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利覺得自己睡了起碼一天一夜。
可能是太累了,再加上他沒有成家,現在又是和母親分開居住,一個人住最大的自由就是沒人能指摘他睡到幾點,如果不是口渴導致他爬起來喝水,他懷疑自己還能再睡起碼4個小時。
“咚咚咚。”就在他剛喝完水也剛放完水的時候,外面傳來敲門的動靜。
開門,一個壓低禮帽,身穿黑色長風衣的男子站在那裡。
他有著一頭銀色長髮,隨意用髮帶綁了紮在身後,少許髮絲垂落下來,可以清晰看到他俊秀的下巴。
“扎菲拉?”詹利先是露出一抹茫然,然後漸漸回憶起對方的名字,“你怎麼來了?”
他曾有機會進入安全域性工作,也就是在當時,他認識了一些影獅探員,其中就包括扎菲拉,他們私交還算不錯。
一切的原因都歸於對方之前待的小隊要招人,扎菲拉希望他進入系統後能和自己一起幹,可詹利實際考慮的還是出人頭地,所以最終拒絕了這一建議。
他們沒有因此斷絕往來,因為人口流動部想要查甚麼東西少不了安全域性在旁邊輔助,詹利後續還是見過幾次扎菲拉的,但怎麼說呢,畢竟不是天天見了,關係肯定比原來淡薄。
因此看到銀髮男人站在這他是很吃驚的,在排除老朋友的造訪這一可能後,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犯了事情。
二十分鐘後,街頭對面的一家小飯館,扎菲拉點燃一支菸,看著詹利狼吞虎嚥。
他畢竟太久沒有進食了,哪怕是睡下前的那頓酒局他也沒吃多少,急需給身體補充能量。
“這可不是我嚇你,是你自己嚇自己的。”扎菲拉看著他的姿態忍不住發笑。
“到底甚麼事?”詹利吃的差不多了,拿過餐巾擦擦嘴,臉上浮現些許幽怨:“我雖然喝酒,但我從來不說那些重要的事……”
“不你說了,你不該把你在王宮門口看到的東西告訴朋友。”
“那也算?”詹利愣了,“他是在站崗——你搞清楚,那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嗎?”
“他的面罩碰巧壞了……而且他是做過一定程度化妝的,也就只有你能一眼把人認出來,你覺得其他人能和你一樣?”
“不能。”詹利搖頭,“好吧,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他有點擔憂胖子,賴恩不會因為這事被調查吧?
“說不上調查,只是慣例性的敲打罷了。”扎菲拉簡單說了下自己是如何對賴恩的,然後也開始抱怨起來:“商人到底沒甚麼硬關係,就算認識那些大臣又怎麼樣呢?我們手裡有證據,真想絞死他們的話,那些大臣是不敢動的。”
“……”詹利嘴角抽搐一下,“你這是在敲打我嗎?”
“不至於,你的朋友還算老實,真正麻煩的是那些大臣家裡的公子哥兒……哈!那些混蛋才難對付。”
他們隨便聊了幾句,詹利忍不住把話題拐回來:“凱澤為甚麼會在王宮站崗?”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了。”扎菲拉該說的都說完了,他掏出懷錶看了眼,“我得走了,給你個建議吧——少喝點酒。”
扎菲拉走了。
沒囉嗦甚麼,甚至今天的拜訪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詹利可不這麼認為,他比賴恩更熟悉影獅的風格,因此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敢把和這件事相關的情報往外面說,他這個部長也就幹到頭了。
“好奇心……好奇心真是他媽最煩的東西……”
嘴裡嘀咕,扎菲拉坐上自己心愛的座駕,插進鑰匙點火,一打方向盤拐了出去。
“沙……情況如何了……沙……探員?”
操作檯內部突然傳來動靜,聽上去好像有一個人藏在裡面對他發問。
“還可以吧,搞定了兩個。”扎菲拉回答。
“沙……我……沙……”但操作檯卻沒能進一步輸出有效資訊,一個勁在那發出噪音。
“你們這玩意不行啊?”扎菲拉索性找了個寬敞地方把車子停穩,用力在操作檯上砸了兩下,“我就說別拿這玩意跟我聯絡,我是自己不會找郵局嗎?”
似乎是因為接受訊號變得穩定,那聲音也穩定起來:“沙……我說了很多次別砸它!”
“可我每次一砸它就好了。”
“那是錯覺——你肯定先找了開闊地帶吧?真正的原因是訊號穩定了,不是你砸它就能變好!”
“是吧,是吧?能不能別囉嗦了,告訴我下一個目標住在哪。”
“我警告你扎菲拉,這是組織珍貴的實驗機器,是打算將來裝在所有探員專車上的,你最好對它放尊重點!”
“你要我尊重一臺機器?”扎菲拉冷笑,“除非你把自己裝在工具箱裡。”
“你故意氣我是吧?就因為我不給你放歌?”
“砰!”扎菲拉又砸了臺子一下,“名單,快點。”
“你直接去拉倫斯宅邸。”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他,“詹姆斯-拉倫斯最近在打探這件事,我懷疑當時拉倫斯男爵也看到了。”
扎菲拉吹了一聲口哨。
“脫離十七小隊你變成這樣?”那個聲音惱羞成怒,“局長走了,以為沒人可以管你了是吧?”
扎菲拉不說話,啟動車子。
隨著路況顛簸,再加上道路形勢錯綜複雜,本就微弱的訊號又波動起來,對方後續的一切咒罵全被沙沙的雜音掩蓋。
扎菲拉剛才陪人吃過飯,所以不餓,直接驅車來到拉倫斯宅邸,站在大門外按響門鈴。
很快有僕人過來,他給對方出示證件,被很有禮貌的請進屋子,在客廳等著主人接待。
“你就是他們說的影獅探員?”
順著聲音,扎菲拉看到一個半大的……少年?站在走廊門框那盯著自己。
他想他是認識他的,之前希茨菲爾在夢城第一堂公開課,就是這臭小子給她搗亂。
“威爾-拉倫斯。”他點出少年的名字,“你作業寫完了?出來閒逛?”
“你懂甚麼。”到底是少年心性,威爾直接忘了自己過來是幹甚麼的,神氣活現的炫耀起來:“我可是這年級成績最好的!我壓根不需要寫——因為我就是改作業的!”
“這樣。”扎菲拉麵色平靜點了點頭,默默決定回頭去找教授們告狀。
“威爾!你在幹嘛!”一名婦人慌慌張張的跑過來,伸手揪住少年的耳朵。
“媽媽!疼——”
“你怎敢對貴客無理……快跟我回去!”
“但是說好了今天我可以自由活動的!你答應過我的!你騙人!”
婦人很快把威爾拉扯走了,扎菲拉得以清淨,他開始瀏覽這大廳的裝潢。
並不算華貴,這倒是有些出乎預料。
拉倫斯不是鋼鐵大王嗎。
雖然新王登基後他們為了不做那頭被宰殺的豬出讓了不少公司股份給王室,但總體來說,第一富商的位置還是很穩。
“久等了探員。”一名20多歲的青年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禮服戴著領巾,熱情走上來和他寒暄。
“我是詹姆斯-拉倫斯……之前一直在外面做事,最近才被父親叫回來問詢……有甚麼是我能幫忙的嗎?”
拉倫斯是老貴族,甚至可能是最老的貴族。他們太清楚黑衣人不會閒的沒事找上門了,所以上來就把話題開啟,彼此都不耽誤對方的時間。
很配合麼……
扎菲拉心裡默默點頭,掏出本子和筆:“是這樣的,我剛從人口流動部那裡過來,他們近期彙報的名單裡,那上面有一些人和你走的比較近,所以我過來調查一下。”
這麼說,基本就是走過場的意思。
對方很乖巧嘛,那他也不能失了禮數。
拉倫斯和其他貴族還是不一樣的,他們並不是每一代當家的都有爵位,但因為總是能在牽扯王室的紛爭中選擇最終的勝利者,他們自然享有一些特殊的地位。
詹姆斯對此點頭應允,於是兩人上樓來到書房,一邊吃著送來的茶點一邊對話。
“前天你在哪。”
“我在外面見朋友。”
“是菲斯娜小姐嗎。”
“是的……因為她其實對我……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是好朋友了,但後來我被派出去做事,也有很多年沒有再見面了。”
“這就是你回到維恩後忙碌的原因吧?”
“是的……畢竟我是拉倫斯麼。”詹姆斯適時露出苦笑,“這種場面是逃不掉的。”
表面謙遜,內在其實很驕傲麼……
扎菲拉默默抬高對此人的評價。
他想起在局子裡看過的資料:詹姆斯-拉倫斯,24歲,不是拉倫斯男爵的親生子,但有親族之間的血緣關係。此人童年家庭劇變,被一夥匪徒闖入遭劫,他本人更是差點被賣到貧民窟當肉豬吃掉,得到拯救後男爵選擇把他過繼到膝下,所以從法律程式上來說,詹姆斯算是他的長子。
他是非常有才幹的,才十幾歲就被外派到西部礦區,所有人當時都以為男爵是送他去鍍金的,沒成想他剛過去一年就打掉了當地的貪汙團伙,拉倫斯控制的礦區被他經營成一塊鐵板,每年上交的收益暴增三倍。
他是因為陛下選婚配的訊息才回來的。
印象中他剛回來的時候就得到了召見,陛下好像給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官,是和礦業有關……所以他確實有資格上朝堂旁聽,只是沒有資格發言罷了。
“那昨天呢。”扎菲拉改口,“昨天你都做了些甚麼。”
“昨天,我從宮裡回來就在睡覺。”詹姆斯點頭跟他確認,“一直從早上睡到下午三點,家裡的僕人都可以作證。”
“你總是如此嗎。”
“不總是……我在礦區起的很早,但維恩的氣候和那邊不同,這裡溫度明顯低不少,夏天也不顯得過分炎熱,就……這種天氣很適合睡覺。”
“睡醒後你出去了。”
“是的。”
“見了哪些人呢。”
“一些大臣家的孩子,慕德家的,伯爾根家的。”
“你和他們打聽了凱澤-洛夫蘭對嗎?”
“沒錯……所以問題是出在這方面嗎?”
詹姆斯明顯有點發懵。
他不理解為甚麼是這件事招來影獅探員。
昨天他混在人群裡出宮,然後看到一名值守的騎士沒戴面罩,他低著頭好像避免讓人看到面孔,別的人都忽略從旁走了過去,只有他,因為好奇心的緣故走上去仔細打量對方,覺得他和垂爾雷德親王身邊的一個人長的很像。
“這就不是你要關心的問題了,拉倫斯先生……你是怎麼認識洛夫蘭先生的?”
“我不認識他。”詹姆斯搖頭,“或者嚴格一點,是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你見過親王?”
“當他還在執掌軍隊,還沒有被派去垂爾雷德的時候。”詹姆斯回憶,“我當時還小麼……還沒出去……父親經常給我說那些大人物的關係,其中重點提到了此人,說他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所以是因為這個?”他突然瞪眼,臉上浮現一抹駭然。
拉倫斯確實和別的貴族不太一樣。
如果一個貴族傳承的年份和他們一樣多,那也會知道一些從古代流傳下來的秘密。
詹姆斯就聽拉倫斯男爵說過:除非到了最極端,最迫不得已的時候,王室血脈不會外流。
所以他很早就清楚,這次陛下挑選夫婿和自己無關。他從來沒有幻想過可以透過這種方式一步登天,之所以回來,之所以被召回來,不過是因為其他不知情的人都在這麼做,而拉倫斯不想因為獨特的行徑被針對罷了。
那麼真相其實是可以推出來的——已知陛下的夫婿大概還是從親族裡選,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垂爾雷德親王,也就是原來的納里斯王子……以及維恩親王,原特尼則王子。
除了他們還有一些旁系親族,不過那裡面沒甚麼有名有姓的人物,詹姆斯都不屑於記憶。
然後突然的,在毫無任何徵兆訊息的前提下,垂爾雷德親王的親信跑去王宮看門。
這代表甚麼?
會不會,垂爾雷德親王早就偷偷回到了維恩?
甚至他當時就藏在宮裡,他和陛下早就已經有了那種關係?
那自己貿然打聽的行徑是太魯莽了。
詹姆斯反思。
雖然,他很謹慎,只是在酒席過程中提了幾句,但那些家裡出來的孩子都是人精啊……也許他們自己是糊塗蛋意識不到,但只要他們回家把那些話給自家老頭子一提,那些老傢伙們都能猜出來一些。
怪不得。
怪不得會招來影獅。
“看來你意識到錯誤了。”扎菲拉點頭,也不點破他猜到了甚麼。
他合上筆蓋,把本子收起來,換了一副口吻:“我們打算在近期散佈一些親王殿下依然在北部活動的訊息,這方面需要拉倫斯家族進行配合。”
拉倫斯家族有兩大主力礦區,一個是在西北,一個在北部最外圍的垂爾雷德。
所以真的需要他們幫忙——有些訊息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會更加可信。
“我會把這些事彙報給父親。”詹姆斯跟著他站起來,他知道會談差不多該結束了。
同時他更清楚,對方前來,主要想找的人不是自己。
“你很聰明詹姆斯。”扎菲拉從旁邊拿起帽子。
“繼續保持。”
送走扎菲拉,詹姆斯把領巾扯掉。
他其實一直不適應戴這玩意,西北溫度高,礦區更熱,他從來沒有戴它的習慣。
一路小跑上三樓,穿過回字形的長廊來到後部主樓,他在另一間書房裡找到了這一代的拉倫斯男爵,也是他的養父勒菲。
“大概情況就是這樣……”
他把和扎菲拉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念給男爵聽,小心觀察著他的反應。
“你是說,他們不希望讓這個訊息洩露出去。”
男爵摘掉金邊眼鏡,放下裁好的《維恩晚報》,半蹙眉頭盯著兒子。
這種書房小會也算不上大逆不道,畢竟他們是沒有那種心思的,這麼做也是為了更好的揣摩上面意思,如此才能更好的自保。
“這是我猜的。”詹姆斯說。
“我覺得情況很明顯了,凱澤洛夫蘭突然現身白影宮,納里斯也在那裡的機率很大,再加上王室的傳統……人選大概就是納里斯了。”
“你昨晚和多少人說了這件事。”
“我沒說!我只是打聽了凱澤……我甚至沒說我在王宮看到他。”
“這就是為甚麼安全域性沒把你抓走。”男爵冷笑,“知道為甚麼要你回來了嗎?”
“是的……”青年乾笑,“確實……不太一樣。”
管理、御下的學問和在政治漩渦裡求存的學問是不同的,前者幹得好不代表後者才能同樣傑出。
其實對於被召回王都這件事,詹姆斯本來是有些不以為然的。他覺得只要自己別得罪了誰就一定沒事,但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差一點點就犯事了。
維恩港果然還是太危險了。
能在這種地方安穩佇立多年的父親……自己果然和他差了不少。
“當做教訓記下來吧。”男爵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突然抬頭:“他們只要我們配合宣傳?”
“是這個意思。”
“真奇怪……”
“怎麼?”
“我問你。”男爵靠回坐墊,“王室現在和拉倫斯關係如何。”
“還算可以。”詹姆斯回道,“我們是最大最強的貴族,資歷太老,任何新王剛上位都會忌憚我們,但因為我們在舊王黨的叛亂中堅定支援查魯尼王,以及狠心斷掉了一些利益,陛下……她應該不至於把我們當敵人看待。”
“那會是盟友嗎?”
“應該不會……我們的關係網太大了……忌憚還是有一點的。”
“那他們現在的舉動算甚麼。”男爵反問,“主動給一個忌憚的傢伙賣人情嗎?”
“這……”詹姆斯愣住。
他也發現問題了——想要證明一個人不在一個地方最好的方式,難道不是讓他本人在另一個地方拋頭露面?
雖然親王殿下大機率已經在維恩了,但以影獅的能耐,製造一個替身不困難吧?
出去走一圈就能解決問題啊,那何必送這種機會給拉倫斯呢。
平白無故讓了個人情到這裡來……沒必要吧?
“垂爾雷德親王百分百不在他的治地,而且也百分百不在維恩。”
男爵拉開抽屜拿火柴,給自己點了一根黑色捲菸。
他破戒了?
詹姆斯震驚的看著男人——他記得對方已經戒菸很長時間。
“你知道嗎,前段時間他們撥了一筆款子,用來升級郊區墓園。”
男爵突然換了個話題。
“我本來以為那是心血來潮……但好像是我把世界想的太和平了。”
“爸?”
詹姆斯瞪眼,他被現在的氣氛給嚇到了。
“特尼則呢?”男爵居然又換了話題。
“維恩親王現在在哪?”
“這……好像是在追一個女人……”
“名字呢。”
“……我不知道。”
“所以我還不能放心讓你坐這個位置。”男爵嘆氣,“去查吧。”
“查……特尼則?”
“想辦法找到他,和他交好……”
“可是爸——”
“閉嘴!按我說的做!”
男爵突然爆發了。
他像一頭受傷的獅子,好像一頭野獸知道自己即將被逼入絕境,憤怒的盯著一切來犯之敵。
“找到他,交好他。”
他一字一句的對青年說。
“我允許你動用所有資源。”
“明白嗎?這件事,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