”希茨菲爾問。
“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
女人終於板正臉色。
“那些怪物……它們的源頭是一個名字,我不認為那是你們能對抗的東西。”
“是誰呢?”
“角之王座的主人。”
希茨菲爾一直盯著她看,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關節捏的很死。
“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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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